雖然他們都知道會讓樹裡失望難受,也很清楚已說得太晚了,可還是選擇了面對面地說出真相。
可能還有一種更為強烈的情感超越了不能被理解帶來的失落感,所以我們才會勇敢面對、才會說出真相。
想到這裡,樹裡決定了:我要生孩子,我要為生孩子而努力。這麼一下決心,樹裡倒覺得其實在很久以前自己打算和彈、波留一起與貴子見面時就已經做好這個決定了。
樹裡和媽媽在自動售貨機上買了熱咖啡後,不約而同地在一張長凳上坐了下來。
「大家都還好嗎?彈,小紗他們……」媽媽有些吃力地吐出了這幾個名字。樹裡想象不出媽媽是怎麼看待這些孩子的重聚的。
「小紗最近來過家裡……」樹裡知道媽媽不喜歡背後議論別人,她曾多次提醒獨生女的樹裡:「你是大姐姐哦。」弄得樹裡真像有兄弟姐妹似的。樹裡有些拿不準現在要說的算不算背後議論別人,斷然否定後才開口說道:「我跟小紗說自己生不了孩子煩惱時,她回說我一定覺得來到這個世界是件幸福的事。她自己不這麼想,所以也不想要孩子。媽媽您當時為什麼想要孩子呢?是覺得自己幸福,對能夠來到這個世界充滿感激,所以也想讓自己的孩子擁有同樣的想法嗎?」
「怎麼可能!」媽媽仰天大笑起來。樹裡想不到媽媽會如此朗聲大笑,不覺愕然。只聽媽媽笑過後說:「這世上真有這麼想的人?不,也許有吧,什麼樣的人都有啊。我可沒那麼想過,就是想要孩子而已。知道不能生的那一刻渴望來得尤其強烈。我年輕時,女人不像現在這般自由。結婚、生子都是應當應分的,父母都是這麼教的。在我細想這些問題前已經不知不覺認定要這麼做了,包括要做母親這件事。」
路上沒有行人走動,眼前空寂一片,樹裡突然有種時光停滯的錯覺,可腳邊蕾絲花邊模樣的樹影還在靜靜移動著。
「您從沒後悔過嗎?」樹裡問。問過後樹裡才發覺自己真正想問的是以後無論發生什麼自己也不會後悔嗎?雖說這是誰都無法預知的事。
「是指後悔生了你這件事嗎?」媽媽說著,眯縫起眼睛看向天空,「你知道什麼是‘無所畏懼’嗎?你在和敦說要進行不孕治療時,是不是無所畏懼的?就是那種‘我想這麼做,所以我要去做,既然決定做了就一定能成功’的心理狀態。我曾經就是這樣的,生下來的是你也好,不是你也好,我從未後悔過。後悔的只有一件事,」樹裡看著媽媽,她仰面迎著陽光繼續說道,「我太輕看幸福了。」媽媽轉而看向樹裡,笑了。「我和你爸爸在診所看各種資訊時,儘想著要選最好的學校、最好的相貌、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收入,當時認定那麼做是對將要出生的孩子全身心的熱愛。但是我們忽略了一點,那就是奉獻給孩子最重要的幸福的保證,絕不是那些條件。那會兒太年輕啦,想不到這點,想不到這件事在以後的歲月裡會一直追逼著我們。」
「可是,若是有條件好的和差的兩種,誰都會選好的呀。」
「是啊。可重要的不在那裡。所謂熱愛,是孩子生下來後才能給予的。孩子從生下來就和我們擁有不同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什麼是幸福的,我們是不知道的。」
剛才還在頭頂附近的太陽,現在已經移到了眼前的樹梢上,滿樹綠葉也因此變得金光燦爛起來,既像在嬉笑又像在發怒。媽媽知道樹裡和爸爸見過面了,可什麼都沒問,因此樹裡也什麼都沒說,她覺得這樣挺好。
「我聽了波留的歌了。」媽媽說,「那個聚會最終是在大人們的惶恐不安中結束的。媽媽們特別想和其他人一起分擔這種不安,優先把這件事放在了考慮爸爸們以及夫婦間的關係之上。有的媽媽在幻想中戀上了從未謀面的捐精人,並且把那個理想形象和聚會中的一位爸爸合二為一了。我自己也很羨慕碧的一家人,甚至有些嫉妒。聚會中間,有傳聞說捐精人資訊是捏造的,大家一下子慌了神。說實話,我好幾次都在想,要是沒有什麼聚會就好了。那麼一來我就不會和你爸爸離婚了。可是聽了波留的歌后,我又覺得有聚會真好。我們可能是些不稱職的父母,可是我們確實給了你們什麼,那孩子的歌中有一種力量讓我這麼認為。樹裡,事情一旦開始了,就永遠不會結束了。你算是開始了吧,決定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現在不該是為此煩惱的時候。」
樹裡眺望起眼前那片幾乎完全遮擋住了暖陽的密林,眼前突然出現了爸爸淡淡的身影。那個年輕時的爸爸正坐在醫院簡樸的等待室裡,神定氣閒地看著窗外那片沐浴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濃綠樹蔭。此情此景是那樣地真切,樹裡不僅看到了,甚至還清楚地知道那個不自覺地張著嘴巴看著窗外的爸爸在想些什麼。「喂,涼子,你還不知道吧,這孩子來到的世界是如此的美麗感人啊!」「樹裡」,爸爸想到這個名字後站了起來,輕輕地跳了一下。「樹裡」,對,就叫「樹裡」。爸爸無數次地在心裡呼喊,樹裡甚至也聽到了那些無聲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