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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讀吧! 奧古斯丁:宿命的瞬間(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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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史上最著名的頓悟之一,發生在386年的夏天,主人公就是後來的教父奧勒留·奧古斯丁。這次「皈依」被他寫入了自己的著作《懺悔錄》的第八卷《皈依》中。然而正如他自己所說,這次事件也許並未發生過,對它的描述僅僅是將回憶文學化處理的模板,重點表現受到感召的那一刻。長年的精神鬥爭、恐懼和懷疑彙集一處,最終在腦海中演變為一場顛覆性的思想變革,從而使人認識到,這一切正是上帝的神秘策略使然。上帝並沒有耍什麼心靈的花招,將信徒直接宣佈為「天選之人」,以此來勸其皈依。在頓悟時刻來臨之前,所謂的「天選之人」必定要接受多次測試,為最終的考驗做好準備。

奧古斯丁於354年出生在非洲,地點在小城塔加斯特,即今天阿爾及利亞的蘇克阿赫拉斯。他出生在一個小市民家庭,父親帕特里修斯有公職,擁有一部分田產,為人有些虛榮好強;母親莫妮卡是基督徒,虔誠到了頑固的程度,對上帝的忠誠已經超越了簡單的信仰。終其一生,她都在努力勸人皈依。她首先勸自己的丈夫,遭到了強烈的反對;然後勸朋友和鄰居,受到了厭煩的冷眼;輪到她兒子時,她的努力終於得到了真正的回報——奧古斯丁被她引上了一條寬廣的大道,並且再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徹底的背離。奧古斯丁在臨近家鄉的馬道拉城開始了自己的學業,後來到古羅馬治下非洲的首都迦太基繼續學習。十九歲時,他讀了哲學家西塞羅後來散佚的著作《霍騰修斯》。西塞羅受當時正在日漸被忘卻的希臘精神的啟發,以一種令人敬仰的方式致力於普及哲學。他主張,人不僅要尋求智慧,如果可能的話,還要熱愛智慧。奧古斯丁深以為然,他專攻修辭學。古典時代,修辭學這門學問不僅限於研究微妙的言辭藝術,而且是一門要求很高的教育學。奧古斯丁讀過拉丁語的經典作品,但對希臘的那一套並不贊同。他在迦太基做了市立修辭學教師。這份工作雖然讓他有所收入,卻無法為他提供大的升職空間。他在迦太基結識了自己的女友弗洛莉亞,這個神秘的寵兒卻被後世的哲學史貼上了「姘婦」的標籤,成為一個不起眼的存在。那個當時還沒有成為聖徒的男人和她一起生活了十五年,並養育了一個兒子。奧古斯丁給兒子取了一個寓意美好的名字——阿德奧達圖斯(adeodatus),意思是「上帝親賜」。

奧古斯丁似乎對床笫之事頗為熟悉。據說,他與弗洛莉亞同居期間從未有過力有不逮之時。但他也沒有成為一個貪圖享樂之人。這也許得益於他母親耐心的基督教教育——她堅信「肉慾有罪」,並因此產生了深深的負罪感。奧古斯丁帶著弗洛莉亞去了羅馬,想繼續做修辭學教師餬口,卻沒想到,他的收入在那裡變得更加微薄了。因為羅馬的學生們都是自費學習,而且他們的支付信用明顯糟透了。最終,奧古斯丁迎來了職業生涯的飛躍:他被派往羅馬帝國當時的文化首都米蘭任職。他在那裡的皇家宮廷擔任首席修辭學家。他學習了米蘭主教安波羅修的著作,看到了一種新的可能,世俗和精神的力量似乎可以在其中輕易地相互交錯咬合。安波羅修是一位重要的猶太教學者,他將基督教的教義和希臘哲學結合在一起,發展出一套真理要求,說服了此前一直在兩者間猶豫不定的奧古斯丁。奧古斯丁此前信仰摩尼教,這是一門要求嚴格區分光明與黑暗、邪惡與善良的基督教派。而此時的奧古斯丁已經將自己視為一名基督徒,正走在通往自己上帝的道路上。

他的母親莫妮卡是個不肯放棄的女人,多年來不僅從未放棄勸誡,還曾經付諸實踐:她勸說自己的兒子離開弗洛莉亞,把她送回非洲,以迎娶一位出身更好的年輕姑娘。這顯然帶來了很多麻煩。一方面,奧古斯丁似乎並未如她所料斷了念想,反而更加想念弗洛莉亞了;另一方面,新選中的這位新娘出奇地冷漠,她要求訂婚儀式不必大張旗鼓,最後訂婚儀式無聲無息地草草結束了。然而就在這期間,奧古斯丁的生活還是發生了徹底的轉變,這讓他的母親莫妮卡感到由衷的滿意——兒子終於奇蹟般地頓悟了。但信仰復甦的關鍵訊息若要顯露,還必須經歷一場大哭。奧古斯丁寫道:「如今,那穿透性的目光釋放了我藏在內心深處的全部痛苦,把我置於靈魂的注視下,掀起一場猛烈的心靈風暴,直到淚水如暴雨般傾盆而下。我無意識地蹲在一棵無花果樹下,任憑眼淚肆虐。它們匯成淚河,汩汩地湧出我的眼眶。我用自己獻祭,只為討你的歡心。我向你袒露心聲,不是用語言,而是用心靈:‘啊,主啊,還有多久,你的怒氣還要持續多久?別去想我們過去的罪惡了!’因為我發覺,緊緊束縛我的那些往事確實是罪惡的……我哭出了心中最苦澀的悔恨,以此與你對話。」

然而這種悔恨並不會一直持續下去,它總會隨著時間消散的。奧古斯丁憶起了自己過去的種種「罪惡」——至少用今天的眼光看,這些並非十惡不赦——他用眼淚洗刷它們,卻也不願失了體統,提出過分的要求,只盼著上帝能給他指一條明路。很快他就遂了願:「看哪,我聽到鄰居家傳來唱歌般的語調,聽不出是男孩還是女孩,那個聲音反覆地說:‘拿起,讀吧!拿起,讀吧!’我的表情立刻僵住了,想努力說服自己,也許這只是孩子們玩遊戲時唱的歌謠。但我想不起哪首歌謠是這樣唱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幾欲決堤。只有一個解釋了,我站起身,翻開《聖經》,讀了看到的第一個句子……我放下聖徒的著述……走了幾步,卻又立刻折返回去……我抓起它,翻開,默默地讀著闖入視線的第一段文字:‘不可荒宴醉酒,不可好色邪蕩,不可爭競嫉妒,總要披戴主耶穌基督,不要為肉體安排而去放縱私慾……’我讀不下去了,也無須再讀。因為尚未讀完,一道安寧的光就穿透了我,所有懷疑的陰影都不驅而散了。」

自此,一切都不同了。奧古斯丁開始了自己的第二次生命。他的前半生,和那些除了渾噩度日,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的人一樣乏善可陳。莫妮卡知道兒子拾起了對上帝的信仰,她很欣慰,這正是她長久以來的信念。現在,一切都回到正軌,她終於可以準備退出塵世的舞臺了。已經徹底皈依上帝的奧古斯丁陪在母親身邊,這時,他看到了第二重幻象——對他來說,母親的死亡是一種安慰,是通往一個更好世界的溫和過渡。儘管天國才是目的地,塵世間的和解也不可缺少:「我們對視著,開始了一場震撼心靈的對話……我們說:肉身的噪聲沉寂下來,對土地、水和空氣的記憶也都黯淡了;靈魂緘口不言,連自己都已遺忘;人們幻想臆造出的一切都和夢一起沉默了;往昔的喧囂,今日的沉默,耳朵靜靜地聽著它自己所創造的寂靜——這時,他獨自開口了,我們專心聆聽……在瞬息萬變的遐想中感知那掌控萬物的永恆智慧,如果這一切可以持續,那麼永恆的生命就會像這最高認識的瞬間,我們會懷念這一刻,卻註定無法實現那個預言。那天我的母親和我交談,世上一切歡樂對我們來說,都已失去了誘惑,我的母親理解了您的話,她說:‘我還在這裡做什麼呢?’」

心靈和靈魂所能提供的,是持續的奇蹟,讓人能獲得自我啟迪,保持堅定的敬畏之心。「心靈太過狹隘,無法容納自己;然而若是連自己都無法容納,它又會去往何處呢?它是否存在於人的肉身之外?若是這樣,它又為何不可捉摸呢?一種強烈的震驚攫住了我。人們總是到遠方讚歎山的險峻、浪的兇猛、河的壯闊、海洋的無邊,還有星辰迴旋——卻單單忘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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