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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解放了時裝的女人(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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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說她已經九十多歲了,但她總說自己最多也就七十五歲的光景,我選擇相信她的說法……「親愛的,你知道嗎,人變老的標誌無非就是把自己的年齡往小了說。」她是法國高階定製時裝界唯一的女人,儘管她總是用她那乾巴巴的食指指著別人的臉說:「不對,女人們不都是穿著連褲襪的嗎。」所以,我們不能說她是一個女人。她是一個惡魔:每個人都害怕她,但又崇拜她,所以他們都忍受著她任性的無禮。當畢加索的一幅畫被她嫌棄的時候,這位大畫家都不禁紅了臉,她毫不留情地說:「我不明白,帕布羅,為什麼你畫不出那種可愛的小畫了,在你捱餓的時候,你所作的圖,腿是腿,眼睛是眼睛。我真想一巴掌打醒你。」而當她用拳頭敲打著桌子時,史特拉汶斯基也只能默默低著頭,她喊道:「這難道是葬禮進行曲嗎,伊戈爾?我還沒死呢,天哪。音樂寫得能不能歡快點,我命令你,伊戈爾!」讓·科克託也會被她捏著下巴,就像一個聽話的學生,聽她的教訓:「孩子啊,你可真是個八卦的人,但是我在說話的時候,你必須保持安靜,知道嗎?聽話。」她甚至不是一位簡單服裝設計師:她是一個傳奇。普隆、伽利瑪、弗拉馬裡翁和葛拉斯四家出版商多年來一直懇求她出一本講述她精彩非凡的一生的傳記小說。有一天,她終於下定決心:「行吧,但是我想委託給保羅·莫朗或者露易絲·德·維爾莫林來寫這部小說。不過最後的標點符號還是得由我來加。」事實上,她確實把這件事託付給了他們,但到了新增逗號時,小說手稿被扔進了垃圾桶:「噗哈!我的人生明明比這個有趣得多。」現在又有人想將她的人生拍成電影,而她不滿地跺著腳:她想要凱瑟琳·赫本(katharinehepburn)來扮演自己,但凱瑟琳已經上了歲數,無法扮演一個少女一樣的角色。她也很喜歡奧黛麗·赫本(audreyhepburn),但奧黛麗的皮膚太嫩了,但現在她自己已經老了,所以奧黛麗也無法勝任。「主要是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女演員能成為香奈兒,因為香奈兒是我啊!」她激動地說道。沒錯,我剛才說的人就是可可·香奈兒(cocochanel):世界上最聰明、最古怪的女裁縫,也是第一個創造出像裙子和套頭衫這樣功能性的時裝、第一個發明出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香水(「香奈兒五號」)、第一個推出低跟鞋和珠寶,引領了短髮和華麗妝容潮流的女人:她持續不斷地向「世界上所有國家的婦女」宣揚著優雅的含義。可可·香奈兒還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敢於斥責一位億萬富婆的女人,只因為富婆對她說:「你不應該這麼民主的,可可。怎麼能讓窮人們跟我們穿一樣的衣服。」

在巴黎,在世界上的許多地方,無數人在行動上或語言上接受了可可·香奈兒的主張,並追隨她的腳步。正因為如此,要親身接近這個女人幾乎是不可能的。她的工作人員非常清楚她有多實誠,所以他們讓她像幽靈一樣難以捉摸。有一天夜裡,我給麗茲酒店打電話:她像鬼魂一樣在那裡住了大約二十年了。但她在那裡的公寓連一間臥室都沒有。電話接通,我聽到一個孩童一樣稚嫩、又有些許沙啞的聲音:「明天三點,我們在康朋街見。如果樓下那些討厭的姑娘說我不在,您就讓她們見鬼去,自己上樓來就是了。」就這樣,我去了康朋街的香奈兒之家,自從1918年以來,她就一直在那裡工作。我們赴約時,她的那些工作人員果然很不高興:「什麼?!跟香奈兒小姐約好了?她是不接待任何人的!你邊上那個人,他拿著個什麼可怕的機器:他是什麼人?攝影師?!叫個攝影師來拍香奈兒小姐?快走,快走!我們要不要叫保安過來?」憤懣的抗議聲直達天花板——空氣中是一陣七嘴八舌的嗡嗡聲。

「你們給我閉嘴!請他們上來。」還是那個沙啞而稚嫩的聲音——是可可·香奈兒。這時,七嘴八舌的嗡嗡聲停止了,其中一位工作人員畢恭畢敬地送我們上樓,她告訴我們:可可小姐的公寓位於香奈兒之家的頂層,要先經過一條走廊,兩旁陳列著莫里哀、盧梭、普魯斯特、馬拉美等畫家的經典作品,可可小姐說,她對這些作品瞭如指掌,她認為:「法國的學者們從來沒有把它們徹頭徹尾地研究透徹,但我做到了。」就這樣,我們進入了一個服裝設計師所能擁有的最豪華的工作室。「豪華不是貧窮的反面,而是庸俗的反面。」香奈兒小姐說道,「儘管我追求奢華,但在我的生活中,我一直努力不顯得庸俗。」在她的工作室裡,有科羅曼德木製的屏風、水晶吊燈、純金清漆的桁架、雷諾阿和畢加索的畫作、烏木雕刻的真實大小的鹿、青銅雕像。在這個博物館一般的空間的正中央,她將雙手驕傲地放在臀部,她的頭藏在帽子的陰影中,絕不露出絲毫皺紋:這就是傳說中的可可·香奈兒。

在整個畫面中,她是一個很小的焦點:小到你可以用你的小手指把她舉起來。從下往上看,她穿著一雙白色的鞋子,在腳踝處收緊,類似於過去下雨時人們穿的橡膠套鞋;再往上,是一雙美麗的腿,直到膝蓋處都沒有遮擋,一條深藍色針織裙的下襬輕撫著她的腿,裙子緊緊地貼在臀部,宛如窈窕的少女,裙子上方是一件同樣顏色的深藍色針織外套,非常短,上有金色紐扣和四個口袋。外套敞開著,露出她瘦弱的胸膛,裡面是一件象牙色的上衣,再往上,隨意地搭著一條價值四億法郎的名貴珍珠項鍊。在珍珠項鍊之上還有一條寶石項鍊,吊墜是由一顆紅寶石和一顆鑽石組成的,珠寶項鍊的疊加宛如蜿蜒的尼亞加拉河,在那之上是細長的脖子,脖子上輕輕地搭著一縷黑色的小鬈髮,在黑色的鬈髮之上,是一頂白色的圓形禮帽。「所以,面試結束了嗎?」可可小姐問道。我走到她的帽簷下方,她將上半身往前傾了一點,把臉放在燈光下讓我慢慢端詳。她的臉龐瘦削又犀利,燈光殘酷地照亮了那些被精心遮蓋的皺紋,嘴唇上塗著紫紅色的唇彩,寬大扁平的鼻子,鼻孔跳動著,鼻尖微微上翹,大大的眼睛古靈精怪,濃密的睫毛上塗滿睫毛膏,上面是一對炭筆勾畫出的眉毛。這是一張幾乎令人生畏的臉龐,可可小姐卻毫無顧忌地驕傲地展示著這張面孔,因為在某些方面,它讓人想起她曾經的輝煌。讓·科克託這樣形容她:「你們想象一下:那是一個擁有黑色眼睛、灰黑色頭髮和晚香玉色皮膚的瑪琳·黛德麗(marlenedietrich)。我曾見過男人為她自殺。」

可可小姐的臉上滑過一絲苦笑,她調整了一下帽子,說:「一個女人要是不戴帽子,就永遠不會優雅。所以我在家裡也戴著帽子。」然後,她又把衣領往上提了一點,「我的喉嚨有點疼,我該把自己包得嚴實一些。但我討厭一直到喉嚨的高衣領,那樣會顯得很老氣。」我試圖表達讚美。「安靜,」她忽然大聲說,「我不喜歡被打斷。您不用向我提問,因為我明白您想知道什麼。」(事實上我並沒有向她提問,我一次也沒能開口。)「孩子,你會抽菸嗎?吸菸的人壽命更長,但一定要用菸嘴。一個優雅的女人不應該不用菸嘴直接抽菸。或許,男人也該用菸嘴的。你先別說話!首先,我不會畫畫,我從來沒有畫過任意一件衣服。我的鉛筆只是用來畫眼線和寫信的。我拿著布料把需要的部分剪裁下來,然後釘在一個人體模型上,如果合適的話,自然有人來縫製它。我甚至不知道如何縫製,我,連一顆紐扣都從來沒有縫過。如果不合適,我就把布料拆開,然後把它剪掉。如果還是不合適,我就把它扔掉,重新開始。喜歡這件衣服嗎?別說話!不要打斷我。它能穿四個季節,它的面料不會起皺,任何女人從十五歲到九十歲都可以穿。你多大了?別說話!不要打斷我。你應該照著這身衣服穿。當別人模仿我時,我不會感到不高興。我之所以與工會聯合會決裂,就是因為他們不讓報紙刊登我的設計圖片。讓工會見鬼去吧!」

她忽然起身,像一隻生機勃勃的小老虎,貝雷帽斜著遮住她的臉龐,然後她又拿一隻拳頭支著下巴說,「抄吧,儘管抄吧!如果我的作品被人模仿,那就意味著我是對的。我們這個行當裡面,總有些人擺出天才的架子,但時裝定製並不是哲學書上的大道理,甚至都不能算是一門藝術,時裝只是一門手藝。我不是天才,也不是藝術家,我只是個手藝人:一個‘小裁縫’。我創造能夠被穿在身上的衣服。所以,肩線就是用來貼合肩膀,腰線就是要顯出腰部線條,而口袋就放在它們應該在的地方。我那些‘天才’同行們,他們什麼時候才能明白這些最簡單的道理:所謂時裝,它的袖子就是裝手臂的,口袋就是裝手掌的,釦眼就是裝釦子的,而腰帶就是用來系在腰間的。」她又轉身坐下,整個人陷進沙發裡,氣憤地抓著自己的短外套,幾乎都要把這件衣服撕破了,「看到這個口袋了吧?它竟然被縫在了靠近屁股的位置。上帝啊,在這兒安一個口袋到底要幹什麼?」

她又站了起來,把臀部周圍的裙子褶皺撫平。「你過來看看這套衣服,沒錯吧,這衣服的剪裁完全吻合身體的曲線:這是多麼合理啊,女性身體的曲線就是這麼獨一無二。而我們面對的現狀卻是,我那些自作聰明的同行,總是將人的身體看成一個圓柱體,一個梯形,或者是一個三角形,總之是一個不存在於現實中的物體:反正就不把人的身體當作人體本身來對待。還有一件事兒我想說給你聽聽:有一天晚上,我要去參加一場雞尾酒會,當時我穿了一身我認為得體的套裝,戴了一頂我自認為是帽子的帽子。在酒會上,我見到了巴黎最富有的幾個女人:她們的身體,有的被裝在一個圓柱體裡,有的被裝在一堆梯形的布料裡,還有的被放在一個三角形的褂子裡。一位女伯爵向我走來,她叫加布裡埃爾,她問我:‘可可,你喜歡我的衣服嗎?’我看了看那件衣服:衣袖的縫線從腰部才開始,腹部還有足足十米長的絲帶。我強忍著自己想朝那繁瑣的絲帶上吐口水的衝動,問她:‘是哪個混蛋給你打扮成這個樣子的?!’女伯爵眼裡噙著淚問我:‘你不喜歡這衣服嗎,可可?’她鬱悶極了。‘那個混蛋設計師是誰?’我又問了一遍。她最後還是告訴了我設計師的名字。當天晚上,我就給她那身衣服的裁縫打電話過去,我會跟您坦白到底是誰,但答應我別把他的名字寫下來。我跟那位裁縫說:‘克里斯托瓦爾,我親愛的孩子,你為什麼要做出這種玩意兒呢?為什麼要給後人嘲笑你的機會?你覺得好看嗎?’他還以為我是在開玩笑。他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要怎樣才能讓他們明白自己的問題呢?」

可可小姐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們的衣服是建築師、雕塑家、藝術家的作品,卻並不是裁縫做出來的東西。這些‘傑作’有著藝術品的各種優點:和諧、平衡、大膽,唯獨不能被稱為‘衣服’。這些人創造出的所謂的衣服只能被穿戴在人體模特的身上,那些雌雄同體、沒有人味兒的生物體也能穿戴它們,因為它們恰恰就是後者創造出來彰顯自己的男人味的。然而,一般的女人穿不了,一旦穿上就只能等著被別人嘲笑吧。但我的那些同行是故意想要讓她們看上去滑稽可笑,您知道其中的原因嗎?先別急著打斷我:因為他們憎恨女人,因為他們從未真正渴望過或是去愛過任何一個女人。」她說最後這幾句話時,一字一頓,斬釘截鐵,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右手堅定地向前指著,做出指責的姿態。說著她低下了頭,無奈而憤怒,聲音也低了下去:「他們用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dalí)作畫的風格與方式去製作衣服,不惜一切代價地將自己轟轟烈烈、標新立異的想法表達在衣服設計上,因為他們害怕一旦作品不再抓人眼球,那麼自己也就無異於普通的裁縫們了。他們並不關心現實世界,他們所謂的時尚只是為了那二十來個錢多無腦的女人準備的,她們自以為高貴優雅,因為她們才有錢花在那些一生僅穿一次、且只有在無人敢嘲笑她們的場合才會穿的衣服上。你能夠在大街上看到這些有錢的傻女人嗎?當然不會啦!她們只會去雞尾酒會、去戛納、去比亞里茨的度假勝地,去見那些和她們一樣錢多到花不完的人。但真正的時尚,屬於千千萬萬不同的女人;真正的時尚,是能夠在大街上、公交站旁、電影院裡接觸到的;設想一下,那些壞小子看到女孩兒胸前的大蝴蝶結絲帶、屁股上的口袋,會嘲弄地吹起口哨。如今的時尚,是能夠裝進手提箱裡隨你一起走南闖北的衣服,如今的女人四處闖蕩,總不見得她們個個身後都揹著大衣櫃吧。時尚必須兼顧大幅度的動作的舒適度,必須是合理存在的設計;時尚的目的是要讓人發自內心地微笑,而不是讓人被嘲笑。時尚是一種恩賜,而不是一個笑話。這些話,我會一直堅定地說下去,直到我離開這個世界的那一天。」說著,她一把將帽子從頭上扯下,朝旁邊的科羅德曼板屏風扔過去。四十年來,眼前這位暴躁又固執的女士一直堅持著她與「高階定製時裝界設計的反智風潮」,還有與那些「仇女者」的戰爭,儘管如此,這些被她反對的人裡,有很多也是她的朋友。她一生致力於實現「用優雅與智慧去裝飾女性」的理想,為此,她犧牲了自己的愛情。她接著對我說:「親愛的,上帝可以作證,我是多麼嚮往愛情。但是,在愛男人和愛衣服兩者之間,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衣服。工作像毒藥一樣讓我上癮,儘管我也常常自問,如果不是因為男人,我是否會成為如今的香奈兒。」事實上,恰恰是因為一位英俊的軍官,她才開始稱自己為「可可小姐」,她為了他離開了故鄉伊索爾,如果沒有他的出現,她現在也許還生活在那裡,嫁給一個平凡的農夫,過著那種在農場給母牛擠奶的平淡人生。在成為如今的可可·香奈兒之前,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家女,和兩位沒有結婚的阿姨一起生活在鄉村。「親愛的,你知道嗎?我曾經也有一個父親,但某天他沒有回家,他連同他生活的所有痕跡,就這麼消失了,而我的母親在我七歲的時候就去世了。」她跟我說。那時候的香奈兒只有十六歲,擁有少女撩人的苗條身形和蜂鳥一般歡快的生命力,就在那時候她邂逅了富有而英俊的中尉,雅克·巴爾桑(jacquesbalsan),他甚至擁有一個屬於他的賽馬場。「那是一場典型的一見鍾情,」她說。雅克帶她到了巴黎,送給她一匹賽馬。她幸福地輕吻馬兒的臉頰,呼喚它:「我的小可可。」中尉好奇地問道:「你剛剛叫它什麼呢?」她答道:「我叫它‘小可可’」。他對她說:「那我就叫你‘可可’吧。每次說這個名字,我都會想起你,你的奇思妙想,你的與眾不同。」可可滿心歡喜地接受了這個名字。沒錯,她的決定總是下得匆忙,她與她的中尉一起,四處周遊:他們一起去了尼斯、維希……在巴黎,她會穿維奧納的衣服,還會時不時光顧馬克西姆餐廳,她那寫滿慾望的眼睛,開始環顧起出現在她周圍的絲綢和天鵝絨等布料。有一天,她來到中尉的面前,面不改色地跟他說起自己的決定:她要離開他,專心去做帽子。中尉傷心極了,那個可憐的男人問道:「為什麼?去做帽子為什麼要跟我分手?」可可毫不留情地回答道:「因為我需要自由自在地去追逐自己的幻想。」

那是1914年的春天,當時街上的女子還都戴著那種笨重得像雨傘一樣的帽子,不僅如此,她們的帽簷上還裝飾著模擬水果和假花。她看在眼裡,忍無可忍地說:「腦袋上戴著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還能正常思考嗎?」於是香奈兒開始嘗試著用天鵝絨材質的小帽子來搭配路易十六式的黑色耳畔鬈髮,使用燕子窩大小的小圓框,配以別緻的花朵、一顆櫻桃的妝飾,面紗從中垂下。「輕如無物,但別出心裁,這樣的帽飾重量只有兩盎司。」六個月後,她的帽子鋪在法布林·聖奧諾雷街開張,她賺到了在這個領域的第一桶金:七萬法郎。幾乎所有人都聽說了「可可」這個名字,他們說:「你們想要戴的帽子,都能在可可家找到。」可可她自己也因此開心極了,她跑去教堂感謝造物主的恩賜。「就當我在造物主面前虔誠祈禱的時候,我感到身後有一束灼熱的目光,幾乎能夠穿透我的身體。那又是一次典型的一見鍾情,我親愛的孩子。」而這次讓她一見鍾情的人來自英國,他的名字是博伊·卡佩爾(boycapel)。

即使是在她的英國愛人離開她去打仗的時候,他們之間的感情都從未消失:「只有小情小愛才會害怕分別。」然而,就在愛人不在身邊的歲月裡,她果不其然感到厭倦了:於是她又鑽進了自己的製衣坊。她設計的衣服就如她本人一樣,穿著走在街上會讓人不禁轉過身多看一眼,但也被大設計師簡奴·朗萬(jeannelanvin)不齒,他評價說香奈兒設計的衣服「寒酸得令人無法忍受」。與朗萬的風格截然不同,香奈兒家的服飾很簡潔:裙子、襯衣、夾克,幾乎都是針織品。當時,能叫得上名字的女裝設計師都是看不上針織布料的,然而可可卻在海軍的制服中得到靈感,注意到了針織元素。為了彌補布料的樸素,可可在衣服上搭配了各種各樣的項鍊:珍珠項鍊,黃金項鍊,白銀項鍊,還有珊瑚項鍊。

她的首個系列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就完成了,可可·香奈兒在她位於康朋街的新工作室裡進行了展出。展覽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革新感。可可想通過這些衣服告訴女士們:「不要鯨魚骨,不要只為視覺滿足的束腰,不要蓬蓬的長裙。」她告訴她們:「你們難道從沒有覬覦過那些只有男人才能做的工作?你們難道不想試著去從政?你們難道從沒想過自己坐上駕駛位開車遠遊?想想看,穿著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束身衣,我們怎麼可能去勝任這些工作呢?去他的完美曲線,少吃點瘦下來才是正經事。你們也不必留長頭髮、梳繁瑣的髮髻,就算為了那從窗戶外爬進來與你們私會的情人,解開來也是麻煩,你們自己房間的鑰匙自己掌握。」就這樣,女人們紛紛拋棄了束手束腳的內衣裙撐,像香奈兒那樣剪掉了長髮,也開始減重塑形把自己塞進針織衫裡,再佩戴起別緻的珠寶,化上最精緻的妝容,來補上那些從衣服材料裡減掉的心思。然而,就是從此開始的時裝輕便、隨意、別出心裁的風潮開始漸漸征服整個世界。就像鄧南遮帶著敬畏寫下的那句:「狂歡節結束了。是可可·香奈兒創造了戰後那些高冷又精力充沛的巴黎女人。」

不僅如此,她也為自己創造了很多的財富。在那之後的幾年中,可可·香奈兒陸續在康朋街購置了五處房產,在諾曼底購置了一棟別墅,還在加布裡埃爾大道添置了一所房產,她管理著一個由兩千五百位員工組成的時尚王國(如今,迪奧公司也僅有一千四百個員工)。她在六個月內就賣出了三萬兩千件衣服,僅靠她的「香奈兒五號」香水,就賺了三千二百萬法郎,她成了巴黎最富有的女人之一。她資助迪亞吉列夫的芭蕾舞劇,投資學術借錢給法蘭西未來的院士,養活了像皮爾·雷弗迪(pierrereverdy)這樣的窮詩人,還有像莫里斯·薩克斯(mauricesachs)這樣不得志的小說家,她購買那時候還無人問津的達利的畫作,還設定了每月發放的獎學金,發放給需要資金的學子,這筆錢被出版商伽利瑪稱為「大小姐給的賞金」。那時候的可可·香奈兒的確仍是一個單身大小姐,博伊·卡佩爾向她求婚時,她不願放棄自己的事業,拒絕了他,她說:「我一直是個比我的慾望更強大的女人。」

就這樣,她在康朋街的公寓逐漸被博物館式的傢俱填滿,裡面擺滿了她的收藏。但晚上,她住在家附近的麗茲酒店,她解釋道:「因為你不應該睡在那樣的房子裡,感覺不衛生。」她的傳奇故事開始四處流傳:紐約的大商人們邀請她去美國展示她設計的新款服裝,她到了紐約,他們又專門為她安排了一列火車,讓她前往好萊塢。在洛杉磯車站,風華絕代的葛麗泰·嘉寶(gretagarbo)正拿著一束玫瑰花等待著她的到來。高大帥氣的男人們為了獲得她的青睞,甚至爭相要為她自殺。在英國,她還鼓勵貴族夫人們扔掉那些老氣的貂皮外套,換上輕便的羊毛上衣和針織裙。後來,她遇到了威斯敏斯特公爵,他們為彼此神魂顛倒。「親愛的,這還是一次典型的一見鍾情。我一直很鄙視那些在接受別人的求愛之前,猶猶豫豫、靠占卜做決定的女人。」威斯敏斯特公爵那時候已經四十多歲了,但他還是像一個熱情的小夥子一樣,拜倒在這個極度優雅的女人的石榴裙下。儘管她毫不顧忌地說著粗話,肆意噴灑香水。他為她準備了一艘夢幻的遊艇「飛鹿號」,在羅克布倫給了她一棟擁有四十個房間的別墅,他專門僱了四個人,只為了確保當可可不在他身邊的時候,為他們倆「建立永久的聯絡」。最後,公爵懇求她嫁給他。「我的愛人,世界上有很多公爵夫人,但香奈兒只有一個。」儘管她的面容已不再年輕,和麵前的風華正茂的公爵相比,她臉上的皺紋甚至更多,她還是堅定地說:「我是不會放棄康朋街的工作去當威斯敏斯特公爵夫人的。」公爵悲痛欲絕,步履蹣跚地離開了她。然而,就在幾年之後,1939年,這個滿腦子奇思妙想的女士結束了自己在康朋街的工作,關掉了那裡的香奈兒之家,那時候的她已然富可敵國,但疲憊不已,她告訴別人:「現在,我要用我所有的錢來換取自由。」

「上帝啊!那絕對是我最不堪回首的幾年。那些可惡的厭女設計師們趁著我關門歇業的機會,又把高階定製時裝變回了低能兒的秀場,而那些女人們也忘記了我曾經教過她們的事情。」1947年,迪奧推出了「新風貌」系列,香奈兒眼看著曾經的追隨者們紛紛穿上她嗤之以鼻的拖地長裙,還有那搖曳又累贅的裙撐。她痛心疾首地說:「你們這些無恥之徒,貝拉爾!你們這幫人讓法國女人和法國時尚變成了一個笑話!」香奈兒對迪奧前主管克里斯蒂安·貝拉爾(christianbérard)毫不留情面。貝拉爾聳了聳肩說:「我親愛的可可,別急著唱《馬賽曲》。女人們早已經厭倦了穿戴衣服和配飾,現在她們想讓這些東西來承載、襯托自己。女性需要被支配,也需要被保護,這是她們的天性。」可可氣得用髒話來回敬他。人們最後還是明白了,她才是對的。然而,當時時裝界的情況愈發糟糕:斯奇培爾莉甚至決定關掉自己的時尚沙龍,她給上門的客戶們設計頭戴洋薊的誇張造型,還開始訂購一隻紅色另一隻是綠色的鞋子。

一個叫紀梵希的年輕人將她的話深深刻進了心裡。但是迪奧卻依然堅持著自己那些詭異的設計。對於香奈兒的批評,迪奧不屑地說:「她又不是什麼偉大的設計師,婦人之見罷了。」可可憤怒地尖叫:「啊,是嗎?那看來我還不能退休。」於是,她回到了康朋街,著手重開香奈兒之家。她花了三年的時間將這一切恢復到暫停之前的狀態,1953年2月,香奈兒之家重新開張的大日子到來了,這個倔強的女士展出的服飾一如既往地出人意料,她拿出了自己分別與雅克·巴爾桑、博伊·卡佩爾,還有威斯敏斯特公爵談戀愛時創作的那些衣服:那些簡潔、舒適的裙子,沒有飄帶,沒有多餘的裝飾,那些曾經被萬千女人穿戴的裙子,但她們那時並不知道自己所穿著的就是「香奈兒的戰袍」。那一天,在康朋街的香奈兒之家,匯聚了巴黎幾乎所有的名人。卡梅爾·斯諾和貝蒂娜·巴拉也不遠萬里跨越大西洋來到這裡,只為告訴《vogue》和《時尚芭莎》的美國讀者香奈兒之家的訊息。

她獨自蜷在沙龍通向公寓的樓梯上,就像是在玩捉迷藏,她暗暗地通過一整面的鏡子來追蹤者客人們的表情、肢體反應。他們是那麼的驚訝,在看完服裝展之後,有人低聲說:「不管來過多少次,可可·香奈兒這裡總是沒什麼變化。」這時,她急忙站起身,匆匆跑下樓,用她七十年不變的亢奮語氣,還有那乾巴巴的食指指著發問的顧客說:「要什麼變化?難道現在的女人跟原來有什麼不一樣了嗎?」沒有,不會變化。永遠不會有人能夠說服她,讓她去接受「衣服襯女人,而不是女人襯衣服」這樣的觀點;也永遠不會有人能夠逼著她去設計那種只能穿去參加雞尾酒會的華麗蓬蓬裙。「我有時候也會夢到那樣的裙子,」她說:「但我夢裡的裙子也比那些厭女者們做出來的要好看得多。但每當我醒來,裁下布料用別針固定在模型上的時候,我一定會拆掉所有多餘的東西,最終留下的就是一件香奈兒的衣服。」事實確實如此,來自得克薩斯的有錢女人曾請她為自己製作十二套華麗的酒會裙,她一口回絕:「你還是去找紀梵希做吧。」第二天,紀梵希很隆重地來感謝她,她卻笑笑說:「不用客氣,好孩子。下次如果有人要找你做一套製作精良的女士套裝,記住讓她來找香奈兒。」

她將雙手放在太陽穴上,扶住額頭,彷彿那次跟紀梵希的對話一回憶起來就令她頭昏不已,她說:「親愛的,你相信嗎?這些高階時裝定製的‘天才們’只有在被撓癢癢的時候,才會笑出來。他竟然還一本正經地回答我,一定會來報答我的」。接著,她吹了一聲口哨喚來了攝影師,一邊小心翼翼地擺正位置,一邊感嘆著:「年輕人,要給我們好好拍,千萬不要拍到我的側面,也不要往我的臉上打太多的光。四十五歲以後,女人不再是女孩子了:拍照必須要注意姿勢。」只見一旁那個害羞的女工作人員,擦了擦額角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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