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我們駛下最後一個山坡接近了湖邊,突然看見一陣大水從遠處漫潓而來,不知是從湖面瀉下還是自地底噴出的泉水正隨地漫延流淌。
此時我們好像進入了一個水澤國。在我們的腳下,泉水逐流而前滔滔不絕;小山坡上,藍色湖水也正狂瀉而下形成層層雪白的瀑布,四處一片水氣氤氳,飛沫在空氣中游蕩。女人和孩子們站在瀑布底下洗澡洗衣,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等到我們穿過這片大水到達湖邊,才看見四周早已停靠了一些車輛,自遠道來此遊玩的阿富汗人正忙著烤肉或者烤魚,湖邊一片喧鬧繁忙。
因為出乎意料之外,所以我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從剛才遠眺的山頂來到這裡,班達湖漸漸顯現出作為一個著名風景區的模樣來,而不久之前還隆隆作響的炮火、沿途尚未進行排雷因而豎著紅色警示牌的危險區域在這歡聲笑語中也顯得像是天外之事。
距離的喪失是幸事抑或是不幸之事?我並不敢斷言。
這幾個大湖自高而低層層洩漏而下,逶迤十數里,最終流入地下河——關於湖的數目,有的說是七個,也有的說是五個,我只看見了其中的四個而已。遊人環繞的這個湖泊是這幾個湖中面積最大的一個,水面平滑如鏡,藍得直如硫酸銅一般。作為名勝風景區,湖上也理所當然地開動著摩托艇,可以將遊人載到位於遠方的其他湖區。
大湖邊上還有一個兩層的土坯建築,從建制看去像是一座穆斯林的聖徒墓,底層大門上層層疊疊拴掛著無數的鎖。
同心鎖。願望鎖。人們總想鎖住自己對未來的美好想象。
聖徒墓二層的泥面平臺上,許多衣衫襤褸的阿富汗人正靜靜地坐在那裡,百無聊賴而又神情漠然地觀望著正在湖邊度假的阿富汗人。
我離開了開始忙於烤魚的昌弘他們,爬到平臺上,混進正在觀望的人群中。我順著人們的視線也向湖邊的喧鬧處呆望了一陣,心中頗覺不安,便離開了人群和這個大湖,自行向上溯源去了。
不過最終我也沒能找到源頭。班達米爾湖區看上去當屬於喀斯特地形,河床與地面上凝固著光潔圓致的石灰岩,其中的方解石成分在陽光的照耀下亮晶晶地發出光芒。這幾個湖有的並不相連,中間的斷開地段要行走大約半個小時,也許在湖底它們自有相通之處。
我將鞋子脫下來拎在手中,不停地涉水而上,晶瑩透徹的泉水橫流過我的腳面。一開始時,遠處人群的喧鬧聲還能被風隱約傳送而至,隨著我的愈行愈遠,漸漸變得人聲全無,在那清明坦蕩的空氣裡流轉著的只是群山間迂迴的風聲和從地底隱秘處微微傳來的汩汩水聲。
這時我也攀走得有些累了,於是便不再關心源頭,尋著湖邊一處青山環繞、蘆葦叢生、寂靜無人的處所,將草帽蓋在臉上,放倒身子美美地睡了一覺。
我做夢了嗎?
我肯定做夢了。一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