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年輕女孩,在這個深陷男權的時代突然發出了一句擲地有聲的宣言:「我,厭男。」我,厭男:寥寥幾個字,半句亞歷山大體詩sup/sup。她很喜歡用亞歷山大體,這很法國。
曾幾何時,一個看似同眾多女性一樣默默無聞的年輕女孩,選擇勇敢地挺身而出,用影響深遠的姿態與話語,促成了法國第四次女性主義浪潮的到來。暴力被揭發,感同身受的訴說接踵而至,新詞彙層出不窮,舊術語煥發新生,一切只為呈現眼前的現實,只為掀起那藏在鞋底的真相,無論它多麼殘酷。所有這些詞彙都將為我們所用:未被命名的現象就會被當作不存在。
二十五歲的波利娜·阿爾芒熱將「厭男」一詞擺上了檯面。這是一個誰都不願提及的詞,它像幽靈一樣讓人避之唯恐不及,通常只被人們用來反駁和壓制那些叫囂得過於激烈的女性。「對‘厭男’情緒的控訴是一種噤聲機制」,波利娜·阿爾芒熱在《我,厭男》一書中這樣寫道。她並沒有惱羞成怒,完全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
「厭男」(misandrie)一詞源自古希臘文「厭惡」(misos)和「男人」(aner)的結合。《小羅伯特詞典》(lepetitrobert)中對該詞的定義是:「對性別為男的人士感覺到厭惡的事實,」並明確,」與‘厭女’相對。」詞典的解釋通常是值得信賴的。但在這個詞上,存在一個問題。「性別為男的人士」,意指在男性為主導的體制中天然獲益的男人:這個世界屬於他們,身處其中的其他群體也屬於他們。
厭男是一種回應,並非針對絕對的男性性別。或許,詞典應該這樣闡述:「對行使男性權力的人士感覺到厭惡的事實。」但這樣一來,從詞源上就說不通了。「權力」在古希臘語中是「cratos」,而「男權主義」(phallocratie)一詞中的「phallos」意為「勃起的陰莖」。厭男者從根本上說,是在反對男權,並不是厭惡男人,而是厭惡塑造男人的社會和文化系統。厭男者真正鄙視的,是男人們野蠻地躺在特權環境中坐享其成。
相反,厭女者厭惡的,則是女性本身,其對女性的看法是完全生物性的:可以插入的器官,用於繁殖的子宮,會來月經的物種,手無縛雞之力的群體。男權主義者認為自己天生高人一等,睪酮威力無窮,整個世界正是圍繞他們那無法壓抑的衝動來設計和構建的。厭男者關注的,是事實本身,具象且有資料支撐。這些事實往往還會疊加其個人的親身經歷。波利娜·阿爾芒熱描寫的是法國,一個到處充斥著乳酪和針對女性的暴力事件頻發的國度。在法國,每九分鐘就會發生一起強姦案,十個孩子中就有一個是家庭內性暴力的受害者,婦女平均兩三天就會遭到伴侶或前任的拳打腳踢(這一頻率還在增加)。96%的強姦犯都是男性,但人們卻在社交網路上指責那些在「#如何讓男人停止強暴」這一話題下發出正當求助的女性……
波利娜·阿爾芒熱是莉莉絲的孩子。在民間傳說中,莉莉絲是世界上第一個女人,亞當的第一任妻子。二人同為耶和華用泥土所造,地位相當。莉莉絲後來成為第一個奮起反抗說不的人,她也因此被逐出伊甸園。為避免同樣的事情發生,耶和華從男人體內取出了一根肋骨,創造出夏娃。由於源自男性身體,夏娃自覺低人一等。而厭男者就是那些不斷拒絕、不斷被拒絕、不斷反抗說不的女人。這個世界是由男權中心主義者、特權者和捕食者操控的。那些抓住每次時機說「不」的女性在他們眼中成了沒有女人味的「男人婆」,而這,正是男性疑視下的產物。
說「不」,這就是我們當前正在據理力爭的東西。反對、摒棄、消除父權制,為父權制祛魅。瓦萊麗·索拉納斯sup/sup的幽魂並未走遠,女巫們綻放著愉悅的笑臉,那是女性團結實現飛躍的時刻。「女性團結絕非毫無價值,它始終具有政治意義。」波利娜·阿爾芒熱將厭男視作「出口」。我們願意相信她的話。她在後記中事無鉅細地講述了這本書的出版經歷。當看到在法國,一個女人將自己的書起名為《我,厭男》後都遭遇了些什麼時,我們對自己說,是時候改變現狀了。
克洛伊·德洛姆sup/sup,2021年
這句話的法語原文為「moileshommes,jelesdéteste」,共有六個音步,而亞歷山大體詩歌每行詩句有十二個音節,因此文中將這句話形容為「半句亞歷山大體詩」。——譯者注
瓦萊麗·索拉納斯(valériesolanas,i936—1988),美國激進女性主義作家,曾試圖暗殺安迪·沃霍爾。——譯者注
克洛伊·德洛姆(chloédelaume),法國女性主義作家,此外還是編輯、音樂人和歌手。著有《我親愛的姐妹們》《合成心臟》,後者2020年獲美第奇獎。常以自身經歷寫入作品,被評價為「實驗文學」和杜拉斯式自我虛構(autofiction)的結合,她的筆下有一種舉重若輕的詼諧。個人經歷傳奇,其中包括但不僅限於改了名還改了姓,等等。——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