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的紫宴、阿晟被驚動,屋子外的警衛也被驚動,都圍聚到露臺外來檢視發生了什麼事。
清初吩咐警衛退下。
警衛聽話地離開了。
女皇的行為雖然怪異,但她表情平和,面帶笑容,沒有一絲異樣,像是在處理一些廢棄物,只是處理方法比較特殊,也許裡面有什麼秘密不欲人知。
清初又對紫宴和阿晟嚴厲地呵斥:「離開!」
一直以來,清初舉止溫和、言談有禮,阿晟第一次碰到她用這種口氣說話,不禁關切地問:「發生了什麼事?」
「立即離開,回你們自己的屋子!」清初毫不留情地命令。
洛蘭站在露臺邊,衝清初揮揮手,笑著說:「讓他們留下,我還有話問他們。等我問完話,把他們倆送去監獄,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可以探視。」
清初沉默地離開,迴避到屋子裡面。
洛蘭往盒子裡又扔了幾件衣物,轉身看向紫宴。
紫宴從屋子裡出來時,應該正在頹廢地喝酒,手裡還拿著半瓶酒。
洛蘭手臂搭在欄杆上,半彎著身子趴在欄杆邊,對紫宴說:「放下手中的酒瓶吧!不用再故作姿態地演戲了,辰砂已經回到奧丁聯邦。」
紫宴看著洛蘭。
漆黑的夜色中,明亮的火焰在她身後熊熊燃燒,映得她整個人都好像發著刺眼的紅光。
洛蘭笑問:「辰砂什麼時候恢復記憶的?」
紫宴面無表情地回答:「小角去奧米尼斯軍事基地試駕新戰機後暈倒了。那個晚上,從昏迷中醒來的人是辰砂,不是小角。」
洛蘭仰起頭,望向星空。
今夜雲層厚重,無月亦無星,天空中只有層層堆疊的鱗雲,一種怪異的灰黑色,壓迫在頭頂。
洛蘭卻像是看到了什麼美景,雙眸晶瑩,唇角上彎,對著天空微笑。
——「我屬於你,是你的奴隸,只為你而戰」是小角說的,不是演戲。
——那枚薑餅是小角做的,不是演戲。
——暗室夜影中,肩膀上重重噬咬的一口是小角做的,不是演戲。
……
洛蘭撫了撫肩膀,低頭看著紫宴,嘲諷地說:「看來那個晚上你們就商量好一切,你明知道自己心臟有問題卻故意日日給自己灌酒,還真是用生命在演戲!」
紫宴冷漠地說:「辰砂恢復身份時,我註定會死。我殺了自己和你殺了我有什麼區別?前者至少還可以幫到辰砂。」
洛蘭笑著搖頭,像是在感嘆自己的愚蠢。
紫宴對洛蘭舉舉酒瓶,示威地喝了一大口,冷笑著說:「英仙洛蘭,只要辰砂活著一日,就絕不會讓你毀滅奧丁聯邦。」
洛蘭沉默地轉過身,把地上還剩下的衣物一件件丟進火裡。
火越燒越旺,像是要把站在火旁的洛蘭吞噬。
轟隆隆的雷聲從天際傳來,洛蘭像是什麼都沒有聽到一樣,怔怔看著熊熊燃燒的火焰。
一陣又一陣雷聲過後,狂風忽起,暴雨傾盆而下。
霎時間,火焰被澆滅,只剩下一盒灰燼。
大雨如注。
洛蘭一動不動地站著,任由綿綿不絕的雨水擊打在身上。
阿晟看雨越下越大,擔憂地叫了幾聲「陛下」,洛蘭都沒有反應。
他求助地看紫宴。
紫宴卻拿著酒瓶在灌酒,目光定定地看著洛蘭,滿頭滿臉的雨水都沒有絲毫知覺。
阿晟無奈,只能從一樓爬上去,翻過欄杆,跳到露臺上。
本來做好了被洛蘭厲聲斥罵的思想準備,沒想到洛蘭什麼都沒有察覺,依舊呆呆地盯著燒得焦黑的盒子。
她臉色潮紅、目光迷離,整個人明顯不對勁。
「陛下!」阿晟一把抓住她的手,發現觸手滾燙。
洛蘭怔怔地扭過頭,滿臉的雨水,頭髮黏在臉上,十分狼狽。
她凝視著阿晟,似乎在努力辨認他是誰,迷離的目光漸漸有了焦距,一雙眼睛亮得涔人,「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阿晟十分茫然,不知道洛蘭在問什麼。
「你愛駱尋,紫宴愛駱尋,辰砂愛駱尋,為什麼你們都愛駱尋,卻都想要我死?」
阿晟不知道洛蘭到底在說什麼,疑惑地看向紫宴。
紫宴站在大雨中,一言不發地凝視著洛蘭。
洛蘭突然大笑起來,似乎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笑得不可抑制,「我讓駱尋消失了,辰砂讓小角消失了,還真是一個公平的報復遊戲!」
阿晟覺得洛蘭的臉色越來越紅,連眼睛都有點發紅,他著急地把她往屋子裡拽,「你生病了,不能再淋雨。」
洛蘭用力推開他的手,瞪著他說:「我不是駱尋,不需要你的關心!」
她的表情明明十分倔強,語氣也十分決絕,阿晟卻就是感覺到她十分心酸委屈、悲痛無奈,一瞬間,他竟然莫名其妙地難受,第一次意識到璀璨的皇冠之下她也是血肉之軀。
洛蘭背脊挺得筆直,捶著自己的胸膛說:「我是英仙洛蘭!阿爾帝國的皇帝!你心中認定的毀滅者!」
阿晟已經意識到洛蘭的話根本不是對他說的,卻忍不住順著她的話柔和地安慰她:「你不是毀滅者。」
洛蘭悲笑著搖搖頭,「你設計了一切,對她像天使,對我像魔鬼!把甜蜜都給了她,把苦難都給了我!」
阿晟下意識地反駁:「我沒有。」
「你有!」洛蘭雙目發紅,淚光閃爍,像是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你帶著她一起走了,捨不得讓她承受一點磨難,卻把所有痛苦、所有艱難都留給我!」
「我、我……」阿晟想說不是,可又不敢再刺激洛蘭。
洛蘭搖搖晃晃地朝著屋裡走去,腳步踉蹌了一下,整個人直挺挺地朝地上摔去。
阿晟急忙衝過去想要扶住她,可她即使神智不清,依舊掙扎著在躲閃,寧願摔到地上,也不要他的攙扶。
阿晟沒有扶住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洛蘭摔倒在自己腳邊。
阿晟彎下身,想把昏厥的洛蘭抱起來放到沙發上,可想到她的倔強和決絕,又縮回手,大聲叫:「清初!」
清初應聲出現,看到暈倒在地上的洛蘭,急忙撲過來檢視。
她一邊緊急傳召醫生,一邊召喚警衛,下令把邵逸心和阿晟都抓起來,關進監獄。
一隊荷槍實彈的警衛衝進來,抓起紫宴和阿晟,把他們押走了。
阿晟被帶出女皇官邸時,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屋子裡燈火通明,一桌一椅無不熟悉。
阿晟忽然意識到,不知不覺中,他竟然在這個屋子裡住了十年。
身為異種,居住在最歧視異種的奧米尼斯星,可這十年竟然是他生命中過得最平靜、最安定、最愉悅、最充實的歲月。
有親人相伴,有朋友相陪,有喜歡的工作,每天都能見識到新鮮有趣的事情。
他的腿疾治好了,他臉上的傷疤淡了,他虧空的身體康復了,他的體能提升到b級,學會了射擊和搏擊。
體能老師說他天資很好,雖然年齡有點大,但好好努力還是有希望突破到a級。
生命第一次對他露出了燦爛明媚的笑容。
自小流離動盪的生活讓他明白,命運從來不仁慈,一切美好都不可能憑空而降。
阿晟看向樓上的臥室,是這個強悍的女人一力撐起了這片小天空。
她給予的生活,她要收回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