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哲學家弗里德里希·尼采回首往事,憶及那些使他意識到自己的一生註定要如此度過的時刻,他都會想起在一座高山上發生的事情。當時他站在一處毫不起眼、極易錯過的觀景點,向山谷看去:「我向下看,越過起伏的山巒,看向奶綠色的湖泊,視線穿過冷杉和肅穆的雲杉,身旁怪石嶙峋,地上花草繽紛……萬物都沉浸在寧靜和黃昏的富足中。左邊的山崖和雪原漫過廣闊的林帶,右邊兩座鋸齒狀的可怕冰峰高過頭頂,浮現在夕陽蒸騰起的薄暮中,一切都那麼磅礴、安寧又明亮。而這一切壯麗景象卻讓人不寒而慄,在看到它們的一剎那肅然起敬。」
不久後,尼采就將襲上自己心頭的這一感受發展為確定的信念。意識產生、發展,膨脹成錯誤的自信,而現實原則即使無效,都無須對其有所忌憚。他反覆用「漫遊者」來譬喻人生在世。他走著自己的路,但要依附於白晝的光明。這光能讓他看到東西,卻也令他目眩神迷。尼采在他清醒尚存的生命盡頭承認,自己「疲於白晝,苦於光明」,認為不同的認識結果源於白天光亮的變化。他將自己在山中的所得從暮色初降帶到了亮堂堂的第二天,成了「上午的哲學」,即認識的預備階段,相信理性源於事物自身,可以直接發揮作用:「漫遊者也許會經歷這些,但接著,其他地方和其他日子的歡樂早晨會給他報償。接下來,當漫遊者們懷著類似上午的精神靜靜坐在樹下時,那些純粹、美好、明媚的事物從樹梢和樹葉的掩映中傾瀉而下,這是給所有自由精神的禮物,無論他們所處山間、林中,還是孤獨而自安,都和他(尼采)一樣,時而快樂、時而沉思,既是漫遊者,也是哲學家。他們自早晨的隱秘中誕生,思忖著在鐘敲十到十二下之間,白晝如何有著如此純粹明澈、容光煥發的面龐——他們在探尋上午的哲學……」
在上午的溫柔光線中所呈現出的,就像一場歡樂的思維遊戲,它會在正午的光明中趨於成熟,最終成為理性。時間彷彿靜止了,生活既不以蒼老示人,也不以幼小悅人;它恰恰在當下的光中為自己辯護。真理如今成了人的負擔,使人內心最深處也不得安寧;而它在自身中休憩,堅守著自己的合理性。尼采談起正午的光明,就像在談有的人在迴光返照那一剎那的澄明:過去的都不作數了,當下的也正在消亡,而未來不過是一頁空白。這樣的確定性可以理解為幸福,即不必再依賴於某種條件的滿足,而僅停留在對生命夢想的傾心上:「對生命那忙碌而瞬息萬變的拂曉時分知足的人,其靈魂會在生命的正午時分突然產生尋找安寧的奇特衝動……他會被靜默包圍,一切聲音都變得遙遠,而且越來越遠;陽光陡然直射向他。他會看到,身形巨大的潘神沉睡在一片隱秘的林間草地上,一切自然之物都隨他沉睡著,臉上現出永恆之色……他什麼也不想要,什麼都不關心,他的心靜止了,只有眼睛還活著——這是一種眼睛醒著的死亡。這一刻,人會看到許多他前所未見的東西。極目遠眺,一切都被織進那光線的巨網中,並被埋葬其中。他會感到幸福,但這是一種多麼沉重的幸福啊!終於,林中起風了,正午過去了,生活把他扯回自己身邊。那種盲目的生活的追隨者緊跟其後,橫衝直撞:願望,欺騙,遺忘,享受,毀滅,易逝……」
尼采在正午的光明中所想到的,不僅合情合理,還是一種啟示,對於整個生命階段有著獨特的意義:因為啟蒙時刻是當下片刻的啟示,會繼續發展,成為對未來可能性的預見。我們自己也能看到這一點:可以這樣說,每個人的存在都包含默默成功的階段,此時他的生活遵守著他所預想的秩序。確定性的重要意義凸現出來,人所懷有的期待正是在這種確定性的籠罩下明確其現實要求。一個人若是以友善的觀察者身份來觀照自己的生活,他就會發現,重新開始的階段會一再出現。重新開始相當於改過自新,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至少算是亡羊補牢。他差不多可以確定,另一個時期開始了——也許成就偉業,也許一事無成。但這種認識就像一個嶄新的生命,披著美好的陽光,似乎被賦予了各種可以加以利用的機會。它所反映的世界觀光彩灼灼,詩人和思想家都會在這片光中找到心靈的故鄉,於是敢於孤注一擲。滿足的一刻會在這美好的陽光中漸漸成形,靈感會孕育出理念,正如羅伯特·穆齊爾的小說《沒有個性的人》中的主人公烏爾裡希:「一個理念,其實就是你,是某個特定的狀態。某種東西向你呵了一口氣,就像自那嗡嗡作響的琴絃突然迸出一個樂音,你面前彷彿出現了海市蜃樓,自你心靈那一團亂麻中理出了一條無盡的線索,世間一切美好彷彿都各歸其位。就這樣,某個獨特的理念應運而生。但不多一會兒,它又會變成你已經熟知的其他理念,或者相似的,它歸於那些理念之下,成為你觀念、性格、秉性或心態的一部分,收攏了飛往別處的翅膀,默默地日臻完善。」
在這一過程中,思想火花的迸飛對靈感(「靈感」一詞的拉丁語本義即「吸氣」「吸入」)的產生有著重要意義:它先是點燃思想,接著點亮思路,而且正好是最恰如其分的心中一亮,有過靈機一動體驗的幸運兒都能明白。「人會擺出祈禱時的臉,駐足不前,」尼采在《快樂的科學》中寫道,「當思想‘來臨’時,人甚至會在街頭默立幾個鐘頭……這都是‘值得’的。」
啟蒙時刻對於不同的人來說,其大小強弱也不盡相同,正如糾纏著我們的感覺,對每個人來說也是不同的。因此,試圖為它制定某個評價標準,其實沒有太大意義。我們希望能把握住它,實際上對它懷有恐懼;但假使能從煩瑣的事務中,從冗雜的負擔、壓力中,從消極的負能量中掙脫出來,得以繼續前行,我們還是會很高興,就算只有一瞬間,而在那一瞬間沒有狹隘的自我,只有絕對的滿足、物我兩忘的出神和充滿智慧的洞見。
在思想史上,這樣的時刻通常是那些被傳為佳話的偉大頓悟,譬如神經質的苛求、靈光一閃、持續的低語慫恿和回應……這些會使人意識到真理,即「奇妙的理智之光」(笛卡兒)的存在。「一種真正令人喜悅的、讓人著迷的、使人深信不疑的靈感」——托馬斯·曼的小說《浮士德博士》中的魔鬼曾這樣形容它——「(就是)某種靈感,毋庸選擇,也無須改善或加工,只是將一切都作為強制的幸福照單全收,腳下驟停或疾走,從頭髮絲到腳尖都被一場崇高的思想暴雨澆透了,喜悅的眼淚匯成河流,從眼中奪眶而出。」這種被突如其來的思想支配所引發的劇烈反應並非驚恐所致,托馬斯·曼在此顯然是在致敬尼采。尼采談到靈感時,主要在說他自己的體驗。「不必傾聽,也不必尋找,」他在《瞧,這個人》中寫道,「拿來就可以了,不必去問,是誰在贈予;思想就像閃電,一閃而過,事出有因,且不容猶疑——我從來沒有選擇……一切都出於最有力的強制,但這就像身處一場強烈的風暴中,被自由、無條件的許可、權力、神力等這些東西裹挾著……看起來似乎是真實的……好像這些東西都是自己冒出來的,自願提供某種啟發性的譬喻。」
當然,本書所講的這些啟蒙時刻,看起來更加平淡無奇——它們就像是那些偉人附帶的腳註。若不是帶著興趣去尋覓,它們幾乎不可察,常常只有在回憶時才能浮現出來。因此我們將它們以倒推的方式加以梳理,放到各種人物的生平故事裡講給讀者,當然同時也注重其中有據可查和積極的一面,我們在其中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我們會與某個陌生的、熟悉的、對我們有所啟發的靈魂不期而遇,」女詩人布里吉特·克羅納沃爾這樣寫道,「在最幸運的情況下,常常會產生錯誤的結論。這正像兩個個體之間的愛情,他們本來不需要對方也能過得很好,在相遇後卻會產生疑問,自己這麼久都是怎麼過來的。然而,即使是在似乎最隨意的離題閒話和最陰鬱的胡思亂想中,我們也能察覺到某種魔力,或者說某種信念,它可以戰勝生活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