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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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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似乎不知該說什麼。琵琶倒還是第一次看見她無可奈何。她就著杯沿端詳陵。

「陵,我看看你的牙齒。你的牙齒怎麼這麼壞?是不是沒吃對東西?ròu、肝臟、菠菜、水果,要長大這些都得吃。家裡的飯菜怎麼樣?」她掉頭向琵琶說。

「還好。」

「那他怎麼會營養不良?看看他。」

「吃飯的時候空氣太不愉快,他可能吃得不夠。」

「陵,你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自己該知道。就拿你娘來說吧,她有肺結核,還要你喝同一個杯子裡的藥。藥不能隨便吃,你大可不必吃。你想想,你這年紀正在發育,染上了肺結核可有多危險。你總知道吧?」

他咕嚕一聲。

「你說什麼?大聲點。不聽見。」

「她很久以前就好了。」

「什麼?很久以前就好了?你怎麼知道?這種事沒有人願意承認。你的咳嗽呢?姐姐說你還咳嗽。」

他不看琵琶,可琵琶知道他必定恨她告訴了出來。她是間諜,兩個世界隨她自由穿梭。她可以說實話,不怕有什麼後果,而他只是來作客吃茶的,吃完了便得走,眼裡看見的都不是他的。茶具、傢俱、有暖氣的公寓、可愛的女人。在家裡無論他們做什麼,他都沾上邊,不會甩下他,等他們死了,他們有的一切都是他的。琵琶震了震,領悟到弟弟更愛後母。

「到寶齊醫院去照x光,」露正向他說,「我認識那兒的醫生。」遲疑了片刻,「跟他們說賬單寄給楊露小姐,他們認識我。」

為什麼不把錢給他?琵琶心裡想。怕他會花在別的東西上。

「聽不聽見?儘早去,找克羅斯維醫生,提我的名字。陵,聽不聽見?」

他頭一偏,微點了一下。

「你父親送不送你上學校?現在這個時世哪還有把個男孩子關在家裡的?我只擔心你姐姐,覺得你兩樣。兒子當然會供到上大學——你說什麼?」

「聽說要上聖約翰。」

「沒有高中學歷人家哪裡收呢?」

「我可以買一個。」

琵琶知道他也只是說說,不讓母親再說下去。他也沒上醫院照x光,從此避著他母親。

露一門子心思都放在琵琶身上,琵琶還有救。「要你父親送你到英國去。他答應的,離婚協議上有。」

琵琶道:「我聽見爸爸說要幫沈家興義學,還供出國的獎學金。我恨不得跟爸爸說把獎學金給我。」

露頭一摔。「也不過是空口說白話。你到如今還不知道你父親那個人啊?他哪可能捐錢辦學校,還提供獎學金。」

琵琶直瞪瞪的,然後笑了起來。「我知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就信了。」

「別聽他說沒錢。我就是為這原故不讓你跟著我。跟父親,自然是有錢的。跟了我,可是一個錢都沒有。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困在這裡一動都不能動。」

她說得喉嚨都沙啞了。琵琶沒問她母親為什麼不能回歐洲,又是究竟為什麼回來。她早早就學會了別多問,給訓練得完全沒了好奇心。

「先別忙跟你父親說什麼,我們先找人去跟他說,還許請你鶴伯伯出面。不能讓你姑姑去,他們兩個現在不說話了。」

「喔?」

「從打官司之後。」

「我不知道。」琵琶含糊道,半是向自己說。

「不關你的事別管,專心讀書就是了。」

琵琶鄭重其事告訴何干:「我要去英國唸書。」

「太太帶你去?」何干問道。

「不,我自己去。」

「太太老是往那麼遠的地方跑,現在又要你也去。太太要是要你跟她,也沒什麼。她就是想把你搞到那沒人的地方去。」何干含酸道。

這還是第一次聽何干說露的不是。琵琶不知怎麼反應。

「我得去唸書。」

「唸書又不能念一輩子,女孩家早晚要嫁人。」

琵琶很窘,隨口道:「我不要結婚。我要像姑姑。」

「嚇咦!」何干噤喝一聲,彷彿她說了什麼穢褻的話。

「像姑姑有什麼不好?」

「姑姑是聰明,可你也不犯著學她。」

陵從不問她到「姑姑家」的情況。抬出姑姑來是為了避提他們母親。有次她撞見他用麥管喝橘子水,躲在浴室裡,以為不會有人發現。他吸進一口,含在嘴裡,又吐回瓶裡,可以再喝一次。

「噯呀!髒死了!快別那樣。」

他不疾不徐喝完了,空瓶擱在洗臉盆上,從禱子口袋裡取出梳子,在水龍頭下沾溼了,梳頭髮。這一向他時髦得很,穿著榮珠的兄弟送的襯衫卡其長袴。他將溼漉漉的豐厚的頭髮梳得鼓蓬蓬的。琵琶看見他回頭望,窄小的肩膀上架了一個奇大的頭,神情愉快卻機警,使她想起了對鏡梳妝的母親。

「大爺家怎麼樣?還是老樣子麼?」她問道。

與他談起別人,他總是很明顯的鬆一口氣。「噯,這如今不好玩了。大爺病了。」

「喔?」

「病是好了,又為了遺囑的事鬧了起來。」他道,女孩子似的聲口。「親戚去了不自在。」

「我想也是。」

「爸爸說麻煩還在後頭呢。爸爸說:‘我們沈家的人冷酷無情,只認錢。」抿著唇,學他父親的話,不看姐姐,臉上卻有暗暗納罕的神氣。

「爸爸說的?」琵琶詫異的笑道,也自納罕著。

「其實爸爸自己……」他忙笑道,「還不是一樣,神經有問題了。」

「怎麼會?」琵琶從不以為冷酷貪心是她父親的缺點。

他的五官擠在一塊,尚且還沒開口就不耐煩了。「他就是死抓著不放手,怕這樣怕那樣。只要還抓著錢,什麼也不在乎。」

「不是娘才那樣麼?」

他懊惱的頭一偏,不以為然。「不是娘,娘還明白,爸爸倒是越來越——比方說吧,他收到通知信就往抽屜裡一擱,幾個月也不理會。抵押到了期,就這麼丟了一塊地。」

琵琶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為弟弟心痛,眼睜睜看著錢一點一點沒有了。亟yù給他一點彌補,她告訴他:

「媽要賣珠寶,拿了出來要我揀,剩下的都留給你。」

「給我?」他笑道,真正詫異,卻掛著缺乏自信的人那種酸溜溜的笑。他的牙齒鋸齒似的,讓人覺得像個缺門牙的孩子。

「是啊,她先幫我們保管。你的是小紅藍寶石。」

他的嘴皮動了動,忍住了沒問她揀了什麼。

「我揀了一對玉耳環。媽說將來你訂婚了,可以鑲個訂婚戒子。」

他一徑好奇的笑著,彷彿這個念頭前所未聞。然而喜悅之情卻無論如何藏不住。沒有人提過他將來結婚的事,當然時候到了他勢必會結婚,只是現在就讓他有這個念頭,使他的心先亂了,不太好。琵琶不知如何是好,她說的只是遙遠的將來,他卻眼睛一亮。前一刻還像飽經人情世故,對錢精明得很。

秋鶴來過了。陵聽說了訊息。來找她,兩隻眼睛睜得圓圓的。

「你要到英國去了?」應酬的聲口。

「不知道去得成去不成。」

他斟酌了一會。「我看不成問題,沒有理由去不成。」

她要的他一點也不心動。她倒不想到她是割捨了他焦心如焚緊釘不放的那份日漸稀少的財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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