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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歌聲與少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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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和他也始終沒有一句言談。他是司機的助手,正坐在我的前面。

那時我從阿富汗南部城市加茲尼(ghazni)前往坎大哈,乘坐的是凌晨四點的早班車。

四點鐘時,我已坐在中巴車上。車還沒開,女人們在車上坐著,男人們在下面忙著往車頂上一層層地壘貨。車內亮著燈,明晃晃的,將座位上那一群蒙著藍色布嘎的幽靈般的身影照得分外地觸目驚心。

我轉過臉來,想開啟窗子往外看看。可是把頭一扭,正看見窗玻璃上反射著一張臉——一張飢黃憔悴的臉。

許久沒照過鏡子,面對著窗玻璃上的這張臉我登時愣住了。

為了控制住在心頭一掠而過的自憐和迷惘,我倉皇地把窗開啟,沙漠地帶在清晨的寒風頓時一湧而入,將臉抽打得生疼。此時的車窗外,正是曙光未現、黑夜最黑的時候——正是曙光和黑夜的交替時分,暗沉沉的夜是那樣枯寂無邊。點著幾盞馬燈的停車場上,忙著裝貨的男人們都把頭巾裹在臉上抵禦寒風,只露出兩隻眼睛。隨風送來了人們低低的談話聲。

頭抵著窗框,眼望著窗外,我的心情漸漸融入了這即將明亮起來的黑暗之中。

此時,一直在中巴車內輕聲播放著的音樂脫離了其他聲響,異常清晰地傳入了我的耳中。這音樂,我在路上已經聽到過好幾次了。那是一個女歌手的聲音,當她低沉時,歌聲顯得悽愴、悲涼;當她高亢時,歌聲卻變得激越、嘹亮,就像一道穿透黑暗的長長的急速的閃電,又像一簇在發著寒光的冰冷的水晶牆之後熊熊燃燒的大火。

這歌聲將此時我那有些低沉的心緒煽動得像一團在無邊曠野裡燃燒跳躍的火苗——我在歌聲裡體會著一種與黑暗相對抗的令人激動不已的情緒,一種自我燃燒的彷彿是獻身般的亢奮,一種在荒漠中被禁錮的歡樂。

她是誰?她在唱些什麼?

我急忙環顧四周,希望能找到一個可以交流的人。可是車上依舊還是那些沉默等待的蒙著布嘎的婦女;她們的布嘎,就像是緊閉的門上掛著的一塊「禁止入內」的木牌,是一堵橫亙在交流之間的無法逾越的厚牆。

我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將它放向窗外。

可是她的歌聲已然浸透了我的目光,我的目力所及、我所看到的黑暗中的一切,無一不被她的歌聲唱得那樣意味深長。我在路上,我試圖走向遠方,經過漫長的旅程我才學會了怎樣去理解世界與熱愛他人;而她只憑藉著一種聲音就直接而敏銳地穿透了我的路途和我的熱愛,直達那目不能及的遙遠他方。

那些聲音,那些遙遠的聲音啊。

人們站在草原上,曠野中,黑色的泥土裡,人們內心深處最溫柔、最苦痛的那根細弦因為生活而悄悄地顫動……於是一隻雲雀從被桎梏的地底飛上了高空,迴旋在黃土之上;於是一隻雄鷹從懸崖上俯衝而下,在草原上展翅飛翔;於是一匹黑色的駿馬在遼闊的草原上疾馳,馬鬃向後筆直飄揚。於是一種聲音在空中久久地、久久地迴響。

我所尋找的,那些聲音。

男人們上車了,車子啟動,離開加茲尼。

我試圖詢問歌聲,他們一言不發地耐心聽著,然後卻露出一臉的不明白和愛莫能助的表情。

慢慢地,天就開始亮了。

阿富汗南部的路況大約可以稱作極為惡劣:一條黃土路蜿蜒伸向無盡的天邊,車子一過便是沙塵滾滾,更兼路面遍佈大小彈坑,因此前後銜接或相互交錯的所有車子都無法看清十米以外的道路,大白天都開著霧燈小心翼翼地在濃灰中顛簸爬行。

我正坐在中巴車的前部、司機助手後面的那個位子,前邊的車窗大開——我看看前後,幾乎所有的阿富汗人對灰塵都無動於衷,而車內的婦女都套在布嘎里正襟危坐——看來布嘎至少還有能夠擋灰的好處。

總是轉眼之間中巴車內就塵土飛揚,活像個硝煙瀰漫的山洞。我在塵土中開始不停咳嗽,於是把大披肩兜頭兜面地一裹,然後將頭抵在前座的靠背上。

因為一直以來斷斷續續卻從未停止的腹瀉以及營養不良,我的體重和身體狀況早已呈直線下降,而直到此時,我才如此真切地察覺到這一點。路況的糟糕於我本不是什麼新鮮事,我也常常能夠若無其事地忍耐過去,可是現在卻只感覺筋疲力盡,身軀綿軟,兒乎不聽使喚。

我一動不動地感覺過了很長時間。時間停止了,我的內心開始虛弱下來。我在哪裡?我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我會坐在這個身邊都是陌生人、我連自己的疼痛都無法向他們表明的車上?我為什麼遠離了自己的家鄉,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

我默默地開啟披肩,看著外邊。看不清楚。前邊的窗子已經關上,只看見塵土在玻璃面上噗簌簌流水般地往下淌。我坐直了身子,將披肩展開,把灰塵抖落,又重新裹到頭上。

這時,我看見前面那位司機助手回頭瞥了我一眼,讓我心裡一顫:這一瞥裡包含著怎樣的關切呀。

他的年紀很輕,不會超過十八歲,一張端正的長臉,輪廓分明,濃眉大眼。他的個子大約很高,高到幾乎完全擋住了我的視線——他的椅子上背靠背擠著他和另一個人,他抱著自己的膝蓋龜縮在小小的椅子裡,就像個龐然大物,直擋住了半邊擋風玻璃。

在車子開得比較順暢,比如前面沒有其他車子的時候,灰塵漸平,大家都把車窗開啟,清新的空氣頓時穿入車廂。

我漸漸發現前邊這個少年在默默地照顧著我,空氣清潔時他會開啟窗子,兩車交錯、灰塵湧來時他會及時把窗關上。他就這樣一言不發、不厭其煩地開窗關窗,甚至還向我悄悄遞來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

雖然我心中感激著他的好意,可是我們一直沒有片言隻語的交談。在阿富汗南部,塔利班政府當初的禁令雖被言廢除,但是在實際中卻幾乎看不到多少被廢除的跡象,陌生男女彼此必須相隔的情形舉目可見。所以我是加倍小心,不與男子說話。而我也生怕他對我的照顧會惹來別人的閒眼,給他招來麻煩。

因為頭昏目眩,我漸漸覺得身不由己,只能癱在自己的座位上煎熬著。看看周圍其他人,雖然也都面目全非,可是在滿面的塵土之中仍然可見兩隻精光四射的眸子,相比之下,我惟有慚愧,只能默默忍受。

而此刻,惟一能讓我在虛弱中稍微感到安寧的便是那一盤被反反覆覆播放的磁帶,只有在那給人以慰籍和力量的歌聲中我才得到了暫時的忘卻而將自己寄託於遙遠。

一路上都是軍事檢查站,大約每隔一個小時,車子就會停下來接受檢查。所有的人都必須下車接受搜身,一些男子隨身佩帶的刀被沒收了去。我沒有力氣離開自己的座位,模糊間睜開眼瞧著,卻看見少年指著我跟荷槍的軍人說了些什麼,他們便示意我不必下車。

在近乎半昏迷的狀態中,我突然發覺車子拐了個彎然後就停住了,一直在耳邊轟鳴不已的發動機在發出最後一聲喘息之後終於靜止了下來。原來是停車吃午飯。從半夜三點便即起床,四點發車,直至下午兩點才停車休息,不知別人怎樣,反正我是閉目喘息半天,才能爬出我的位子。車上的人早已一散而空,我站起身來,扶著車上欄杆站了一會兒,漸漸感覺體內血脈流動,精力稍有恢復,於是下車。

這是荒漠之中的一處驛站。在刺目白亮的陽光下,除了並排而立的兩座土坯小樓,前後都是茫茫曠野,看不到人煙,只有一條又寬又硬的黃土路從中貫穿而過。

我茫然地向四周張望了一下,看見離路不遠的地方,穿著布嘎的女人們在矮牆後邊躲躲閃閃的身影,我便趕緊往那裡走去。一路上為了減少上廁所的次數,我沒敢喝多少水,甚至連腹瀉也好像已被意志力所控制。

重新回到路旁時,看見樓前橫七豎八地停靠了兩三輛班車,一群男人正擁擠在水泵前洗手洗面。我怯生生地跟在人群的最後。

突然那少年站到了我面前,手裡提著一個不知從哪裡取來的小水桶,裡面是滿滿一桶清水。他歪歪頭,示意我跟他過去。於是我離開人群,跟著他到了另一處。他舉起水桶,水流一線如注,我在下邊接水洗面漱口。直至雙手掬著這清涼上臉,我才完全恢復了意識。我貪婪地將滿滿一桶水用個精光,甚至連腳也沖洗了一番——我穿著涼鞋,連腳帶鞋早已灰撲撲像是泥塑的一般。

直起腰來,我感激地看著他,他也用那雙盛滿善良的大眼同情地望著我。

點點頭向他致謝之後,我走進這個驛站的樓下房間。樓下是左右兩排通炕,男人們正坐在通炕上喝茶吃飯。我一走進來,便看見整個屋子幾乎所有的男人都瞪著我看,使我立即意識到自己不該在這裡出現。這時,那少年又走到我身邊,指著牆角一個向上的窄小樓梯,示意我從那裡上去。那上面大概會有婦女們隱蔽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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