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渴望消失》小說信息

第十章 隱形的地貌(第2頁,共2頁)

字體:

短短幾天後,酒店前臺的一名櫃員告訴我,她那5歲的兒子經常和一個「小精靈」男孩一起玩耍。「兒子總想把自己的小玩伴帶回家來,」她告訴我,「但我堅持說‘不行’!」她相信兒子講的故事,卻不怎麼願意讓兒子把那難以捉摸的玩伴帶到家裡來。她告訴我:「它們只是我們生活中的一部分而已。」現在,她和丈夫住在農場裡,自家房子後面小山上的石堡裡就住著「看不見的人們」。我一邊聽她說話,一邊望向窗外的那座散佈著灰色岩石的小山,然後問她究竟怎樣才能分辨出「小精靈」的住所。她回應道:「只要看岩石的構造就行。有時,你會發現一大塊岩石,而旁邊會伴著一塊更小的。它倆排在一起,與我們平常蓋房子排列石塊的方式沒什麼不同。」我聽著她說這話時的語氣,越發感到似曾相識。她的語氣既透露著一種實際的適應性,又表達出一種純粹的古老信仰。那天早晨的晚些時候,我驅車前往據說是「小精靈」聚居處的一座山坡。這座山平淡無奇,山上到處都是奇形怪狀的石頭,覆蓋著苔蘚和青草。這裡沒有什麼獨特的標記指明任何具有獨特意義的位置存在,我實在看不出這裡有什麼特別之處。

阿德蓋爾是生活在冰島北部的一位牧民,已經80多歲了。他藉助一臺翻譯機器告訴我,自己12歲時也與「小精靈」有過一次奇遇。那時,他在一塊岩石附近遇到一位身著一襲藍裙的女性。她態度友善,卻一言不發。此後,阿德蓋爾再也沒碰見過類似的情況。不過,許多農場都有這樣的石頭,已經成了這裡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隨手向山丘上指去,那裡的動物正在吃草。如今,接管農場事務的是阿德蓋爾的兒子,他用英文告訴我,自己從小就知道那塊岩石:「但說真的,我也只是聽說而已。」

我和他們之間的對話使我不禁想起美國詩人詹姆斯·泰特的作品《看不見的短吻鱷》(theinvisiblealligators)。詩中,一男一女進行了一段似是而非的對話,討論的是男人所沒有的鱷魚。他們的對話既荒誕又深情。「短吻鱷」在整首詩中指的是一種看不見的存在以及古怪的同伴。當男人說「只有我沒有短吻鱷」時,他實際上想說的是自己不被他人理解。泰特的詩讀來常使人有云裡霧裡之感,充斥著日常生活的複雜瑣事,以及這些瑣事所伴隨的趣味和美。現在,我在從冰島當地人口中聽故事時,似乎也像在讀泰特的詩一樣,平靜地接受了古怪又難以理解的登場人物。

當冰島人想讓「小精靈」換個地方居住時,必然得抱有尊敬與約束的態度。如今,冰島東部沿海村莊佈雷達爾斯維克(breiddalsvík)中存放著一塊重約1萬千克的「力量之石」,是由當地某酒店老闆從附近的一道峽谷中移來的。當時,這位自稱有通靈能力的老闆請住在「力量之石」附近的「小精靈」允許他搬走這塊石頭,以供人們在一場「強人競賽」中使用。顯然,「小精靈」們同意了,條件是隻能使用這塊石頭所具有的療愈能力。據說,最終用來轉移這塊巨石的交通工具包括閃電風暴、幻影幽靈以及忽隱忽現的燭光。這則故事乍聽之下未免詭異,但當地人倒是接受得很好。現在,這塊巨石儼然成了佈雷達爾斯維克的地標。它坐落於村莊中央,旁邊是一張野餐桌,供遊客坐下小憩。巨石上掛著一塊小標識牌,請來訪者觸控這塊石頭,以獲得神奇的療愈效果。

當然,我也不例外地觸碰了這塊石頭。在天體物理學領域,「不可見」這個詞有時候會被賦予與佔位符相同的意義,用以代替一切未被探明的知識。物理學家們知道,資訊就在那裡,只是人們暫時還無法參透,所以只能從旁以間接的方式加以試探。例如,暗能量就是「不可見」的,暗物質也可以說是「不可見」的,因為它既不能吸收光,也不能放射光。沒有任何有意義的類比來讓天體物理學家解釋宇宙膨脹的方式,更無從形容宇宙邊界的樣子,在這方面我們還沒有明確的資訊。因此,它們仍然是未知事物的佔位符,吸引著科學家們環繞周圍進行思考與探索。在「不可見」的世界裡,人類的想象力至今還沒能找到一條明晰的路徑。所以我們才會用巨型岩石、惰性的熔岩、地面上的裂縫抑或某些黑暗的空間與物體來為暫時未知的事物騰出空間,然後任憑想象力在這裡馳騁。或許正因如此,我至今仍會在大衣口袋裡裝上一塊直徑不及1英寸的小小圓形黑色火山岩。我在佈雷達爾斯維克附近的一片海灘上拾到它,作為對自己一知半解的某種知識的紀念。於我而言,它就是一種暗物質。

離開佈雷達爾斯維克幾天後,我發現自己來到了巴克卡格迪(bakkagerdi)的漁村。它位於冰島東部博加福約杜爾峽灣(borgarfjördur)的偏遠地帶,居民靠捕魚和放羊為生。在這裡,寶石被定期從地底下采掘出來,村裡的禮品店裡總是擺著一箱箱碧玉、瑪瑙和其他各種各樣的石英。但真正讓這座村莊聲名遠播的也是當地關於「小精靈」的傳說。相傳,村莊邊緣有座小小的白色農場,裡面住著一名能夠通靈的女性。她既生存在普通人類之間,又自如地穿梭於「看不見的人群」之中。根據當地民間傳說敘述,她在這兩個截然不同的群體裡同時從事著對人們的日常生活與婚姻的調解工作。

從其他一些傳說來看,我們不難從中推測出當地居民與「小精靈」共生共息的經濟活動狀態,有形與無形的世界之間也存在著物品與服務的交換。例如,「小精靈」保佑當地人民安然度過一場暴風雪,居民則用一罐酪乳或一頭上好的母羊作為回報。在險象環生、資源不平衡的嚴酷環境中,「平等共處」是永恆的主題。貢內利教授在談及這類北歐國家的民間傳說時,認為這些傳說強調了如下內容:

人們常常忘了一件事,那便是住在鄉村的人總是在生與死的邊緣線上掙扎。鄉民們深知世事無常,有些東西可能會從無到有,也很容易迴歸到原本的狀態。對他們而言,世界是一個存在與虛無、有形和無形兼而有之的複雜之地。儘管如此,卻幾乎沒有什麼政府檔案會反映出這種情況。

從巴克卡格迪中心地區折返,會見到一塊露出地面的岩石,當地人稱之為「精靈巖」(Álfaborg)。許多當地人認為,這就是「小精靈」們及其女王「博爾吉德」(borghildur)的家鄉。我沿著一條長滿野生毛茛、天竺葵、百里香和苔蘚的小徑爬上「精靈巖」的頂端。岩層的抬升高度不大,不到五六十英尺,可以讓遊客感到自身處於一個特別的位置,但這種感覺也算不上十分強烈。東邊是海港的邊緣,北部和南部坐落著高聳的雪山。在「精靈巖」上,人可以感受到自身與大自然產生了密切的聯結,也會感覺自己超然於世外,彷彿斷開了與世界的關聯。據說這裡住著一群看不見的小人兒,不管是真是假,總能使人內心湧起一股親暱感。「精靈巖」在這片小峽谷中所處的位置以及它微微抬升的海拔共同營造出一種舒適感,夾雜著秩序、和諧與歸屬感。由此,我想不難理解為什麼它在當地居民的心目中佔據著堪稱核心的地位。

凱爾特人的傳統觀念認為,地球表面存在一些「纖薄之處」。坊間傳說,天堂與人間僅僅相距3英尺,但在這樣的邊緣地帶,天與地的分界線甚至還要更加接近。「纖薄之處」被認為是世俗與精神交疊的區域,無形與可見的世界在此融為一體。它既可以是一座山或一條河,也可是某種地理意義上的軸線,還可以是一片山地、巖區或水域,甚至是河流的一道波紋或地上的一道溝壑。但無論如何,它們都具有提高人類精神境界的作用。因此,「纖薄之處」可能會成為寺廟、修道院或神殿的所在地,也有可能只是冰河上的積雪、日光昏暗的天空或是意料之外的交談。「纖薄之處」指的不僅是地理意義上的特徵,還包括這些地理區位使人們因為空間的轉換而重新獲得心靈安寧的過程。從這種意義上講,這座由山脈東面的海港包圍著的小石城,似乎正是這樣的「纖薄之處」。

距離「精靈巖」不遠處有一座小山丘,那裡有一塊巨型火山岩,周圍被許多較小的岩石環繞。根據當地的民俗傳說,這塊區域是「小精靈」來到人間的岔路口。當天下午的晚些時候,我見到了村莊裡的一位教師。她告訴我,她時不時就會帶自己的學生去往那個「岔路口」,語氣中流露出一股務實主義精神。她在我的地圖上圈圈畫畫,勾勒出那條路的軌跡。「天曉得,」她聳聳肩說,「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可多著呢!」

英國作家a.s.拜厄特(a.s.byatt)在她的短篇小說《石女》(astonewoman)中將這種歸屬感發揮到了極致。故事講述了一個人與石頭的細胞相融合的奇幻故事。小說的女主人公因為母親離世而悲傷過度,隨之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硬化,大塊大塊的表皮、肌肉和骨頭變成綠中泛白的晶體。她的身體開始覆滿玄武岩、火蛋白石、黑蛋白石、深藍色長石、雪花石和矽石的碎片。慢慢地,她的身體成了一座花園,蝴蝶、螞蟻等昆蟲都被她吸引而來。「我覺得你成了一個異類。」一個男人這樣告訴她。最後,她發現自己成了一個憑自身礦物發光的實體,走向了被世界吸納的宿命。這篇小說以一種超現實的筆觸捕捉到了人類與環境和諧統一的方式,它告訴我們,人類與自然間的親緣關係可以是一個動覺的過程,人與環境可以因互動變得親近,人類也可以對自然現象產生感情。

在冰島的旅行者大可對「小精靈」的傳說一笑置之,甚至嗤之以鼻,認為它們不過是上古文化流傳至今的無稽之談。事實上,許多冰島人也是這麼想的。然而,這裡確實有一些持久又普遍的事情正在發生。在我暢遊冰島這個「隱形之國」的幾個星期裡,《寶可夢go》(pokémongo)這款手機遊戲已經征服了整個美國。我不禁想,這款極具創新性的遊戲與我在冰島北部的見聞之間存在某些共通之處。直到現在,住在邊遠鄉村地區的冰島人仍然會向「精靈女王」以及與「小精靈」共棲於岩石中的侏儒們尋求庇佑。但是當那些熱衷於《寶可夢go》的孩子捧著手機在美國城市的大街小巷遊蕩,試圖在虛擬世界中捕捉各種各樣的「寶可夢」時,他們也會不自覺地與冰島信徒體會到一種相似的體驗——他們都在真實世界中追逐著虛擬的生物。同樣,這些角色也體現出了某種地域性特徵。儘管它們或許只是為娛樂和商業用途而被嚴格構建的流行文化產物,但在對「獨角蟲」「小哥達」和「卡比獸」之類的虛擬角色的不斷追逐中,孩子們也以自身的努力協調著現實與虛擬兩個世界。

如果說《寶可夢go》只是數碼世界在現實世界上的疊加,那麼也可以說隱藏在冰島的「看不見的世界」則是一種更為深刻的信仰體系。然而,當虛擬人格加諸現實世界中時,《寶可夢go》和冰島「小精靈」的世界都代表著隨之而來的種種可能性、挑戰性與趣味性。這兩者都意識到自己是如何使現實世界變得更加生動有趣,也都力邀我們利用想象力去切身參與它們所展現的另一個世界。它們讓我們暫時擱置對虛擬人格的疑慮,將注意力更多地投入物理世界當中,還時刻準備在無比真實的環境中安放那些在虛擬中被髮明出的生物。它們使用著同一套由地貌、地標和物體共同組成的語言,它們似乎也都認識到看不見的事物未必是超自然未解之謎,而是關乎人類的普通好奇心、創造力和不確定性。無論是《寶可夢go》還是冰島的「小精靈」都善於利用人類樂於藉助想象力與世界接觸的傾向,而這種傾向適用於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

《寶可夢go》只是虛擬世界與真實世界相碰撞的一種方式,還有其他一些混合式的體驗則更能發人深省。目前市面上已經出現了一些所謂的「休閒遊戲」,它們不以競爭為目的,也不要求玩家爭分奪秒,反而允許玩家在虛擬世界中安靜地打發時間,做些更平常的事情。《花園》(flowergarden)就是這樣一款休閒遊戲。遊戲只要求玩家在一座虛擬花園中靜靜地培育花朵,從挑選種子開始,播種,然後澆水,其間還得注意把花盆移到光照充足的環境中,最後選出喜歡的花,做成花束送給朋友。還有《口袋池塘》(pocketpond),玩家可以在自己的虛擬後院中建造一座池塘,再選出喜歡的鯉魚投放在裡面。整個遊戲沒有時限、沒有追逐、沒有競賽,最多涉及一些簡單的選擇問題,比如讓玩家糾結一下,究竟是該在水塘裡養一隻棕色的水鴨還是種上一棵紅色的觀賞水草。在這個世界裡,玩家要做的就是把魚苗放進池塘,餵魚,養魚,欣賞魚吐出的泡泡在水面上撞出的陣陣漣漪,僅此而已。

隨著我們逐步邁進數字時代,虛擬世界與現實世界的交疊留給我們的課題有增無減。斯坦福大學「虛擬人類互動實驗室」(virtualhumaninteractionlab)的主管、副教授傑里米·拜倫森(jeremybailenson)探究的正是虛擬現實的社會效益。這個實驗室的任務旨在探明人類在虛擬現實環境中的反應,包括在虛擬世界中人類如何感知自己以及如何與他人進行互動。同時,他們也致力於探索這種與虛擬世界的互動行為如何能使人類行為本身獲益。在他的實驗室裡,前來參觀的人可以戴上虛擬現實專用眼鏡,不僅能借此機會體驗一把暫時脫離現實世界的快感,還能體驗與另一個世界、另一種人格完全交融的獨特感覺。例如,一次探訪瀕危珊瑚礁的虛擬之旅能提高人們對環境破壞問題的敏感性。再如,一些參與者戴上虛擬現實眼鏡後,可以看到自己的虛擬化身,將自己以不同的年齡、種族或性別的形象表現出來。當另一個虛擬化身以不友善的方式對待自己的化身時,參與者發現他們對歧視問題的敏感度明顯增強了。正如拜倫森所言:「你可以變成70歲、其他種族或不同性別的人,你必須穿上他的鞋子走他走過的路,站在他的角度體驗他所承受過的不公平待遇……我認為自己的工作是利用虛擬現實技術告訴人們如何互相喜歡,接受他人的觀點,理解其他的文化並瞭解我們所處的環境。」

同樣,deepstreamvr是美國西雅圖的一家初創公司,致力於探索虛擬現實技術在醫療保健領域——尤其是在減壓、鎮痛和康復方面的應用。核磁共振掃描結果顯示,與生物反饋儀器聯用的虛擬現實專案可暫時分散人類對現實世界帶來的焦慮感的過分注意,進而有效減輕患者的痛苦。該公司自主研發的「cool!」專案使患者戴上虛擬現實眼鏡後即可選擇美好的田園景緻,有時景色中還會出現許多賞心悅目的動植物,能夠吸引患者的注意力。此時,患者暫時不再過多地關注外界對自身的看法,而是全身心地投入虛擬眼鏡營造的世界。洞穴、溪流、日出、用雪堆成的拱門和水獺——它們構成的想象世界使患者能夠更好地應對自己感受到的痛苦。

隨著虛擬現實技術越來越多地走出實驗室,它在日常生活中的應用潛力也在不斷增長。同時,鑑於城市正變得越來越擁擠,城市規劃者已著手開發智慧手機應用與配套裝置,以更好地幫助現代城市的居民乘坐交通工具、進行日常溝通以及獲得和處理其他各類資訊。這樣看來,虛擬現實對市民生活條件的提升作用其實與已經沿襲幾世紀的冰島文化並未相去甚遠。無論是應對噴發的火山、漫長的寒冬、頻發的地震,還是擁擠的居住環境、極端天氣和環境汙染,人類對幻想中的地貌、物體或人格都十分受用。這時,人類也開始意識到,我們都只是這個無序宇宙中的匆匆過客而已。

冰島人對「小精靈」的信仰建立在想象力的基礎之上,包含著恆久忍耐的愛,在一定程度上敢於展現出人類的脆弱。「小精靈」們居住的堅硬岩石,還有傳說中寄居在它們體內的曇花一現的靈魂,兩者的同時存在不僅毫無突兀矛盾,反而成了某種事實與想象的有力結合。人類都願意不時棲居於另一個世界中,無論是正在虛擬池塘裡放置魚苗的紐約藝術家,還是與虛擬冰洞裡的一隻水獺玩耍而以此抑制慢性疼痛的退役軍人,其實都和那個與石穴裡的「看不見的小朋友」玩耍的小女孩或是在家中農場後面的小山丘上遇到藍衣女子的12歲男孩沒什麼不同。我幾乎可以肯定,那位老牧羊人不會把他的經歷視作對虛擬現實的體驗。這樣的一小段經歷,會永遠留在那個男孩的心間。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