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不行?就住下別走了。」
不可能的。琵琶還是希望這幢奇妙的屋子能圓了她的夢。這裡亂糟糟的人,亂糟糟的事,每分鐘都既奇美又恐怖,滿足了她一向的渴望。
「姑爹下來了。」三表姐進來說。
「快點,躲起來。」二表姐跳了起來,「找不著你就得他一個人走。」
「躲到門後邊。」大表姐忙笑著說,也興頭起來了。
「琵琶呢?」榆溪站在門口笑問道。
「樓上,姑爹。」
「躲在哪裡?出來出來。」他喊道,兩句話做一句講。
琵琶緊貼著牆躲在門後,心跳得很。她父親的腳步聲進了隔壁房間。
「出來出來。」
「真的,姑爹,她不在這兒。她在樓上。」
他出房間到過道上,上了樓。二表姐在門口幫琵琶偷看。
「這樣不行。我知道哪裡他找不到。」
「哪裡?」大表姐問道。
「五樓。總不能到姨奶奶的房裡找人。」
三表姐從樓梯口招手。四下無人。二表姐用力拉著琵琶,一步跨兩級跑上樓去,過了二樓呼吸不那麼緊張了,仍拉著琵琶的手不放,又推著她一路跑到頂樓。把琵琶推到屏風後,說:「姨奶奶,可別聲張。」說完自己又跑下樓去了。
「玩躲貓貓?」姨奶奶吃吃笑道。
琵琶動也不敢動。她只瞧見一眼,姨奶奶身材瘦小,眯細的眼睛,貝殼粉襖挎。傢俱也是同樣的粉紅色,琵琶覺得很時髦,可是白布屏風卻像病院。頂樓這個大房間也像病院裡的病房,悄然無聲,跟屋子的其他地方完全兩樣。她聽見姨奶奶走動,不知道做些什麼。表姐們曾說:「我們不上去。她頂壞,老編謊,在爸爸面前歪派我們。誰也不想沾惹她。」多了個人在這監視她的一舉一動,她不介意?她在屏風後站了很久。榆溪定是回家去了。這房子的法力奏效了。舅母不就老說要叫人去接她?就在這裡等表姐們來帶她,不犯著偷看露了形跡。
腳步聲上樓來了,姨奶奶吃吃笑著招呼:「請進,進來坐,姑老爺。」
「我就要走了。琵琶呢?」
「沒見著。倒茶給姑老爺。」她吩咐老媽子。
「喝過了。這上頭倒寬敞,沒上來過。」
他繞著圈子喊:「出來出來。」他有點窘,但是也樂意參觀她這香巢。他總是嘲笑小舅子怎會挑了這麼一個姨太太,就跟別人也奇怪他怎麼會看上老七一樣。他和國柱以前常一起出去嫖,各弄了個堂子裡的姑娘回家。他不明白國柱的日子過得這麼荒唐,怎麼還能像別人一樣勉強維持下去。他自己的太太要回來了,卻不與他同住,只說是回來管家帶孩子。他自然是同意了。也不知國柱和他太太知道不知道,想想真覺得窩囊。
最後還是姨奶奶不自在了,想到人言可畏,又一個個烏眼jī似的。朝屏風嘍了眼,歪個頭。
他懊惱的笑著把琵琶拉出來,帶她下樓告別。父女倆坐黃包車回家,琵琶坐在他腿上。罕有的親密讓琵琶膽子大了起來。
「舅舅的姨奶奶真不漂亮。」
他嗤笑。「油炸麻雀似的。」
「舅舅信佛麼?」
「不信吧,我倒沒聽說過。」他訝然道,「信佛的多半都是老太太和愚民。不過你舅舅也是不學無術。」
「舅母信麼?」
「信佛麼?不知道。也說不定。你舅母笨。」他笑道。
「真的?」
她很驚異,一個大人肯告訴孩子們這些話。也很開心,覺得跟她父親從沒這麼親近過。這一趟路太短了,黃包車一下就到了。她一點也不懷疑他說佛教是無知的迷信,她倒是頂喜歡客廳那張供桌。藏紅絲錦桌圍已褪成了西瓜紅,蠟燭蒙上了灰塵,香爐冷清清的,可是不要緊。舅舅家的人顯然當它是吃苦耐勞的東西,不需要張羅。供桌隨處一擺,立刻就能上達天聽。楊家那樣窮困骯髒的地方尤其需要這麼一個電報站。她曾想住下,卻更愛自己的家。他們現在住的是衡堂房子,太小了,不夠志遠和葵花住,所以兩口子到南京去投奔親戚了。房子既暗又熱,便宜的板壁,木板天花板,樓梯底下安著櫃子。琵琶極愛深紅色的油漆,看著像厚厚的幾層。拿得到何干的縫衣針,她就用針戳破門上一個個的小泡,不然就用指甲。
晚上和老媽子們坐在洋臺,低頭就看見隔壁的院子,一家人圍坐著看一個小女孩彩排學校的戲劇。她穿洋裝舞著,頭上一個金屬髮圈,在眉毛上嵌了個黃鑽。她一會飛過來一會又蹲下,拉開淡色的裙子,唱著《可憐的秋香》:
「太陽,
太陽,
太陽它記得照耀過金姐的臉和銀姐的衣裳,
也照著可憐的秋香。
金姐有爸爸疼,
銀姐有媽媽愛,
秋香啊,
你的爸爸在哪裡?
你的媽媽在何方?
你呀!——
整天在糙原上。
牧羊,
牧羊,
牧……羊——可憐的秋香!」
琵琶學她跳舞,一會滑步,一會蹲下,洋臺上空間不夠旋轉。
「別撞著了闌干,晃得很。」何干說。
楊家一個叫陶乾的老媽子傍晚總來他們家。她也是國柱繼承的老人,她只在大日子才幫工,打算自己出來接生做媒,幫寺廟化緣修葺,幫人薦僧尼神仙阿媽。只是這一向太太們不那麼虔誠了。又時興自由戀愛,產科醫院也搶了她不少生意。可是她還是常來。整個人像星魚。這一向她越常來敷衍老媽子們,想賣她們花會彩票,要她們把錢存在放高利貸的那兒,或是跟會。沈家的老媽子剛搬來,人生地不熟,是頂好的主顧。另一個好處是屋子只有她們是女人,不犯著擔心太太會說話。
她跟她們一齊坐在洋臺上乘涼,談講著從前的日子。她裝了一肚子的真實故事,不孝的兒子自己的兒子也不孝,算計別人的自己的錢也給騙光了,誘拐良家婦女的人自己的女兒也給誘拐了賣作娼jì。報應不到只是時候未到。她知道一個女人,是「走陰的」,天生異稟,睡眠中可以下陰司地界。喪親的人請她去尋找亡魂,要在閻羅殿眾多鬼魂中找人並不是容易的事,有時她找到了人,卻見他受著苦刑,這種事卻不能對親戚明言他是罪有應得。陶幹隱瞞了名字,卻說了一個這樣的故事,就是南京這裡的沈家親戚。
「等等,」琵琶喊道,「等我搬板凳來。」
大家都笑。陶幹懊悔的笑,不想竟成了給孩子說故事。
琵琶把小板凳擺到老媽子的腳和闌干之間,生怕有一個字沒聽見。原來是真的?——陰間的世界,那個龐大的機構,忙忙碌碌,動個不停,在腳下搏動,像地窖裡的工廠。那麼多人,那麼刺激。握著幹糙叉的鬼卒把每個人都驅上投生的巨輪,從半空跌下來,一路尖叫,跌在接生婆手中。地獄裡的刀山油鍋她不害怕,她又不做壞事。她為什麼要做壞事?但是她也不要太好了,跳出輪迴上天去。她不要,她要一次次投胎。變成另一個人!無窮無盡的一次次投胎。做夢自己是住在洋人房子裡的金髮小女孩,她都不幹相信會有這麼稱心的事。投胎轉世由不得人,但刺激的部分也就在這裡。她並沒有特為想當什麼樣的人——只想要過各種各樣的生活。美好的人生值得等待。可能得等上很長的時間,遙遙無期。可是現世的人生也是漫無止盡的等待,而且似乎沒有盡頭。時間足夠,大概每個人都會有機會做別人。單是去想就鬧得你頭暈眼花。這幅眾生相有多龐大,模式有多複雜,一個人的思想行為都有陰間的判官記錄下來,借的欠的好的善的都仔仔細細掂掇過,決定下一輩子的境況與遭際。千絲萬縷糾纏不清,不遺失一樣,也不落下一人。正是她想相信的,但是無論怎麼樣想相信,總怕是因為人心裡想要的,所以像是造出來的話。
「噯呀,何大媽,佟大媽,可別說是假的。」陶幹喊道,雖然並沒有人打岔。「真有這事!」她酸苦的說道,彷彿極大的代價才學到的教訓。「山西酆都城(酆都城應在四川,山西省的十八層地獄塑像則位於浦縣柏山的東嶽廟。)有個通陰司的門,城外有山洞,可以下去陰曹地府。那兒有間出名的廟,在廟裡過夜的人能聽見底下閻羅殿裡嚴刑拷打,閻王爺審陰魂。有人還嚇破膽呢,真的。」
「真有個地方叫酆都麼?」琵琶愕然問道。太稱心了,不像真的,證據就在那裡,輾磨出生命之鏈的遼闊的地下工廠,竟然有入口。
「可出名了,山西省酆都城。」
「真能去嗎?」
「我知道有人還去旅遊。火車不知到不到,這一向坐騾車的多。」
「北方都這樣,坐騾車。」何干道。
「山西也在北方。」陶幹道。
「很遠吧?」佟幹道。
「現在指不定有火車了。」陶幹道。
「有人下去洞裡嗎?」琵琶問道。
「下去就出不來了,嘿嘿!」她笑道,「倒是有一個出來了,是個孝子,到陰曹地府去找他母親,所以才能出來。還要他答應看見什麼都不說,會觸犯天條。可是真有這些東西。噯呀,何大媽!佟大媽!所以我說使心眼算計人家是會有報應的,有報應的。」
她的故事幫她建立起她的正直。老媽子們喃喃附和,大蒲扇拍打著腳踝椅腿,驅趕蚊子,入神聽著教誨,也入神聽著接下來的財物上的討論。她們都對賺外快的機會很心動,可是陶幹也發現她們對錢都很小心。以後她也不來了。
琵琶倒是後悔沒要求見見這個走陰的。陶幹認識的人多,說不定真有人可以進出陰司。他們是在多大年紀知道自己有這個本事的?還許琵琶也會發現這個本事。她索遍了做過的夢,有沒有像閻羅殿和刀山油鍋的,可是她的噩夢就只是坐舅舅的車去看電影車子卻拋錨。
屋子雖小,她還是難得見到父親。他整天關在房裡。燒大煙的長子進進出出,照應他的起居所需。佟幹幫忙打掃。她把字紙簍拿出來,琵琶看見兩個老媽子蹲著理垃圾,頂有興趣的察看空藥瓶。有的空藥瓶仍擱在鋸齒形的硬紙盒裡,跟西方的一切東西一樣做得很精緻。每隻小瓶都銼掉了一半,成了兩個洋蔥黃玻璃柱。
「真好看。」琵琶說。
「別碰,小心割手。」何干說。
「我要當娃娃屋的花瓶。」
「站不住的,底下是尖的。」
「可以釘在牆上,當壁燈。」
何干想了想。「不行,不玩碎玻璃。」
佟幹把小銼刀留下了。
秋天熱得像蒸籠,突然就下起雨來。琵琶到洋臺上看。大雨嘩啦啦地下,溼溼的氣味。粗大的銀色雨柱在空中糾結jiāo織,傾瀉而下,落到地面拉直了,看得她頭暈。北方不這麼下雨。闌干外一片白茫茫,小屋子像要漂浮起來。溼氣也帶出了洋臺的舊木頭味與土壤味,雖然附近並看不見土地。她先沒注意她父親坐在自己房間的洋臺上。穿著汗衫,傴僂著背,底下的兩隻胳膊蒼白虛軟。頭上搭著一塊溼手巾,兩目直視,嘴裡喃喃說些什麼。琵琶總覺得他不在背書,是在說話。她很害怕,進了屋子。屋裡暗得像天黑了。雨聲嘩嘩。她看見佟幹在門口跟何干低聲說話。
「不知道。」佟幹說,「自個說話自個聽。」
「長子怎麼說?」
「說不知道。這一向自己打針。」
說著兩人齊望著隔壁房間,怕他進來似的。黯淡燈光下面色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