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足以使我吃驚地意識到,自己正經歷著某種自發的情感共鳴:水的質感、夏末空氣的觸感和這隻發出怪叫的野生潛鳥和諧地共同存在著。但在此之上,我感到自己成了某種更為宏大的事物的一分子,並由此萌生了一種誕生於人類與野生動物之間的親密感。「我」明明在那裡,「自我」卻好像消失了。我不能標榜自己變得更加無私、友善和慷慨,卻願意認為這種向大自然臣服的歸屬感此後會一直與我同在,並改變我對自己與地球間的關係的看法。皮夫教授認為,敬畏感能「引發一種近似隱喻的自我渺小感」。這種自我的消弭不僅是他在研究中反覆論及的物件,無疑還是我在8月那個清晨切身經歷的體驗。當時的我的確在那裡,卻也在同一時刻消失了。
皮夫教授經常寫到「小我」的話題,即人類在宏大事物面前發自內心地感到自我的渺小。可問題是,到底是自然奇觀讓我們感覺渺小,還是我們得先放低自我,才能擁有對自然奇觀的敬畏之心呢?這個問題暫時無解。那個8月的清晨,我確定自己感受到了自我的渺小,也由此體會到,自我就像一個複雜的數學公式,其值能隨著外界環境的變化而變大或變小。我們日常感知著物理世界,在人生的漫漫長路上,出於原始本能,用周遭事物來評估自身與周圍事物的關係——人、房子、石頭、植物還有云。我們對自身的評價維度通常也是我們衡量客觀事物的基礎,例如,我們有多強壯的體格、腰包裡有多少錢,都是美國物理學家艾倫·萊特曼所稱的「我們向世界展示的第一張名片」。但一個人要想突破日常體驗的邊界,必然得時不時地打破以物質衡量一切的思維定式。或許,正如美國哲學家雅各布·尼德曼(jacobneedleman)所言,當一個人主動打破習以為常的心理與情感狀態時,就會發生所謂的「神聖的消除」,並從此走上自由之路。
從古至今,承認並敬畏看不見的事物一直是人類信仰實踐的核心內容。正是因為相信自己和宇宙間存在某種比我們在日常世界中經歷的更深刻的聯結,人類才持續追尋著人生的意義。在這種求索的過程中,最核心的是一種將存在本身去物質化的過程。為了尋求人生的意義,我們必然會在此過程中直面自身的渺小。19世紀的美國哲學家、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james)在其題為《看不見的現實》(therealityoftheunseen)的演講中提到,他發現「在人類的心理機制中存在一種當下的現實感,比我們某些特殊的感知更加彌散、籠統」,這種信念似乎是人類在對形而上學進行探索時確立的。詹姆斯認為,精神信仰的根基就是一種對「無形秩序」的普遍認同,我們人性中的「善」會調整自我,使我們適應這其中蘊含著同一性的思想。至於我們為什麼需要重新看待「無形事物」的作用,或許是因為只有當人們承認這世間存在某些不可知也不可見的事物時,才會出現詹姆斯所稱的「人類本體論想象」。
2017年8月21日,這種想象正好得到了充分的發揮。當天,70公里寬的日全食帶橫穿美國大陸,引發了一場美國民眾的集體狂歡。許許多多的人在同一時間內觀測到了這一奇觀,也感受到了這個奇觀帶來的心靈衝擊。舉國歡慶的現象似乎不僅表明人們接受了未知力量的存在,還展現出民眾對黑暗的翹首以待,一切皆是人類甘願臣服於宇宙原始秩序的本性使然。或許,全民狂歡還提醒我們周圍存在著未知的力量——佔據了宇宙很大一部分的暗能量與暗物質。或許,這是源於人類對模糊性的基本需求,而近年來這種需求卻一直沒能得到人們的真正認識。事實上,這場狂歡的發生可能還因為人們承認陰暗世界有種審慎之美,足以使它替代我們習慣的光明世界。
還有一種可能是,人類畢竟至今都沒能發明真正的「隱形斗篷」。無論是變換光學、隱形斗篷還是ar頭戴裝置,都使我們對看不見的事物產生了一種矛盾的感情:它們不可見,卻客觀存在著。儘管這些先進的視覺裝置操作起來都不怎麼親民,甚至還會偶爾失效,卻能使我們更多地體會到一種視覺上的靜默存在,也使我們認識到,我們也許並非真正地「隱形」,而只是簡單地被周圍的世界吸納、同化了。難怪2017年《紐約時報》制定了自己的天文年曆,使用者只要將其下載至移動裝置上進行同步,便可追蹤流星雨、日食、超級月亮、彗星以及晝夜平分點的即時資訊。人類似乎天生就渴望在更宏大的事物中追蹤自身所處的位置。但要說最吸引我的技術,莫過於我在某些現代建築上見過的一種窗戶玻璃。這些玻璃看上去與普通的透明玻璃沒什麼兩樣,但表面其實覆蓋著一層有著獨特紋理的紫外線吸收膜。這是一種反射塗層,可以被空中的鳥兒看見,避免在飛行過程中撞上大樓窗戶。據製造商介紹,反射膜上的紋理類似於視覺噪聲,但當我從某個特定角度使勁眯著眼看它時,膜上的交叉紋路突然變得清晰可見,像一條精緻的蕾絲花邊。
我想,上天或許也給人類設計了某種類似反射膜的難以察覺的機制,讓我們不至於一頭撞上暫時無法辨明的模糊物體。這種隱秘的設計不斷地提醒著我們,95%的世界都不在人類的視野範圍之內,若想看得更多,或許需要我們順著某一道光線沿著特定的角度看過去才行。這可能正是已故美國詩人馬克·斯特蘭德在其生前最後一部著作《近乎隱形》(almostinvisible)中所指的事物。他在這部作品中預見了一次華麗之旅,即「日夜兼程,進入未知世界,直到我忘了過去的自己;新的自我應運而生,但它亦可能早已存在,只是我在之前的旅行中未加留心;只第一步,就已讓我超越了自我」。斯特蘭德只覺全身無力。他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只能盯著天花板,直到自己「突然感到一陣冷空氣襲來,整個人就這樣消失了」。
我想,斯特蘭德談論的是某種深度自省的方式,是一個人完全自主的謹慎行為。從當前狀態中抽離出來就像一整套語言,其中特異的詞彙、結構和句法只能經由實際運用才能掌握。《近乎隱形》出版後,有位記者向斯特蘭德提問道:「幾天前您還半開玩笑地稱自己‘一直在努力讓自己隱形’。這是因為馬克·斯特蘭德這個人實在太過引人注目,或者恰恰是因為他不那麼顯眼?」斯特蘭德答道:「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個高個子想變矮的心願……不行,我這麼說太簡略了。隨著年齡的增長,你會變得越來越置身事外,覺得世界沒了你也能照常運轉。不過,我倒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我個人也覺得這樣挺好的。我讓自己置身事外,發現自己的心理素質反而變強了。或許,這個過程僅僅是個體特質與集體認同之間再平常不過的摩擦。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學習如何簡單地做自己。我們一直試圖瞭解自己,不是出於某種自戀的衝動,而是因為我們知道,自我認識與自我意識必然能給予我們一種自我認同感,也正因如此,我們才能開拓出一條通往充實而慷慨的人生的康莊大道。無論是說著「我在這裡」「我看見你了」或是「我愛你」,還是在最大限度上忠誠地做著自己,都能夠使我們儘可能地體驗生活,讓我們得以全身心地投入熱愛的事業、孩子和所愛的人身上。
然而,我依然震驚地發現,那些對我們影響最深刻的經歷往往與一種心理上的渺小感有關。最能使人與人之間產生聯結感的莫過於接受這樣一種現實:如果把世界比作一種天氣,那麼我們每個人都不過是其中的一小團霧而已。最好的自己,正是皮夫教授所稱的那種「小我」。我們越渺小,與他人之間的聯結感就越強,人性的光輝也自然能得到昇華。這種感覺就好像是我們若想得到什麼,就得先失去什麼。或許,在防不勝防、持續曝光的環境中,一個人要想生存下來,必備的能力之一就是學會消失。
時至今日,我越來越相信,學習如何消失是我們瞭解自己是誰的必經之路。這既要求我們知道何時應全然地活在當下,又得明白何時該選擇暫時消失。正因如此,我才提倡所謂的「選擇性隱身」。回想過去,在某些於我而言意義重大的人生事件中,讓自己「消失」幾乎總是我的不二之選。比如,那年6月,當我與未來的丈夫相戀時,我就允許了自己淪陷。那個2月的下午,雙胞胎兒子的降生帶來的巨大喜悅使我忘了自己。還有那個在哈德遜河游泳的清晨,灰色的河水以及水面上的粼粼波光竟以最美妙的方式讓我與自然融為一體。那天之後,我養成了習慣,一連數月甚至數年在不同的河裡游泳。我既沒有戴著「魔戒」,也不會像菲律賓的摩洛人那樣含著被薩滿巫師施過法的鵝卵石,更不懂神經科學家在試驗中使用的是什麼樣的顏料刷或是最新開發出的虛擬現實眼鏡應怎樣操作,但我的身體已然成了一具空殼,整個人幾乎已經消失了。
現在一談到「看不見的狀態」,我的腦海中便自動浮現出一幅幅生動的影像:利用光學原理達到效果的「羅切斯特斗篷」、冰島古書中記載的魔法符號、蒂姆·鄧肯在「oldnavy」門店裡排隊等候結賬的場景、沃汝莎卡的頭在一片冬天的沙灘上用顏料被塗成岩石的樣子、澄澈的深海里的透明魚,還有一襲藍裙的冰島神秘女子。我尤其鍾愛中國藝術家趙華森的一組人像攝影作品,捕捉的都是在上海街頭人們騎車時的場景。儘管他們的腳踏車都被藝術家本人用數字技術予以消除,但他們的腳還停留在踏板上,雙手扶在把手上,目視著前方,彷彿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引領向前。在其中一幅攝影作品中,一個小朋友坐在腳踏車後座上,雙手環著正在蹬車的爸爸的腰。在另一幅作品中,後座上的女性偎依在前方愛人的後背上。看著腳踏車在路面上投下的陰影,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在變得「隱形」之後彷彿也富於動感,看不見的世界讓我們的生活充滿了活力。
我曾參觀一個關於地理奇觀的展覽,展廳導語提及了存在於「已知」與「未知」之間的空間概念。但在我看來,在這裡,「可見」與「不可見」之間的界限也在起著作用。某個大風天,展覽背後的那位美國藝術家霍普·金斯伯格(hopeginsburg)用鏡頭記錄下了自己和其他三位潛水員在亞特蘭大北部海岸的經歷。在灰濛濛的天空下,他們坐在芬迪灣的海邊,無懼47—53英尺的洶湧海浪。這個被金斯伯格稱為「陸地潛水隊」的小團體就那樣靜靜地坐在海邊,把水肺、腳蹼和呼吸面具都放在岸邊,看著浪潮湧來,不斷地衝刷著岩石和沙灘。這段影片記錄了浪潮是如何在「潛水隊」周圍捲起,淹沒了他們的腿、軀幹、肩膀和頭。在一個特寫鏡頭中,金斯伯格戴著鮮紅色的護目鏡,頭上裹著海藻,看起來像極了一隻混合生物。影片末尾,觀眾可見的就只剩下滾滾襲來的海浪、漂浮在波浪起伏的海面上的落葉以及一些從海面下湧出的氣泡——那正是戴著水肺和呼吸器的「潛水隊」存在的證明。
愛爾蘭詩人、牧師及哲學家約翰·奧多諾霍(johno’donohue)曾說:「我思考得越深入,就越覺得其實有形世界只是無形世界的第一道海岸線,我對身體與靈魂的信仰也是如此。事實上,靈魂——身體存在於靈魂之中,而非靈魂僅僅存在於身體之中。從某種意義上說,生而為人的傷感之處就在於,你的身體就是無形化作有形的載體。」
可以說,我們每個人都是某支「陸地潛水隊」的隊員,在那條海岸線上,所有人都在靜靜地感受著「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海浪,任憑它們不斷地衝刷著我們。這是人類不可避免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