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是誰給他說,這宅院之中生存艱難,你我兄弟同心,就不怕旁人欺負。又是誰每次都站在他身後,跟親兄長一樣幫他助他,替他打下半壁江山,令他全心全意信任,卻又暗存不軌之心,要在他背後捅他這麼一刀子。
休怪帝王無情,帝王有情的時候,已經吃夠了教訓。
箭出極快,顧朝南閉上了眼睛,許夢蝶卻硬生生將他推開了。
飛箭入肉,不知是不是也和燕兒身上的一樣疼。帝王靜靜地看著前頭站著的人,終於開口問:「你做什麼?」
許莊周咳了一聲,一口血吐在了地上。
「皇后娘娘欠草民一命,草民來討回。」許莊周站得筆直,臉上難得還帶著笑意:「草民想求皇上,放過草民的姐姐。」
顧朝北沉眸,旁邊的援軍將領上前來小聲道:「能將皇后娘娘接回城中,這人立下了汗馬功勞。」
若不是他與張副將商議好,自願獻身吊在那桅杆之上,想必皇后也回不來。
帝王的神色柔和了一些,低聲道:「是啊,他救了燕兒的命,所以現在燕兒才能活著。」
燕兒還活著。
沉默了一會兒,顧朝北道:「朕允你了,放你姐姐一條生路。」
許莊周輕輕鬆了口氣,身子筆直地倒在了地上,濺起些許灰塵。血從泥沙裡滲進去,顏色很深。
許夢蝶傻眼了,呆呆地看了他許久,才慢慢地走過去:「莊周?」
「姐姐。」許莊周已經閉上了眼睛,卻還笑著在說話:「周太師說,人行不正,必為所誅。你不喜歡聽人勸告,我也不勸你什麼。能再活一次,就莫要再強求不屬於你的東西了。」
許夢蝶眼神空洞地看著他,她有強求過什麼嗎?這一步步,不都是理所應當的?
這可真是個討厭的人,分明是他害得自己失去了沈歸燕那張王牌,害得自己與朝南現在被堵在這黎江之邊,卻又是他非跑出來,替她擋下這一箭。
要她消氣嗎?這樣的弟弟,她下輩子才不會要他呢,這個背叛了她的人,就算死了她都不心疼。
嘴裡小聲碎碎念著,眼看著許莊周沒了呼吸,身子在這風沙之中越來越冰冷,眼裡的淚水還是忍不住一顆顆地砸落下來,落在他屍體的旁邊。
「下一輩子,我們還做姐弟。」
笑著陪她被砍頭,笑著替她去送死,這種傻子,誰還要再看見他!
「夢蝶。」顧朝南拉起她,低聲道:「回去京城的時候,將莊周厚葬了吧。」
「要回京城你回。」許夢蝶沙啞著嗓子道:「我不回。」
帝王冷哼一聲,揮手就命令身後計程車兵進攻,顧朝南已經想投降了,但是與許夢蝶僵持在這裡,顧朝北不耐煩了。
鐵騎踏破四周,許夢蝶大喊了一聲:「出兵!」
四周的人拿著刀劍,不知所措地看著顧朝南,顧朝南閉了閉眼,無奈地點了頭。就隨她這最後一回吧,也只有這一回了。
還沒來得及收拾地上許莊周的屍體,四周的人都已經洶湧而上,有人的馬蹄從許莊周的身上踏過,許夢蝶睜大了眼睛,尖叫了一聲。
「不要!」
人群是停不下來的,既然要最後一戰,誰還聽得見其他的?
許夢蝶瘋了似的掙脫開顧朝南的束縛,往許莊周的屍體那邊跑。馬蹄和腳肆意踩踏,周圍都是廝殺的人,許夢蝶張著嘴巴哭著,被人撞在地上,便慢慢往那個方向爬。
顧朝南想上去將她重新拉回來,顧朝北的第二支箭已經離弦。
「嗖」地一聲,帝王的羽箭飛進了他的胸膛,力道十足,一箭穿心。
「萬兩黃金被朕自己拿了。」顧朝北輕笑了一聲,丟開弓,靜靜地看著人群裡胡亂竄著的許夢蝶。
她還沒有來得及回頭,還在找她心愛的弟弟。
他會留她一命的,答應了人,就要算數。顧朝北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策馬退到後方。
將領一死,殘部幾乎就直接投降。月亮升到正空中的時候,顧朝北聽見將領來稟告:「已經將殘部全部拿下。」
「嗯。」帝王點頭。
「顧朝南的屍體…該如何處置?」將領小聲問。
帝王道:「做副上好的棺材,送回京城,就說是在與番邦的大戰之中,光榮殉國。」
將領領命去了。
顧朝北就在這黎江邊看著江上月,靜靜地等著。
戰場上除了屍體什麼都不剩,許夢蝶身上髒了頭髮亂了,很茫然地坐在一邊。沒人來動她,但是也沒有人來接她。
朝南呢?莊周找不見了,還可以讓他來幫著自己找啊。許夢蝶想,他的眼神比自己好,一定能快些將莊周的屍體找到,她會帶他回京城的,他要她活,那她就與朝南什麼都不要了,好好地活。
然而,她連朝南都找不見了。
有人來給她說,顧朝南死了,許夢蝶沒有聽進去,她才一會兒沒看見他,怎麼可能就死了。
她也在這黎江邊等著,等著朝南來接她,然後他們一起去安葬莊周。
天漸漸亮了,帝王坐在馬上一夜,將領擔憂地過來道:「皇上,不回鄴城嗎?」
「不,朕在等人。」顧朝北笑得傾國傾城:「沒有等到,朕就晚些回去。」
等什麼人?將領很想開口問,但是看著皇帝臉上的表情,突然就有些哽咽。
若是燕兒沒事,劉太醫就會派人來知會他,他怕錯過那人,所以,就再等上兩天吧。
黎江水悠悠,長流不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