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母親的照片立在書桌上,相框可以反轉,翻過來就是珊瑚的照片。露從相片裡往外看,雙眉下眼窩深,v字領上一張v字臉,深褐色的衣服襯得嘴唇很紅豔。
「來給你母親寫封信。」珊瑚道。
開始琵琶還很雀躍,說不定能告訴母親她的感覺,一直沒能說出口的話。可是立刻便發現隨便說什麼都會招出一頓教訓。提起發生過的趣事,或是她有興趣的事,露也總用蜘蛛似的一筆小字,寫滿整整一頁,讓人透不過氣來,警告她一切可能的壞處,要不就是「我不喜歡你笑別人。別學你父親,總對別人嗤之以鼻,開些沒意思的玩笑……」
她母親的信其實文如其人,可是還是兩樣。不過電影上的「意識」是要用美貌時髦的演員來表達的。琵琶選最安全的路,什麼也不告訴,只重複說些她母親的訓示。她用心練琴,多吃水果,一面寫一面喝茶。
「噯呀,滴了一滴茶在上面了!」她哀叫道。
「你媽看了還當是一滴眼淚。」珊瑚取笑道。
「我去再抄一遍。」
「行,用不著再抄。我看看,只有這個字糊了點。」
「我情願再抄一遍。」
「行了,不用抄了。」
「還是再抄一遍的好。我情願再抄一遍!」
哭著寫信給母親!想起來就發窘,寧可抄一整本書也不肯讓她母親這麼想。只費一張紙,還有一整本簿子可以畫畫。
珊瑚去接電話,坐在穿堂,糙糙記下號碼。她也從jiāo易所賺錢,女人最聰明的賺錢辦法。她跟新朋友聊天,不是女掮客就是老字號商家的太太,投機賺錢來維持優渥的生活。沈家人沒有一個像她一樣融入上海。電話到末了,她說的是國語,聲音壓得低,只聽,很少開口。琵琶不去聽。她給訓練得沒了好奇心,也感覺她母親姑姑不介意她在旁邊也是為了這原故。她們就不這麼信任她弟弟。她甚至不納悶姑姑都在電話上同誰講這麼久,總是啞著喉嚨說話,顯得可憐巴巴。在珊瑚家遇見明哥哥,也從不疑心是跟他講電話。明哥哥是羅侯爺的兒子,侯爺夫人帶大的。到家裡來過又跟她母親姑姑出去吃茶跳舞的表哥裡頭,明哥哥是最不起眼的一個。他清瘦安靜,比她高不了多少。
「明真喜歡跳舞。」珊瑚說。
「明哥哥喜歡跳舞?」琵琶詫異道。
「是啊,他上舞廳跟女孩子跳舞,就因為喜歡跳舞。」露向珊瑚說。
「現在有錢做別的事了。」珊瑚咕嚕了一句,兩人都笑。
「明哥哥跟舞廳的女孩子跳舞?」琵琶喊道。
他一個人來找珊瑚,琵琶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又訝然發現他是珊瑚的朋友。
「明哥哥來了。」珊瑚跟她說,那天她留下來吃飯,珊瑚覺得有必要解釋:「是你雪漁表舅爺的官司,我在幫他的忙。」
琵琶一直沒見過明哥哥的父親。要是知道是侯爵,她一定更好奇,可是她母親姑姑不喜歡提頭銜,不民主。琵琶只知道侯爵的房子何干記得,在南京。另一幢屋子是相府,其實是同一家人,搬到了上海,只是琵琶始終沒想通。
「官司?」她儘量露出關切的樣子。
「挪用公款。他在船運局。」珊瑚悻悻的嘟囔,猛然扭過頭。
琵琶覺得雪漁表舅爺就跟新房子的六爺一樣,也官居高位。「他們在告他麼?」她問道。
「把他抓起來了,錢是公家的。」
琵琶換上了難過的神色,可是珊瑚立刻就打破了坐牢的影像:
「他現在在醫院裡,病了。」
「喔,那還好。」
「他是真有病。」
琵琶又換上了難過的表情。
「我們在想辦法讓他出來,因為這些事情拖多久都有可能。」珊瑚道,略帶遲疑,彷彿跟孩子說這些有點傻氣。「他是給人坑害了。」她咕嚕一聲,「都是周爾春搗的鬼。」
也不知是誰,琵琶只管點頭。姑姑會幫忙救人並不奇怪,姑姑就是這麼有俠氣。
「問題在怎麼把虧空的錢給填上。」
「很大筆錢嗎?」
「他哪次不是大手筆。」珊瑚說,無奈的笑笑。
明哥哥晚飯後來了,跑了一整天。珊瑚絞了個熱手巾把子,送上杯冰茶,坐在洋臺上,像滿身征塵的兵勇這才鬆弛下來,氣力總算恢復了,方才說起這一天的忙亂,見過了律師等等,也見到了爸爸。聲音很低,端著茶杯正襟危坐,並不看誰。一提起「爸爸」,這兩個字特別輕柔迷瀠,而且兩眼直視前方,彷彿兩個字懸在空氣中散發著虹光。珊瑚問話也是輕言悄語,琵琶卻不覺得是有事情瞞著她。他們講的事她完全聽不懂。他在講剛才去見某人受到冷遇,一面說一面噗嗤噗嗤笑,說到最可笑處,突然拉高了嗓門。琵琶倒不知道明哥哥有幽默感。她喜歡這樣坐在黑暗中聽他們說話。八層樓底下汽車呼嘯而過,背後是半明半暗的寂靜公寓。他們是最高尚最可靠的兩個人。兩人不疾不徐的談著,話題廣泛,像走在漫漫長途上,看不到盡頭。
「都說沒有柏拉圖式的戀愛。」末一句引的英文,中文沒有這個說法。
「什麼叫柏拉圖式?」琵琶問道。
「就是男女做朋友而不戀愛。」珊瑚道。
「喔。那一定有。」
「喔?」珊瑚道,「你怎麼知道?」
「一定有哩。」
「你見過來著?」
「是啊,像姑姑和明哥哥就是的。」
兩人都沒言語。琵琶倒覺得茫然,懊悔說錯了話,卻也不怎麼擔心,姑姑和明哥哥不會介意的。靜默了一會,他們又開口,空氣也沒有變。
時間晚了。琵琶才怕姑姑會叫她回家,姑姑就掉轉臉來說:「你爸爸要結婚了。」
「是麼?」她忙笑著說。在家裡她父親不管做什麼都是好笑的。
「跟誰結婚?」明哥哥壓低聲音,心虛似的。
珊瑚也含糊漫應道:「唐五小姐。河南唐家的。」
「也是親戚?」他咕噥了一聲。
「真要敘起來,我們都是親戚。」
後母就像個高達沒有面目的東西,完全遮掩了琵琶的視線。彷彿在馬路上一個轉彎,迎面一堵高牆,狠狠打了你一個嘴巴子,榨乾了胸膛裡的空氣。秦幹老說後母的故事。有一個拿蘆花來給繼子做冬衣,看著是又厚又暖,卻一點也不保暖。
「青竹蛇兒口,
黃蜂尾上針,
兩者皆不毒,
最毒婦人心。」
她是這麼唸誦的。實生活裡沒有這種事,琵琶這麼告訴自己。
「她要就在眼前,我就把她從洋臺上推下去。」這念頭清晰徹亮的像聽見說出來。她很生氣。她的快樂是這樣的少,家不像家,父親不像父親,可是連這麼渺小的一點點也留不住。
「說定了嗎?」明哥哥問道。
「定了吧。」兩人都含糊說話,覺得窘。「是秋鶴的姐姐做的媒。聽說已經一齊打了幾回麻將了。」
頓了頓,又向琵琶道:「橫豎對你沒有影響。你十三了,再過幾年就長大了,弟弟也是,你們兩個都不是小孩子了。你爸爸再娶也許是好事。」
「是啊。」琵琶說。
「你見過這個唐五小姐?」明哥哥問珊瑚。
「沒見過。」
「不知道長得怎麼樣。」
「唐家的女兒都不是美人胚,不過聽說這一個最漂亮,倒是也抽大煙。」
「那好,」他笑道,「表叔倒不寂寞了。」
「是啊,他們兩個應該合得來。」
「她多大年紀了?」
「三十。」聲口變硬,「跟我一樣年紀。」
明哥哥不作聲。珊瑚岔了開去,說些輕快的事。琵琶提醒自己離開之前要一直高高興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