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你們是大一的吧?認識沈墨嗎?」
他沒想到,本來說說笑笑的兩個人會突然變了臉,警惕得就像看見了瘟神,甚至直接轉身走了。
王陽跟著兩人問了一句:「別走啊,同學,你們住幾樓?301號宿舍有你們認識的人嗎?這兩天怎麼一直沒亮燈?同學?」兩個女生收起傘,邁開步子跑進宿舍樓,連踩了水都不管不顧。
王陽失望地停下腳步。
沈墨到底出了什麼事,讓兩個只是和她住在同一棟樓的女生寧願放棄本來要乾的事也要跑回宿舍樓?
王陽徹底蒙了。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落寞地走到校門口,打車去了維多利亞娛樂城。
他下車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往日車馬喧囂的維多利亞娛樂城此刻門可羅雀,點綴氣氛的燈不再亮,金字招牌霓虹燈也熄滅了,氣派的大門半開著,整個娛樂城就像一個風光不再的巨人。門外唯一的光源,竟然是門口那輛開著警燈的警車。
王陽以門口的立柱為掩護,探頭探腦地朝裡面看。大門半開著,三個人站在避雨的地方,崔國棟和李群一臉嚴肅地詢問葛總問題,葛總木訥且唯唯諾諾的,並沒有說出什麼有效資訊。
趁著三個人轉身上樓的工夫,王陽從門縫鑽進大廳。
大廳像沈墨面試那天一樣空蕩,不過擋光板依然貼在窗戶上,那幾盞小燈開了還不如不開,加上中央那座蓋著白布的鋼琴,顯得這裡像靈堂一樣悽清。
王陽緩緩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把白布掀開,彷彿白布下的不是琴身和琴凳,而是他的至親之人。他微微顫抖的手撫摸到了琴鍵,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
王陽閉上雙眼,恍惚間,一隻冰冷刺骨的手覆在他的手上,他轉動手腕,厚重粗糙的手就和那隻纖細且極具骨感的手十指緊扣,糾纏在一起。
《致愛麗絲》的樂曲聲好像再度響起,王陽的思緒飄忽了。
5
淅淅瀝瀝的雨聲依然不止。
特殊天氣下班早是廠子裡不公開的秘密,黃昏時,辦公室裡只剩龔彪一人在做案頭工作。
趙廣洲急匆匆地從外面進來,拿著手裡的檔案習慣性地拍著大腿道:「還沒下班呢?」龔彪連忙恭敬地起身:「主任,我把手頭這點兒事做完就走。」
有龔彪在,趙廣洲似乎不願再朝辦公室裡走一步。他把檔案放在龔彪面前:「把這份檔案鎖進櫃子裡,這是領導剛簽完字的。」
「唉!」
都走到門口了,趙廣洲還不忘叮囑一句:「絕密!不能外洩!外頭要是有人傳,我就把這事算在你頭上!」
「主任,您放心,我嘴巴嚴得很。」
「走的時候把燈關嘍。」
龔彪拿著檔案走到檔案櫃前,開啟櫃門,雙手一起用力,扒拉起檔案堆,想騰出個空當。一不小心,他手裡的檔案就掉到了地上,摔出個標題——《樺鋼廠1998年度第三批下崗分流人員名單》。
龔彪一下緊張起來。他撿起資料夾,再三確認四下沒人,才把檔案抽出來。封皮最下面的領導簽字欄龍飛鳳舞地寫著「宋玉坤」三個字。
龔彪小心翼翼地把檔案掀開,正好看到了「機務段」一欄,第一個名字赫然就是「王響」。
龔彪飛快地把檔案恢復原狀,放進檔案櫃,胡亂收拾兩下就離開了辦公室,臨走時還沒忘了關燈。
二十分鐘後,龔彪已經坐在了王響家的客廳內,羅美素在旁邊端茶倒水,說:「別閒著啊,嗑瓜子。」
「沒事,不客氣。」聽羅美素這麼說,龔彪更拘謹了,動都不敢動。
門開了,風兜著寒意捲進來。王陽回來了,臉色非常難看,眼睛好像還有點兒腫。發現龔彪在家,他有意把手放在眼睛附近,徑直朝自己的房間走。
羅美素的聲音傳來:「陽兒回來了?咋不叫人呢?該叫叔還是哥?」龔彪趕緊說:「都行、都行。」
羅美素走到客廳:「瞅著年紀應該叫哥,但那樣你在王師傅跟前就吃虧了。各論各的?」
龔彪外道地點了點頭:「唉、唉,各論各的。」說了一聲有些敷衍的「哥」,王陽還是回了屋。
羅美素提高了聲音,仰著脖子喊:「好好跟人學著點兒,人是正經大學生!」
接著,她突然話鋒一轉:「小龔啊,你在廠辦公室也算領導了,現在廠裡對這個醫藥費報銷是咋算的?我這做心臟支架手術的錢還給報不?找誰簽字好使?宋廠長一般幾點下班?在哪兒能見著他?」
「那個……嫂子,我去廚房看看王師傅。」
王響繫著圍裙鑽進鑽出,顯得有些滑稽。看見龔彪進來,他趕緊抹抹手:「咋不在客廳坐著呢?這兒油煙大。」
龔彪止不住地低頭,好像要把嘴裡的話頭壓下去:「王師傅,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
「嘮!王師傅就是喜歡跟人嘮嗑。小龔,你是南方人吧?來咱東北習慣不?」
「還行,東北挺好的。」
「你上回跟著救護車陪著我去了醫院,我轉院了你又一天送一捧馬蹄蓮——你這挑的花和色都很一般。不過我還是得對你表示感謝,來我家了你就是客,王師傅給你做倆大菜。」
聽了這話,龔彪心裡更糾結了,頭一會兒抬一會兒低的,身體裡好像有兩個人在打架。
「謝謝王師傅。」
「硬菜來了,這就下鍋——鍋包肉!在咱這廠區,你隨便打聽,在家待客能這麼大方地用油用肉的有幾個?」
龔彪終於忍不住了,一咬牙一跺腳,道:「廠裡的第三批下崗名單出來了,上面有你。」
「今天你敞開肚皮吃——」王響反應過來的時候,笑容還掛在臉上,「你說啥?」
「你在下崗名單上,我剛剛在廠辦公室看到檔案了。」
「我?你在開玩笑吧?」王響的注意力還在鍋裡,「你這玩笑不招笑,但這想法老招笑了。」
龔彪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嚴肅正經:「真的,宋廠長簽了字的,就等下個月職工大會宣佈了。」
王響把油煙機關了,這才認真起來:「我?王響?響亮的響?」
「對,王響。」龔彪點頭。
「火車司機,1990年的模範,要下崗?」龔彪指了指鍋:「肉要焦了。」王響又是關火又是加水,手忙腳亂。
做飯這種事,跟所有需要聚精會神做的事一樣,人一分了神,那成品基本沒法吃。這頓飯四個人吃得都不開心。龔彪要走的時候,王響說什麼都要把他送到樓下。兩個人走到樓下後停住腳步,都有心事,都欲言又止,煙霧代替了對話,地上的菸頭越來越多。
王響捻滅最後一根菸:「我找宋玉坤問問去。」
龔彪趕緊攔了他一下:「千萬別!你這不是砸我飯碗嘛!我是冒著風險來的。」
王響撓撓頭:「不是……他剛號召完大家要向我學習,咋說翻臉就翻臉呢?向我學習啥?下崗?」「領導有領導的考慮……」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王響的怒火:「你少跟我打官腔——你為啥偷著把訊息告訴我?是宋玉坤讓你提前給我透風的?」龔彪又開始往後躲:「沒有!我……我就是敬佩王師傅的為人。」
「敬佩我為人的人多了。說你肚子裡揣著個算盤還真沒冤枉你,你到底是咋想的?」
龔彪一臉窘迫,張了半天嘴,但一句話都沒說出來。他眼前的人是王響,可他腦子裡的是另外一個人……王響和黃麗茹對話那天,不只有羅美素在。
當時,龔彪就站在樓梯間,手裡攥著兩張皺皺巴巴的電影票,票已經被汗液浸溼了。他本來是想完成剛才在配藥室沒敢跟黃麗茹表達邀請的任務的,結果對話的機會被王響截了和。
「小茹啊,表姐夫有點兒話想跟你說。」
「表姐夫,有話你說……」
龔彪生怕被外面的人發現,蹲在那兒,隔著毛玻璃正好可以看見黃麗茹白色護士裙下露出的白皙小腿。她說幾句話就會變換一種站姿……龔彪是被王響的喊聲叫回神的。他發現自己已經無意識地穿上了雨衣,騎上腳踏車準備走了。
「小龔——」龔彪連忙下車:「還有啥事,王師傅?」
「打個比方。萬一,我是說萬一,萬一我真在那個名單上,有啥情況能把我從上頭拿下去?」
「怎麼拿?」
「不下崗了。廠裡的規定你熟,有沒有啥丹書鐵券、免死金牌?」
「嗯……」龔彪敲著腦袋想了一會兒,「也不是完全沒有。立了功的,受到市級或市級以上單位嘉獎的,廠裡會格外重視和保護。」王響也跟著一起敲腦袋:「咋能立個大功呢……忽然,他靈光一閃:「抓住那個兇手算不算?」
6
1998年和2018年有什麼不同?
在樺城,這個以國企廠子為核心的東北小城,王響其實沒怎麼察覺到時光流逝。街道、巷子和建築彷彿都被照相機定格在了二十年前,此時的樺城和日新月異的大都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過,看著龔彪走樣的身材和臉上的淺壑,王響還是感受到了時間的力量。
王響收回目光,回過身,靠在藥店窗邊,接著看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
兩盒進口的抗生素擺在桌上,旁邊是上次黑衣人留下電話號碼的那張便箋,雖然字跡潦草,但彷彿有種魔力,龔彪和小露一直盯著它看。
擺在桌旁的電取暖器燒得通紅;旁邊電燒水壺裡的水開了,也沒人去拿,它孤獨地咕嚕著;收音機天線拉得很長,傳出微弱的雜音,沒人調臺。
不大的藥店裡氣氛壓抑。
龔彪小聲問小露:「弄他不?」
小露將脖子一昂:「弄啊!要真是那人,得往死里弄!他不都把響哥的兒子——」龔彪難得嚴厲,聲音也大了:「閉嘴!瞎說啥?」小露委屈起來:「那就不說!你急啥啊?」
「你發過來的照片,我一看就知道是他。打上回見他,過去二十年了,這回不能再讓他跑了。」王響的聲音輕輕地從窗戶那邊傳來。
「要是報警呢?」龔彪小心翼翼地問。
「咋說?咋證明?誰能信?」
「那就別含糊,自己弄。機不可失。」王響掃了一眼噘著嘴灌熱水的小露,眼神有些猶豫。
龔彪說:「師傅,我知道你擔心啥。」
聽到這個稱呼,王響一時間有些晃神,彷彿回到了與龔彪剛認識時龔彪叫自己「王師傅」的日子。他在心裡說:我擔心的可不就是你們幾個?但他不能直接表達出來。
「這人手黑,啥事都幹得出來。」他說。
小露把水杯放下:「哦,你們擔心我呢?我膽兒大,他嚇唬不住我。」說著,她抄起一旁的醫用長形剪刀,「不管他老不老實,我都得攮他兩下出出氣。」龔彪一把把剪刀奪過來:「你快拉倒吧!不準帶這玩意兒!」王響突然轉過身來,微抬眼皮,面容平靜卻態度堅決。
他說:「小露,你給他發個簡訊,就說藥到了,要他來店裡拿一下。」
「唉!」小露彷彿早就準備好了一樣,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機。
龔彪湊到王響身邊低聲道:「你說他都跑了十來年了,這回回來要幹啥?」
「他能冒這麼大風險回來,說明這邊還有事沒了。」手機響了,小露激動地說:「回了!他說‘我現在過不去’。」
龔彪又湊到小露身邊說:「不會是他發現啥了吧?又回了!‘你能不能把藥給我送來?’」王響一拍窗戶:「送!跟他要個地址。」三個人走出藥店,龔彪和王響分別把計程車前後的號碼牌擋住了。
藥店門口的鈴鐺響了很久才停下,似乎預示著有不祥的事即將發生。
雖然那個黑衣人給的地址開頭是松花苑小區,但他那個地址並不在這片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建成的小區內,而是在臨街的商鋪裡。一整排商鋪都閃爍著霓虹燈,找到那個不起眼的「舒適家庭旅社」,三個人費了好些工夫。
計程車沒開燈,緩緩停在商鋪對面的馬路邊,熄了火。尾氣緩緩散去,車子徹底隱藏在陰影中。
小露沒穿藥店裡的白大褂,而是換了一身顯眼的紅色大衣。她低頭看了看手機:「就是這兒了,舒適家庭旅社。」龔彪還是擔心:「要不我先進去給小露打個前站?」
王響分析道:「這麼小的門臉,裡面進去個生臉特別扎眼。只能讓小露自己進去。只要小露確認了是他,咱倆就上,按住他就報警。」小露摩拳擦掌:「我都記住了,偷拍個正臉就出來。放心吧!」
王響倒是利用起了「高科技」:「把手機都掏出來,咱仨拉個群。」
他又對小露說:「你手機別關機,有啥風吹草動的,我們倆就往裡衝。」
小露擺弄了一番手機,群聊裡冒出三個頭像:「那我過去了,去晚了他也得起疑心。」
她剛要拉車門,就感到一股溫暖的力量拽住了她的手,她回頭一看,是龔彪。不用看他的眼睛,她都能感受到他對她的愛惜和擔心。
「小露——」小露心裡都樂開花了,但還是假裝不耐煩地道:「又咋了?」龔彪忍了半天,憋出一句:「小心點兒。」小露推開門就往下走:「出不了事,有響哥呢!」
王響和龔彪都緊緊攥著手機,把窗戶上的哈氣塗得乾乾淨淨,目光追隨著小露的背影。
來到旅社門口,小露摸了摸耳朵,接著兩個人的手機裡都傳來了小露的聲音:「能聽見我說話不?」王響沉聲回答:「能聽見。」
「等我的好訊息!」
隔著馬路,王響和龔彪看見小露從衣兜裡掏出手來,手裡是那把長形的醫用剪刀。小露比畫了個兇狠的手勢,轉身進了旅社。
王響:「這孩子!還是帶了。」龔彪捂著手機聽筒:「師傅,我的心咋有點兒慌呢?」王響沒說話,眼睛死死地盯著旅社的門口。
跟時下年輕人愛去的密室逃脫遊戲館一樣,這家旅社的入口是一扇小門,內部構造卻別有洞天,主體建築都在地下室。
小露小心翼翼地扶著樓梯下來,沒發現前臺有人,悶頭就要往裡面走,結果被一聲「找誰」叫住了。
前臺後面突然坐起個人,那是個板著臉的中年婦女。
「三個六,給客人送藥。」
「放在我這兒吧。」
因為訊號有延遲,王響和龔彪在零點幾秒後才通過手機聽到這段帶著電流聲的對話。
王響眉頭一皺。
小露露出笑容:「三個六的客人呢?這藥我得親手給他。你看這兒寫著呢——‘遵醫囑’,我得把用藥劑量和服用方法跟他說明白了,不然,他出點兒事,我也得跟著受牽連。」
老闆娘軟硬不吃:「人家客人交代了,藥我代收了。喏,錢都放下了。」看著老闆娘放在前臺上的五百塊錢,小露愣了一下。
她戴的耳機裡傳來王響沙啞的聲音:「算了,小露,把藥放下,回來,我再找機會。」
「行吧,藥給你放這兒了。」小露拿了錢轉身正要走,又突然喊起來,「不對啊!」計程車裡,剛剛鬆了口氣的王響和龔彪神經又繃了起來。
「你這張錢有毛病!」小露拿起錢對著燈光道,「這水印咋有點兒歪呢?假的吧?你找那人給我換一張。」王響比小露還暴躁:「小露,你要幹啥?小露!你先回來!」老闆娘的神情明顯有些不悅:「沒毛病,換不了。」
小露用起了苦肉計:「姐,我也是給人打工的,萬一錢是假的,我沒法交賬。您就讓那個客人再給我換一張唄。實在不行,你給我換一張,你再拿這張跟客人換。」
「開玩笑呢?那人家還以為我給他調包了呢!」小露轉身就要往裡走:「要不你讓我自己跟他說,三個六是吧?」老闆娘重新躺在前臺後面:「別費勁了,那人出去了。」計程車裡的龔彪終於沒忍住,低聲吼了一句:「出去了?」王響說:「這小子警惕性挺高。」
小露出了旅社,拉開車門直接鑽進車裡:「走!順興街!我給他發簡訊了,他說在找地方吃飯。」
「他還有心思在外頭吃飯呢?」
「我覺得那老闆娘不像在撒謊。反正他不在這兒,我們過去看看唄?走啊,響哥!」
王響一下發動了車,車前輪在雪地裡空轉了幾下,車輛打著滑衝了出去。
樺城的經濟發展沒能和國際接軌,洋節倒是上趕著過。作為本地最熱鬧的一條餐飲街,順興街上遍佈蒼蠅館子。此時,家家門前都堆了戴著個聖誕帽的雪人,街上人頭攢動,非常熱鬧,聖誕歌讓節日氣氛變得更濃厚了。
小露往前走,耳機裡傳來王響的聲音:「你往前走,我和彪子一前一後跟著你。」
小露微微側臉對著耳機話筒說:「他說他對這塊兒不熟,還在找吃飯的地方。反正就這一片地方,他坐下了就會告訴我具體地址。」
王響、小露和龔彪呈三角形,除了小露,王響和龔彪都能看見其他兩個人。
「走,溜達著走。你跟他說你也約了朋友在這邊吃飯,可以順道把飯給他送過去。」這是王響的聲音。
小露剛想對著耳機說什麼,一個店員就薅住了她的胳膊:「小姐姐來我家吃點兒啥唄?海鮮、燒烤……啥都有。」小露一把甩開她,不耐煩地說:「不吃、不吃!」
王響對著耳機說:「有點兒耐心。記住,你是來吃飯的。你在找他,他也可能在觀察你。」
「給您優惠券,不吃也瞅一眼,我家就在前頭,一拐彎……
「約朋友了是吧?來我們家看看吧,還有包間呢……」
小露努力平復著心緒,不一會兒,手裡就已經收了幾張傳單和優惠券,她嘴裡一直說著:「不用了,我再去前頭瞅瞅。」龔彪的聲音響起:「他還沒動靜嗎?你再發條簡訊催催他。」
小露好不容易鑽出店員的包圍圈,掏出手機,正低頭髮簡訊,突然旁邊跑出來一個賣花人,把她的手機撞到了雪裡。
賣花人不合時宜地說:「美女,給自己買束花唄?」
小露撿起手機,沒好氣地說:「沒看到你撞到我的手機了嗎?還買花?喂?喂——」手機不知道是不是摔壞了,裡頭只有斷斷續續的雜音。
「小露?小露?」
「咋還有雜音了呢?哎,你別走,你站住!」賣花人已經混到人群裡消失了。
「小露,手機怎麼了?你還能聽見嗎?」
「喂……喂!」
小露眯起眼睛。女性天生的第六感告訴她,剛剛那人不對勁。她迅速地四下打量了一番,果然發現前面不遠處有一個人影閃過,那正是她之前在藥店見過的黑衣人!
她點開微信群的對話方塊,幾乎是盲打了「黑衣人」這三個字發過去,接著就朝著黑衣人離開的方向跑去。
「師傅,小露看見那個黑衣人了。」
「快!跟上去!」
小露回頭看了看,能遠遠地看見王響和龔彪從不同的方向穿過人群向自己快步走來;再看前面,黑衣人離她不遠不近,左腿有點兒瘸,眼看就要融入人群中。她一咬牙,先往前跟蹤黑衣人而去。
人群成了王響和龔彪最大的阻礙,人頭攢動,兩個人會合後,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個紅點了——好在她穿了件紅衣,顯眼。龔彪頗為擔心地說:「我咋覺得他發現咱們了?」
王響大聲說:「他在把小露往外頭引!先追上小露,保證小露不出事!」兩人也顧不得偽裝了,撥開人群就往前追。
轉眼間,小露已經走到了順興街的街頭,兩邊都有岔路。跟人聲鼎沸且寬闊的美食街截然不同,這裡兩側的路又暗又窄,就像藥店門口的巷子一樣,只偶爾有幾個人經過——黑衣人上次就是在這種環境中逃竄的,他這種泥鰍,最喜歡這類地方。
小露回頭看了看,王響和龔彪還在人群中往這邊擠,離她這麼近又那麼遠。她再看前面,黑衣人已經走進了岔路,又拐進了另一條岔路。小露只得繼續往前追,等周圍黑到快看不清路的時候,黑衣人已經沒了蹤影。
小露一步三滑,試探著往前走。跟剛才喧囂的美食街相比,這裡格外地安靜,她似乎只能聽到雪花簌簌掉落的聲音。
她在藥店和旅社時的猛勁洩了大半。此刻她什麼也看不到。她猶豫了一會兒,停下了腳步,手攥緊了衣兜裡的剪刀。
咔嚓。
即便這是極其細微的響聲,小露還是渾身戰慄了一下。
咔嚓咔嚓。
是打火機的聲音!遠處有人在點菸,但打火機裡的氣顯然不夠了,那人又連著按了幾次,氣一下給猛了,躥出一團火苗。藉著火光,她看到那人戴著毛線帽。
小露叫著追過去。
黑衣人好像沒聽見,打火機也沒有點著煙。他順手把打火機扔到了一邊,繼續往前走,進了一片更老舊的小區。小露窮追不捨。
等王響和龔彪來到這附近時,連個路人都沒有了。
龔彪惡狠狠地把電話放進兜裡:「接電話啊!」王響的聲音中也透著焦急的意味:「小露還沒接?」
「她的手機剛才掉到地上,不知道是摔到哪兒了還是進水了。咋辦啊,師傅?一拐過彎來,兩人就都不見了,他倆是來這條路了嗎?」
兩人的手電筒都被開啟了,像搜救的探照燈一樣對著地面,雪上的腳印很雜亂,他們都有些拿不準。
突然,雪地裡有什麼東西反了一下光,王響拿腳一踹,發現那是個被丟棄的打火機。
「雪還沒蓋上呢,剛扔的,順著這條路找!」另一頭,小露徹底迷失在了老舊的小區中。
路燈昏黃,家屬樓亮著星星燈火,天空黑沉沉的。再往裡走,她怕是連小區門都找不到了。
好在,有幾個小孩正在嬉戲追逐。看著他們堆起的雪人、打雪仗扔出的雪球,小露有了一些安全感。
她的茫然結束於一個從暗處飛來的雪球。
那裡是燈光散射的邊緣,小露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個影子。
那人明顯是在把她當小孩耍。
小露一發狠,右手緊緊攥著剪刀,大踏步朝影子走過去。
孩子們的嬉笑打鬧聲離她越來越遠……
小露最後甚至跑了起來,但那個影子紋絲不動。等到了跟前,她才發現那影子是個大鐵箱子,外面的護欄已經破損不堪。小露剛想轉身,突然一個人衝著她撞了過來……
7
龔彪徹底不管不顧了,大聲喊:「小露?小露!」王響狠狠地捶了他一下:「彪子,咱倆分頭找。」
龔彪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走向左邊那條路。兩人剛分開沒多久,龔彪迎面碰見了一個穿著灰白色大衣的男人。
那人在龔彪跟他快擦肩而過的時候停下來,從身上的煙盒裡抽出根菸叼在嘴上。
那人衝著龔彪做了個打火的手勢,龔彪急得根本沒空理他,但轉念一想,還是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了煙:「兄弟,你看見有個姑娘進來了嗎?穿紅色大衣的。」那人猛地吸了口煙,一副非常享受的樣子,搖了搖頭。
龔彪正要繼續往前走,卻被那人拽住,那人從煙盒裡又掏出一根菸,遞給龔彪。
龔彪擺手,那人又拿著煙衝他晃了晃,龔彪不想給自己添麻煩,便順手把煙接了過來。
龔彪輕合雙手:「謝啦。」另一頭,王響喊著小露的大名:「胡雪露……胡雪露……」突然,他眼前一黑。
他抬頭看看樓房,又回頭看看小區外——這一片的燈都滅了。
失去了光源,小區裡似乎更安靜了,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龔彪在喊小露的名字。
沒過幾秒鐘,他身邊的樓道里就有人衝出來罵街:「還讓不讓人過了?三天兩頭停電!」接著是拉開窗戶的聲音,樓上有人回:「又是哪兒電路壞了吧?」衝出來的那人叉著腰朝樓上看:「破變電箱還修不好了,都停電多少回了?」
聽著兩個人的對話,一塊沉甸甸的巨石砸進王響的心海,掀起驚濤駭浪。
他猛地衝到那人面前:「變電箱在哪兒?」那人瞥他一眼:「你是電工啊?」王響一把薅住他的衣服領子:「在哪兒?」其實,變電箱和王響,最近的時候只隔了兩三棟樓。
王響遠遠就看見電花四濺,那臺老式變電箱刺刺地冒著煙。王響一邊跑一邊在心裡唸叨:千萬別、千萬別、千萬別……等他來到變電箱旁邊,眼前的一幕讓他久久說不出話來——一個穿著紅色大衣的人呈大字形貼在變電箱裡,兩者已經融為了一體。
龔彪連滾帶爬來到王響身邊,順著王響的目光只看了一眼,嗓子裡就迸發出駭人的嘶吼聲:「小露!」
這種聲音,王響一生中只聽見過兩次,上一次是他自己發出來的——在王陽遇害的時候。王響拼命拉住了龔彪。
龔彪崩潰大哭:「小露!小露!」王響用盡全力抱著龔彪:「不能過去!彪子,不能過去……」變電箱砰的一聲,炸出一團白色的電光……
8
變電箱吸引了全小區人的注意力。
無人在意的角落裡,穿著灰白色大衣的男人出了小區,最後一口煙也正好被他抽完。
他把灰白色大衣翻了過來,將衣服穿上,又從兜裡掏出毛線帽戴上。大衣他剛才是反著穿的,現在他又成了黑衣人。
他瀟灑地把菸頭彈出一道弧線,轉身在漫天的大雪中悠然地向遠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