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自己的午飯端到琵琶房裡,坐在床邊椅子上吃,端著熱騰騰的碗。
「醫生說你不能吃太燙的東西。」
何干只淡淡一笑,沒言語,照樣吃著。
「你怎麼還吃?怎麼不等涼一涼?醫生的話你都不聽,那怎麼會好?」
何干不笑了,只是默默的吃。
琵琶不說話了,突然明白她這麼大驚小怪是因為此外她也幫不上忙,像是送她去檢查,幫她買藥。她虛偽的避開真正的問題,比榮珠也好不了多少。她也知道何干寧可吃熱粥的原故。她喜歡感覺熱粥下肚。不然她還有什麼?琵琶覺得灰心的時候還可以到園子裡去跑一跑。何干跑不動了,也沒什麼可吃的,可是她樂意知道自己還能吃,還能感覺東西下肚。
生病後第一次下樓吃飯,琵琶看見榮珠還隨餐吃補藥,還是很出名的專利藥。琵琶聽見說她前一向有肺結核。太多人得過這病,尤其是年青的時候。都說只要拖過了三十歲便安全了。榮珠拿熱水溶了一匙補品,衝了一大杯黑漆漆的東西,啜了幾口便轉遞給陵。
「陵,喝一點,對身體好。」
換個杯子,琵琶暗暗在心裡說。別這麼挑眼,她告訴自己。公共場所的茶杯又幹淨到哪去?空氣都還充滿了細菌呢。
陵兩手捧著杯子,遲遲疑疑的,低下頭,喝了一小口。再喝一口,像是頗費力,然後便還給了榮珠。她又喝了幾口。
「喝完它。」她說。
琵琶也不知道怎麼會一點一滴都看在眼裡。陵勉強的表情絕錯不了。為什麼?榮珠每每對陵表現出慈愛,榆溪也歡喜。陵不會介意用同一個杯子,不怕傳染的話。但是陵這個人是說不準的。也許是他不喜歡補品的味道,份量也太多了。低頭直瞪著看還剩多少,一口口喝著,好容易喝完了,放下了杯子。
再吃飯琵琶發現是一種常例,他們兩人之間的小儀式。榮珠總讓他喝同一個杯子裡的補品。陵總一臉的無奈。疑心她想把肺結核過給他,也不知是味道太壞?問他也不中用,他橫豎直瞪瞪看著你。找他談又有什麼用?若是能讓他相信無論是不是有意的,都有傳染的危險,他有那個膽子拒絕不喝麼?連試都不肯試。她也把這念頭驅逐出心裡了。誰會相信真實的人會做出這種事,尤其是你四周的人。可是杯子一齣現,不安就牽動了五臟六腑。
陵不時咳嗽,也許還不比她自己感冒那般頻繁,卻使她震動。有一天她發現他一個人在樓下,把頭抵在空飯桌上。
「你怎麼了?」
他抬起頭來。「沒什麼,有點頭昏。」
「頭昏?不會發燒了吧?」
「沒有。」他忙囁嚅道,「剛才在吸菸室裡,受不了那個氣味。」
「什麼氣味?鴉片煙味?」她駭然。險些就要說你老在煙鋪前打轉,聞了這麼多年,今天才發現不喜歡這個氣味?
陵苦著臉。「聞了只想嘔。」
「真的?」頓了頓,又歉然道:「我倒不覺得。」
「我受不了。」
他這變化倒使琵琶茫然。天氣漸冷了,他們得在略帶甜味的鴉片煙霧中吃飯,因為只有樓上的吸菸室生火。午飯陵第一個吃完。榆溪吃完後又在屋裡兜圈子,看見陵在書桌上寫字,停下來看。
「胡寫什麼?」他含糊道,鼻子裡笑了一聲。
他低頭看著手裡團縐了的作廢支票。陵從字紙簍裡撿的,練習簽字,歪歪斜斜,雄赳赳的寫滿了他的名字。
「胡鬧什麼?」榆溪咕噥道。
榮珠趴在他肩上看,吃吃笑道:「他等不及要自己籤支票了。」
榆溪順手打了他一個嘴巴子,彈橡皮圈似的。琵琶不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還吃著飯,舉著碗,把最後幾個米粒扒進口裡,眼淚卻直往下淌。拿飯碗擋住了臉,忽然丟下了碗,跑出房間。
她站在自己房裡哭,怒氣猛往上躥,像地表冒出了新的一座山。隔壁房裡洗衣板一下又一下撞著木盆,何干在洗衣服。地板上有一方陽光。陽光遲慢慵懶的移動著,和小時候一樣。停下來!她在心裡尖叫。停下來,免得有人被殺掉。走下去,會有人死,是誰?她不知道。她心裡的死亡夠多了,可以結束許多條生命;她心裡的仇恨夠烈了,可以阻止太陽運轉。一隻手肘架著爐臺站著,半隻胳膊軟軟垂著,她的身體好像融化了,麻木沒有重量,虛飄飄的,只有一股力量,不是她控制得住的,懸在那裡,只因為不知道往哪裡去。
一把菜刀,一把剪子也行。附近總是有人,但是她只要留神,總會覷著沒有人的空檔。然後呢?屋子裡有地方誰也不去,她自己也沒去過。分了屍,用馬桶衝下去。她在心裡籌劃著細節,她知道施行起來截然不同。屍體藏不住。巡捕會來,逮捕她,判刑槍決。她不怕,只是這件事上一命還一命並不公平。榮珠業已過了大半輩子,她卻有大半輩子還沒過。太不划算了。那麼該怎麼辦?忍氣吞聲,讓別人來動手?
何干進來了。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陵進來了,瞪著眼睛。
「怎麼了,陵少爺?剛才吃飯出了什麼事?」
他不作聲。兩人就站著看著她。何干聽見別的老媽子進了洗衣房,轉身出去找她們打聽。琵琶背對著陵,抽噎得肩膀不斷聳動,覺得很窘。用力拭淚,忽然看見爐臺上一對銀瓶,榮珠多出來的結婚禮物。漫不經心的看著鏤花銀瓶,她覺得有錐子在鑽她的骨頭。她轉過去看陵,決斷的拭去眼淚,抽噎著呼吸。陵驚懼的等著,彷彿不敢錯過了臨死前的最後一句話,半張著嘴,幫著jiāo代遺言。
「我死也不會忘。」她道,「我要報仇,有一天我要報仇。」
大眼睛瞪著她,他默默立在她面前,何干回來了,他才溜走。琵琶撲到床上,壓住哽咽。
「好了,不哭了。」何干坐在床上,低聲安慰。「好了,哭夠了。進去吧。」
琵琶聽見了末一句話,簡直不敢相信,報仇似的索性哭個痛快。何干在身邊就成了孩子的哭鬧,現在一停豈不是失了面子。何干也只是耐著性子,隔了一陣子就反覆說:
「好了,哭夠了。好了,快點進去。」
她去絞了個熱手巾把子來。
「擦擦臉。好端端的,哭成這樣。快點進去,等一下進去反而不好了。」
她知道何干的意思。遲早得再到吸菸室去,惡感一落地紮了根,只有更蕃蕪難除。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她向自己說,也像做奴才的人聊自安慰。站了起來,把熱毛巾壓在臉上,對鏡順了順頭髮,回到吸菸室去。
他們倆都躺在煙鋪上。琵琶倒沒有設想什麼,還是震了震。房間裡溫暖靜謐,爐膛裡的火燒得正旺。他們也不知道她會怎麼樣,一進去就感覺到他們的緊張。她朝書桌走,平平淡淡的神態,不看左也不看右,像是要拿什麼忘在那兒的東西,結果坐了下來看報紙。寂靜中只聽見煙槍呼嚕。
「你還沒見過周家人吧?」榮珠又從方才打斷的地方往下說,卻把聲音低了低,彷彿是怕吵擾了房裡的安靜。
榆溪只咕嚕一聲。她也不再開口。
琵琶將報紙摺好,左耳突然啪的一聲巨響。她轉頭瞥見窗外陵愕然的臉孔,瘦削的臉頰,鼻子突出來像喙。他在洋臺上拍皮球,打到了窗子。幸喜玻璃沒破。他閃身去撿皮球,青衫一閃,人就不見了。
「看見了吧?他不在意。」榮珠輕聲道。太輕了,琵琶聽見了還沒會意過來是向她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