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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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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臣會打鐮槍。」佟幹說,透著故作神秘的喜氣。似乎是他們同鄉的舞蹈。

「我哪會。」

「叫富臣打鐮槍給你看。」王發說。

富臣只淡笑著,坐在那兒動也不動。

「現在添了年紀了,」何干說,。前一向還跳的。」

「鐮槍是什麼?」

老媽子們都笑。

「跳舞的時候手上拿著的。」

「拿著怎麼跳?」

「給富臣一根竹竿,讓他跳給你看。」王發說。

琵琶知道問富臣也問不出個什麼道理來。他坐在飯桌的老位子上,極少開口。單獨跟他母親一塊,竟然像受了屈的小男孩,那樣的神情在他這樣憔悴的臉上極為異樣。

他守寡的姐姐也為了錢來,隔的日子長些,因為她是嫁出去的女兒,不該再向孃家伸手。她也曬得一張棗紅臉,只是臉長些,倒像是給絞長的。何干稱她女兒「大姐」,這種久已失傳的習慣讓母親在女兒的面前矮了一截。她也叫琵琶「大姐」,所以講起她女兒來稱為「我家大姐」,以資識別。但是有時候跟琵琶特別親熱,也叫她「我家大姐」。我家大姐生得既蒼老又平凡,媳婦也帶著來了,想到別人家裡幫工。從哪裡來的,這棗紅色的種族?

「鄉下什麼樣子?」琵琶問何干。

「噯,鄉下苦呵。鄉下人可憐啊。」她只這麼說。可是吃飯的時候她說:「別這麼挑嘴,鄉下孩子沒得吃呵。」說著眼睛都霧溼了。

有次她說:「鄉下孩子吵得沒辦法,舀碗水蒸個jī蛋,一人吃一匙,騙騙孩子們。」

王發下鄉收租大半年了,這向來是賬房的差事,可是沈家人總叫個可靠的老家人去。田地靠何干的家鄉近,也和王發的家鄉近,可是他家裡沒人了。他娶過老婆,死了,也沒留下一兒半女。何干到男傭人的屋子找琵琶和陵,總會找他說說話。他給她倒茶,再幫姐弟倆添茶,茶壺套在藤暖壺罩裡。

「喝杯茶,何大媽。」

「唉哎噯,」她作辭道,「不麻煩,王爺。」

他把茶端到門口。老媽子們有條不成文的規矩,不進男傭人的屋子。

他回屋裡坐在小床上,何干站在門口。陵在床上爬來爬去,掀開枕頭找枕下的東西。

「鄉下現在怎麼樣,王爺?」

「老樣子。」他咕嚕了一句。

「還鬧土匪?」她問道,眯細著眼,等待著凶訊。

「到處都鬧。我在的時候來了四趟。」

「噯呀!」心酸的嘆息由齒縫間撥出來。

「現在好多人有槍。」

「噯呀!年景越來越壞了。」

「我也學了打槍。橫豎閒著也是閒著。」

「噯呀!鄉下這麼亂。」

何干離鄉太久了,許多事都是道聽塗說,想像不出來。王發往下說,她糙糙點頭。琵琶覺得他們都是好人,老天卻待他們不公平。她很想要補償他們……等我大了給王爺買皮袍子。」她突然說。

兩人都好像很高興。何干說:「大姐好,分得出好壞。」

「是啊。」王發說。

「我呢,大姐?我沒有?」何干說。

「你有羊皮襖了。我給你買狐狸毛的。」

「真謝謝你了。可別忘了,謝過了就不作興反悔了。」

「等我大了馬上買。」

「陵少爺暱?」王發說,「陵少爺,等你大了老王老了,你怎麼幫老王?」

陵不吭聲,只是在床上爬,東翻西找。

王發與何干苦笑,並不看彼此。論理他們是該得到遠比工錢多的養老金,可是現實上還得寄希望於年青的一代。可惜是女孩子這一邊。

「還是大姐好。」王發低聲說。

「大姐好。」何干喃喃說,彷彿也同意可惜了。

王發到小公館去見榆溪,沒派什麼差使給他。

「王發又笨脾氣又壞。」榆溪從前說,可是沒辦法打發了他。他服侍過老太爺。王發瘦瘦的,剃著光頭,兩頰青青的一片鬍子碴,從前跟著老太爺出門,走在轎子後,投帖拜客。

「我學王爺送帖子。」打雜的說,「看,就是這個身段!」他緊跑幾步,一隻手高舉著紅帖子,一個箭步,打個千,仍然高舉著帖子,極洪亮的嗓子宣讀出帖上的內容,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他其實沒親眼見過。民國之後就不興了。

「王爺送帖子給我們看看。」他說。

王發一絲笑容也沒有,正眼也不看他一眼。

「王爺送帖子給我看。」琵琶說,「好不好,就一次。」

無論她怎麼求,他一定不理睬,雖然他也疼她。有時候他會帶她出去走走,坐在他肩頭。看木頭人戲,看耍猴戲,看壓路機,蒸汽船一樣的煙囪,有個人駕駛,慢悠悠的在鋪整的馬路上來來回回航行。周圍蒸騰出毒辣的瀝青味,琵琶倒覺得好聞,因為這是上海夏天融化的氣味。有時遇見了賣冰糖山楂的,一串串油亮亮紅澄澄的山楂插在一隻竹棍上,小販扛著竹棍像是京戲裡的武生的紅絨球盔冠。偶而王發會自掏腰包買一串給她。

「王爺,你不送帖子給我看麼?哪天給我看看好不好?旁邊沒有人的時候?」琵琶坐在他肩頭上懇求著,可是他像不聽見。

有天深夜榆溪突然回家來,坐在樓下房裡。琵琶沒聽見聲響,可是早晨醒了,老媽子們才在梳頭髮。她還是第一次看見何干披著白髮立在穿堂的衣櫃小鏡前,嘴裡咬著一段紅絨繩綁頭髮。頂嚇人的,長長的紅繩從腮頰垂下,像是鬼故事裡上吊自盡的女人的舌頭。她還不知道她父親在家裡。慢慢的聽見有人說話,聲氣倒輕快,老媽子們低聲嘰喳,像檸檬水嘶嘶響。

「不回那兒了。叫人去收拾衣服煙槍,班竹玉菸嘴那一隻。」

王發到小公館去把東西拿了回來。

「她說告訴你們老爺自己來拿。」他跟志遠說,「我就說姨奶奶,我們做底下人的可不敢吩咐主子做什麼,主子要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我是奉命來拿東西的,拿不到可別怪我動粗,我是粗人。這才嚇住了她。」

「她一定是聽過你在鄉下打土匪。」志遠說。

「老爺老說我脾氣不好。她要把我的脾氣惹上來了,我真揍她。她也知道。就算真打了她,也不能砍我的腦袋。打了再說。我要是真打了她,老爺也不能說什麼,是他要我無論如何都得把東西拿回來。這次他是真發了火,這次是真完了。」

他反覆說了好幾天,末了榆溪自己回姨太太家,把衣服和班竹煙槍拿了回來。

榆溪只有在祭祖的時候才會回大房子來,小公館是不祭祖的。看人擺供桌,他在客室踱來踱去,雪茄煙飄在後面,絲錦袍子也飄飛著,半哼半吟小時候背的書。檄文、列傳、詩詞、奏摺,一背起來滔滔汩汩,中氣極足,高瘦的身架子搖來晃去打節拍,時常像是急躁的往前衝。無邊六角眼鏡後纖細的一張臉毫無表情。琵琶與他同處一室覺得緊張,雖然他很少注意到兩個孩子。有次心情好抱她坐在膝蓋上,給她看一隻金鎊,一塊銀洋。

「選一個。」他說,「只能要一個。」

琵琶仔細端相。大人老是逗弄你。金鎊的顏色深,很可愛,可是不能作準,洋錢大些,也不能作準。

「要洋錢還是要金鎊?」

「我再看看。」

「快點選。」

她苦思了半天。思想像過重的東西傾側,溜出她的掌握。越是費力去抓,越是疑神疑鬼,彷彿生死都繫於此。一毛錢比一個銅錢小,卻更值錢。大小和貴賤沒有關係。她選了洋錢。

「你要這個?好吧,足你的了。」他將金鎊收進了口袋,把她放到地板上。

何干討好的笑,想打圓場。「洋錢也很值錢吧?」

「傻子不識貨。」他冷哼了一聲,邁步出了房間。

又一次她母親還在家,他心情好,彎腰同琵琶一個人說話。

「我帶你到個好地方。」他說,「有很多糖果,很多好東西吃。要不要去?」

他的態度有些惡作劇、鬼鬼祟祟的,弄得琵琶惴惴然。她不作聲,她父親要拉她走,她卻往後躲。

「我不去。」

「你不去?」

他將她抱起來,從後頭樓梯下去,穿過廚房。她隱隱知覺到是為了不讓她母親看見。跟他出去非但危險,也算是對母親不忠。她緊緊扳住後門的軸條,大嚷:「我不去,我不去!」

她捱了打,還是死不放手,兩腿踢門,打鼓似的咚咚響。他好容易掰開了她的手,抱她坐上人力車。到了小公館她還在哭。

「來客了。」他一壁上樓一壁喊。

房間仍舊照堂子的式樣裝潢,黃檀木套間與織錦圍邊的卷軸。蓋碗茶送上來了,還有四色糖果瓜子,盛在高腳玻璃杯裡,堂子裡待客的規矩。有個女人一身花邊黑襖禱,纖長得和手上拿的煙一樣,俯身輕聲哄著琵琶,幫她剝糖果紙,給她擤鼻子擦眼淚,並不調侃她。她的手指輕軟乾燥,指尖是深褐色,像古老的象牙筷。琵琶不肯正眼看她,羞於這麼快就給收服了。姨太太並沒有在她身上多費工夫,榆溪也不堅持要琵琶跟她說話。兩人自管自談講,琵琶在椅子上爬上爬下,檢查傢俱的下半部,像一隻狗進了新屋子。樣樣東西都是新的,自然也都潔淨無瑕,像是故事裡收拾的屋子。

「她喜歡這兒。」榆溪輕笑道。

「就住下來吧?不回去了?」姨太太傾身低聲跟琵琶說,「不想回去了是不是?這裡比家裡好吧?」

琵琶不願回答,可是她父親帶她回家又合不得。老媽子們嚇死了。她母親也生氣,卻笑著說不犯著瞞著她。

他們都是遙遠的過去的人物了,她一點也不留戀,可是在家裡有時確實是無趣。她時時刻刻纏著何干,洗衣服也粘著她。她彎著腰在爪腳浴缸裡洗衣服,洗衣板撞得砰砰響。閒得發慌,她把何干的圍裙帶子解開了,圍裙溜下來拖到水裡。

「唉哎噯!」何干不贊成的聲口,沖掉手上的肥皂沫,又把圍裙繫上。繫上又給解開了,又得洗手再綁上。琵琶嗤笑著,自己也知道無聊。碰到這種時候她總納罕能不能不是她自己,而是別人,像她在公園看見的黃頭髮小女孩,只是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是天津的一箇中國女孩。她的日子過得真像一場做了太久的夢,可是她也注意到年月也會一眨眼就過去。有些日子真有時間都壓縮在一塊的感覺,有時早幾年的光陰只是夢的一小段,一翻身也就忘了。

靠著浴缸單薄內卷的邊緣,她用力捏自己,也只是悶悶的痛。或許也只是誤以為痛,在夢裡。要是醒過來發現自己是別的女孩呢?躺在陌生的床上,就跟每天早上清醒過來的感覺一樣,而且是在一幢大又暗的屋子裡。她也說不上來是什麼原故,總覺得外國人是活在褐色的陰影裡,從他們的香菸罐與糖果盒上的圖片知道的。沈家穿堂上掛了幅裱框的褐色平版畫,外國女人出浴圖,站著揩腳。朦朧微光中寬背雪白,浴缸上垂著古典的繡帷,繡帷下幅落進浴缸裡。白衣阿媽銳聲吆喝樓下的孩子,吵醒了琵琶,紗門砰砰響。她母親在洗澡,她父親吃著早餐,濃密的黃色八字鬍像賣俄國小麵包的販子。餐桌上擱了瓶玫瑰花,園子裡也開滿了玫瑰花。電話響了。有人往窗下喊。小孩和狗一個追一個跑,每個房間鑽進鑽出。門鈴響了。她有點怕這一切,卻又不停的回來。怎麼知道這是真實的,你四周圍的房間?她做過這樣的夢,夢裡她疑心是一場夢,可是往下夢去又像是真實的。說不定醒著的真實生活裡她是男孩子。她卻不曾想到過醒來會發現自己是個老頭子或老太太,一輩子已經過完了。

突然之間不犯著再渴望更多人更多事了。姨太太進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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