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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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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有可能就是你們的,嗯,是我們的父親哦。野谷先生說他是個假冒的,可我覺得也有可能是真的。你們只要招呼他,就會高高興興地出來見面。如果告訴他有可能是他的孩子,他會欣喜地擁抱你們哦,因為復仇成功了。怎麼樣?你們見嗎?

「想知道的話,就告訴你們。」波留朝著兩人噴出一口煙,開始講述。

「我確實一開始是打算和野谷先生一起尋找父親的。我有非找不可的原因。我的眼睛出了毛病,很快就會看不見了。這是一種遺傳性的疾病,要是父親一方有同樣患此病的人,就能知道這種病進展變化的情況以及進行過什麼樣的治療。所以我決定利用自己的名聲尋找父親。可後來我放棄了。」

波留把菸頭在菸灰缸裡掐滅後,又點上一支吸了起來。紗有美和雄一郎目不轉睛地緊緊盯著波留。這兩個也和我一樣不知道父親是誰,波留心想。

「至於為什麼放棄了,是因為見了一個野谷先生找到的曾做過捐精人的人。」

雖然對面的兩人都沒有出聲,但波留通過極細微的空氣波動感受到了他們的驚訝。不知道他們自己是否意識到了,波留覺察出他們極其迫切地想知道這一切。她自己原本也是這樣的,眼疾的事是第一位的,但不僅為了這件事,還有另外的原因使得自己想了解父親。是高高的個子?胖胖的?親切和藹的?優秀出眾的?和照片中的「爸爸」有什麼不同?

「當然啦,那個人是你我生物學上父親的可能性接近於零,但不是零,畢竟他曾經做過捐精人嘛。」

「是個什麼樣……」發出嘶啞聲音的是雄一郎。「是個什麼樣的人呢?」紗有美接過話茬小聲問。就是那個膽小如鼠、愛哭鼻子、害怕被人冷落的小紗。

是什麼樣的人?是最卑劣的、腦子壞掉了的……波留竭力剋制住一陣上湧的噁心,掩飾地吸了一口煙,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兩人後繼續說了下去。

「是個普通人。」說著說著波留腦海裡又浮現出往日景象來。小小的新郎新娘舉辦了婚禮呢,甚至還宣誓接吻了呢;爸爸媽媽們不在的時候大家一起偷偷地喝咖啡;好像記得茱麗是梅格、我是喬、貝絲是小紗、最小的艾米是小紀。「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人,還有些紳士風度哦。說是當時四十多歲,現在應該超過七十了,看起來顯年輕。態度溫和,也認真回答了我的問題。我最想知道的還是他為什麼要去做捐精人。」

波留抬頭看向別處。牆上貼著去年巡迴演出時的海報,沿牆摞著一堆裝著宣傳品的紙箱。百葉窗簾捲起一半的窗外一片漆黑。波留停頓了一下,思索著接下去該怎麼說。

「他說他妹妹不能生育孩子,他親眼看到了妹妹為此煩惱的過程,所以切身體會到了想要孩子卻無法生育的人的痛苦。偶然間從電視上知道了診所的訊息後,才頭一回知道不能生育的原因不僅限於女性。他也同意診所院長的觀點,就是說我們的生活狀態可能是不平等的,但是生命是平等的。人的出生和死亡,只有這兩件事是絕對平等的。他非常贊同這個觀點,於是就想著自己能否發揮點作用。他首先和妻子探討了這件事。」

話音剛落,只聽得有人嚥了口唾沫,聲音顯得格外響亮清晰。波留想也許是雄一郎或是紗有美,也有可能是自己吧。

「他對妻子說,自己想為那些想做父母卻做不了的人出份力。那麼一來也就會產生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子女。他問妻子怎麼看待在某個陌生的地方生活著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如果妻子不贊同,他就打消這主意,再去尋找其他能夠發揮作用的途徑。聽他這麼一說,他妻子……」

波留停了一下,她早就忘了指間還夾著一根菸。等意識到時,那根菸已快燃盡了,手指第二個關節處火辣辣地刺痛起來。波留忙不迭地揉滅了菸捲,在心裡重複著「他妻子……」,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來。

「他妻子一點都沒反對,而且極力贊成他的做法,因為她也聽過朋友訴說不孕的煩惱。後來他捐過五次精,都是妻子陪著一起去的。因為診所有規定不能和出生的孩子見面,所以他們總是在默默祝福能生出健康優秀的孩子,這些孩子能夠幸福地生活。診所也確實給了些報酬,但那都是可有可無的。對他來說,捐精就和向災區捐贈是一樣的。所以就是誰有困難了,自己又有力所能及的本事,那就不能當作沒見過沒聽過,必須盡己所能給予幫助,就是這麼個想法吧。順便提一句,他畢業於四年制私立大學,畢業後作為系統工程師從事計算機相關的工作,六十歲退休後又在子公司工作了一段時間,現在也不幹了,和妻子兩人一起生活。他們喜歡一起登山,現在還在爬哦。」

紗有美和雄一郎一動不動,沉浸在波留的講述中。波留眼前出現了一個從未謀面的男人形象,一頭捲髮、慈祥的笑臉。沒錯,是爸爸!媽媽深愛的爸爸。捲髮已幾乎變白,臉上還有數不清的皺紋。只在照片上見過的爸爸,也隨著波留的長大變老了。這個已步入老年的男人擁有一張比波留曾幾何時幻想過的理想父親的形象更加清晰的面龐。波留凝視著「爸爸」,接著剛才的話說了下去。

「那個人說我幾乎不太可能是他的孩子,但能見到我還是很開心。說我健健康康的,成了個有出息的人,很好地接受了自己出生的事實。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總之他很感謝我前去見他。還說因為沒有一起生活過,所以我們之間還不能算家人,他也不是我父親,但是他一直以來都在遙祝我們幸福快樂,今後也會這麼做。」

「波留!」波留的耳邊突然掠過一聲從未聽過的爸爸的聲音,「波留,不要害怕哦!你還有音樂,就算眼睛看不見了,還有別的方法去感受光明,所以不要驚慌。」

波留最早學會的樂器是鋼琴,第一次作曲是在最後一次夏日聚會結束後。一個個音符在波留手下串聯成美妙的音樂,她開心極了,為了不忘記那首曲子,一遍遍地彈啊彈。為了炫耀自己的演奏技巧,有時候還會閉著眼睛彈上一曲。只要閉上眼,彈奏的樂曲必定會幻化成一幅幅景象。透射出點點陽光的密林、閃爍躍動的水珠,那是在禁止游泳的水潭邊嬉戲時的光和水呀!自己演奏的音樂正是那光、那水、那笑聲,還有夏日、汗水、青草的氤氳。十歲的波留髮現不是音樂帶來了景象,而是自己把這些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美好記憶封存進了音樂。

「所以說,我不打算再找下去了。」

波留從眼前清晰的「爸爸」形象上轉移開視線,重又看向對面的兩個人。兩個人還是像剛才那樣屏氣凝神地看著她呢。波留接著說:「那個人不一定是父親,可那是個好人。他當初不是圖錢,而是出於單純的善意才去診所的。我想也會有很多和他不一樣的人,可我見到的就他一個。我覺得足夠了,就和野谷先生說不想再找了。」

波留看見一動不動的紗有美的右眼滾落下一滴淚珠。波留不知道她為何流淚,也不想問。

「我是想知道眼疾的情況,但現在也不想問了。就算病情惡化,我也有看到光明的辦法。」波留站起身,開啟了房門,敦促兩人離開,「我說完了。已經很晚了,你們回去好嗎?我明天還得早起。」

兩人慢吞吞地站起了身。在經過扶著門的波留身邊時,雄一郎突然停下了腳步。

「我那兒曾住過一個離家出走的女孩,」雄一郎仍是低著頭,小聲咕嘰著,「那孩子特別迷戀你,你的歌就是她的依靠。我想當面告訴你,有東西可以依靠,真好!」

先行幾步的紗有美回頭看著雄一郎,一臉詫異。

「所以呢?」

看到雄一郎似乎還不想即刻離開,波留有點不耐煩地催促道。雄一郎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嗯,就是—謝謝你!」

雄一郎抬頭迎著波留的目光說完,轉過身走了。走進電梯的紗有美和雄一郎看起來像兩個無助的孩子。

電梯門關閉後,樓層顯示的數字漸漸變小,當確認數字變為「1」後,波留一下子蹲了下來。什麼私立大學、工程師、愛好登山,真是編了一堆五花八門的謊話啊!自己可能連繫統工程師具體是幹什麼的都不太清楚。波留張口想笑,可發出的卻是一陣嗚咽。

「我保護了!」波留自言自語,也不知是在對誰訴說,「是的,我保護了他們!我是不是做得很棒?他們沒事了吧?那些孩子已經沒事了吧?」波留孩子般放聲大哭起來。

「波留,謝謝你!」波留彷彿又聽到了雄一郎的聲音,真切得猶如耳邊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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