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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應該並不是個常常發脾氣的女孩子。也許嬰兒時期會鬧,但在小女孩階段,別人都說我非常乖巧文靜。我想,這大概是因為自己很早就被教育不準發脾氣。我周圍沒有任何女人是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小女孩們也不會這樣。所謂「任何女人」,當然不包括母親衝孩子大呼小叫的情況。母親這種特殊的怒氣源自一套複雜的系統,育兒任務分配嚴重不均導致她們在其中承受了太多的精神壓力,所以相比父親而言母親更容易發火,父親通常只會出現在其樂融融、共享天倫的場合。
而我的母親,就是個深諳發火之道的女人。她會毫不猶豫地拿起電話打給網際網路供應商,用從容且冰冷的語氣解釋故障、說明需求,直到問題得以解決。她敢用這樣的口氣面對任何無良商販、作弊抵賴的學生(她是老師)、刻薄的同事……我將這種冷靜的語氣稱為她獨有的魔法。等我走入社會,發現自己面對欺騙時完全不敢用同樣的語氣大膽維護自身權益時,才意識到她擁有的是如此強大的力量。
但與此同時,當與關係親密和重要的人(比如她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父親)發生衝突時,我感覺母親就很難表現出憤怒了。那時的她就會像我一樣,低聲抱怨,然後默默流淚。儘管情緒從憤怒到痛哭逐步升級,最終卻起不到任何作用。至少,在我眼裡她的情緒變化就是這樣的,因為我自己也常用這一招(面對自己的丈夫),而這種方式註定達不到任何實質性的效果。這或許是因為我們很難向自己朝夕相處的愛人表達責備和批評;也可能是因為我們本就很難向一個男人表達責備和批評。
男人的憤怒是相當驚人的。它們表現為吼叫,甚至是拳打腳踢。大多數時候,他們會對身邊的物品下手,但對自己伴侶施暴的情況也並不鮮見。總而言之,男人的憤怒充滿攻擊性。人們鼓勵男孩表達憤怒,並予以回擊,認為這樣總比像個女孩似的哭哭啼啼要好得多。在電影和日常生活中,當一個男孩在學校裡被另一個男孩羞辱、嘲笑或是毆打時,他的父親或「老大」就會慫恿他以暴制暴:男孩子就應該這樣自衛。
上初中時,有個很討厭我的女生某一天莫名其妙當眾打了我一耳光,接著轉身揚長而去。如果我倆是男孩,周圍的同學一定會讓我打回去,最終演變成一場司空見慣的課間操場鬥毆。但我們是女孩,無論是青少年還是成年人,在面對來自一個女孩的暴力行為時,大家通常只會在短暫的震驚過後勸說你忘掉剛剛發生的一切。我完全沒有想過要衝上去還那個女孩一巴掌。我覺得被人家這麼討厭是一種恥辱和悲哀,但我沒有憤怒。
我們被灌輸的這類應對模式在兩種情形下都存在危害:當遭遇不公或發生衝突時,無論是鼓勵男孩訴諸暴力,還是強迫女孩被動忍耐,於人於己都不是恰當的方法。那麼,怎樣的方式才能幫助孩子們自我重建呢?
我是在很久之後成為女性主義者時,才發現憤怒便是解決之道。我常常會有這種感覺:在那些讓我哭泣的事情面前,我本該是要吶喊出來的;當我在衝突中因不公而選擇悲傷地哭泣時,其實在某種程度上我就已經認輸了。因此,為了捍衛自身利益,我選擇了改變:我學會了反擊。這並不是說所有的衝突都是一場劍拔弩張的戰鬥,但的確有一些值得我們為之一搏。不出所料,我從開始表達憤怒的那天起,便不斷遭到指責。
親密關係中男女伴侶之間的爭執就是不同社會化場景輪番登場的典型舞臺。有的人在衝突發生時不知不覺就會提高嗓門,因為聽到對方指責自己是很難保待心平氣和的,何況兩性關係中的女人本來就沒有什麼表達憤怒的更好方式。要是我們一邊流眼淚一邊將對現狀的不滿和失望發洩出來(我就傾向於這樣做),就會被指責過於情緒化、簡直是小題大做。而如果我們大發雷霆,將問題一清二楚地擺明白,並要求改變現狀,又會被指責為咄昢逼人;對方不但會對你置之不理,還要擺出那句陳詞濫調:「你這樣大吼大叫,我什麼都聽不清。」每當事後我們再同當事人討論,往往會得出的結論是,異性伴侶爭吵,大部分情況下挑頭的都是女方。那麼,與其將箇中緣由歸因於女性天生更喜歡耍小性子,我們是不是更應該瞭解一下這些衝突究竟因何而起呢?這樣一來,人們就不難發現,引發衝突的緣由是我們希望調整某些失衡的狀態。比如在面對精神負擔時,又比如男人對妻子說的話充耳不聞時,這些都有可能使女人無計可施,只好提高音量。批評女性是不和諧關係的始作桶者,這樣的做法不但掩耳盜鈴,而且顯然是一種性別歧視。
衝突本身並不是壞事。當然,它可以說明一段關係中存在問題,但同時也表明了大家願意將問題攤開來解決。當衝突發生在伴侶之間,起因又是家庭瑣事,那麼往往是陷入困境的女方率先拉響警報,而男方總是選擇關注表象(哭泣或吼叫)而對問題的本質避而不談。這是一種拒絕傾聽批評,進而拒絕直面矛盾的態度。那些選擇站在理性立場上對抗情緒表達的男人,將自己置於權威地位。只有處於絕對優勢的一方才能夠在任何清況下都始終保待理性和平靜,因為飽受折磨的並不是他們。不理會對方的情緒表達,就是他們做出的選擇。他們並不想了解衝突的真正起因,也拒絕承認自己可能應該對此負責。
當然,並非所有異性情侶之間的爭端都源自精神負擔或是情感壓力,也不是所有男人都會在面對女方批評時捂住耳朵。我也從來都沒有說過,女方在一場衝突中是毫無過錯的。
但這類讓女性苦不堪言的「雞毛蒜皮」不斷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關於女性主義者與男性伴侶之間關係困境問題的instagram賬號——如女性主義活動家科琳娜·夏彭特(colinecharpentier)建立的t'aspenséà?(你想到了什麼?),旨在詳述精神負擔帶來的重重壓力——以及媒體文章sup/sup,等等。這些壓在我們身上的重負並非像身邊男士們所說的那樣出自臆想——他們有時還會有些針對我們的「雜音」,要求我們默默忍受,不要興風作浪。
厭男脫胎於憤怒,並由憤怒滋養壯大。女性主義者一直以來都將屬於家庭空間的個人憤怒同公共憤怒聯絡在一起,「個人的就是政治的」,從同工不同酬到家務勞動分配不均,都是我們憤怒的物件。然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女人的憤怒都無法以女性主義之名宣洩出來,因為人們真的很討厭過度釋放的情緒,尤其當這類情緒來自女性群體時。我們經過長期努力,才使得女性的憤怒重新得到尊重。女性憤怒終於開始被正名,終於逐漸擺脫束縛了數個世紀的禁忌,比如探討這一主題的書籍開始出現sup/sup,人們開始尋找其根源,將其同男性憤怒相對比。女性憤怒是真實存在的。我們要珍惜女性憤怒贏得的聲音,在我們的胸膛燃起要求公正與改善的熊熊怒火,拒絕逆來順受。我們的憤怒可以促使男人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更能終將推動女性主義革命實現飛躍。
勒波爾圖瓦(leportois,d.):《伴侶還是信仰:異性戀中的女性主義者難兩全》,2019年10月7日。參見:http:r/egalites/le-feminisme-lepreuve-du-couple-hetero/episode-1-repartition-inequitable-taches-genre
在此僅列出一部:熱納維耶芙·莫朗(genevièvemorand)和納塔莉-安·魯瓦(natalie-annroy)主筆的《釋放憤怒》(libérezlacolère),remue-ménage出版社201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