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達芬奇就是個私生子,但他為人類做了這麼多好事。像他一樣,世界上還有許多沒有父親卻很偉大的人。不過那是另一回事,讓我們回到婚姻問題上:像米莉一樣,她不贊成年輕人早婚。
我並不是不贊成,但是我對早婚這件事抱有異議。例如,婚姻規定了雙方互相忠於彼此的義務,但我認為一個人不應該以忠誠的名義放棄一些有意義的東西,生命如此短暫,所以主動放棄一些機會反而是不純潔的。我非常理解,比如說,那些同時愛著兩個人的人,這是很有可能的會發生的事情,不管別人怎麼說。有多少男人同時愛著自己的妻子和外面的情婦,就有多少女人同時愛著外面的情人和自己的丈夫。兩段關係相互滋養,並不存在什麼背叛,這是一個以嫉妒為本能的女人所說的。幾年前我寫了一本書,後來我把它藏了起來,因為寫得不好,我其實也會寫小說,但我非常受自己所讀的東西影響,所以一直沒有自己的風格,也永遠不會有。但這本書的主題挺有意思:是一個女人與她的三個情人的故事,每個情人對她都是不可或缺的。事實上,如果她失去了其中一個,她就失去了另外兩個;如果她放棄了其中一個,她就放棄了另外兩個。第一位情人是個醫生,他理性而有控制力,她與他的關係主要是以家庭為紐帶的;第二位是一個雕塑家,一個怪異而不安分的人,她與他有一種世俗的關係;第三位情人是同性戀,感情豐富,有父愛,與她之間是柏拉圖式的關係。最後這個情人估計會讓您覺得奇怪,其實關於最後這個主題,我可以寫一本百科全書,我有過很多段柏拉圖式的愛情。
在我看來這一點也不奇怪:今天的女性,或者說經歷了性解放的女性,最有趣的特徵之一就是她們能夠沉溺於一段柏拉圖式的愛情。她們擁有與那些遙不可及的男性建立親密關係的能力。許多人不理解或不相信這一點。對於我們這些相信並且認為這樣一段感情可行的人來說,只想要確定,這是否也是某種情結的反映,或男性思維的結果。事實上,我認為這樣的感情在米莉的時代是不存在的。
我不知道。根據經驗,我知道友誼,或柏拉圖式的愛情,比愛情更有尊嚴,而且也更高尚,因為這是一種平等的關係,不是像愛情那樣是吃人的、自私的、佔有的關係。愛情是一種矛盾和衝突,我不可能在沒有衝突的情緒下做愛,因此我也不可能和朋友做愛。請注意,我所有的柏拉圖式愛情的朋友,都是對我有肉體吸引力的男性,出於偶然或由於種種原因,他們沒有成為我的愛人,但我們的友誼不能改變。通常,兩個人都是在做愛之後,而不是在做愛之前互訴衷腸。我曾經非常喜歡過一個男人,旁人都知道,他就是安東尼·奎因(anthonyquinn)。他是我離開進步學校後經歷的最深刻的一段感情,我們的關係發生在大學期間。我從他那裡學到了極致、叛逆,以及讓你為上帝在地球上點亮的每一天而感恩的宗教意識。但他從來沒有成為我的朋友。有四個男人我很喜歡,他們對我有極大的吸引力,我甚至會毫不猶豫地和他們一起私奔:第一個是畢加索,第二個是埃爾·科多貝斯(elcordobés),第三個是俄羅斯舞蹈家努裡耶夫(nureiev),第四個是老伯特蘭·羅素(bertrandrussell)。但是,行吧,我永遠不可能與他們四個交朋友。或者說,如果他們成為我的朋友,我永遠無法和他們上床。更糟的是,我絕不會為他們放棄一個朋友。現代女性非常需要朋友。
因為如今的女人的思維就是男性化的思維。但我相信,像米莉這樣的女人,像瑪琳這樣的女人,會毫不猶豫地放棄朋友去找情人。現在讓我們回到由米莉而起的話題,這次是關於與父母的關係。那麼,芭芭拉,您和他們關係密切嗎?您愛他們嗎?
我愛我的母親:因為她的失敗,她的柔軟,她的脆弱。另一方面,我與父親的關係冷漠、疏遠。不能像父母愛我們那樣愛他們,不能把他們當作朋友,這是多麼悲哀啊!我想,這也是我的責任。我想知道這是誰的錯:也許是他們的錯,他們在教會我如何愛他們之前,應該先教會我尊重他們。實際上我從九歲開始就不再與他們一起生活,也就是我在之前提到的那所高階而森嚴的學校裡當眾脫光衣服被退學之後;而從十五歲起,我正式離開了他們,去和一個朋友住到一起,我開始自己養活自己,也開始學習表演。基本上,可以說,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回去找過他們。不,他們並沒有拖我後腿,他們只是試圖讓我感到內疚,而他們確實做到了這一點,以至於我今天仍然對他們感到內疚。例如,我們互相通電話,有時我們也會見面,但總是非常尷尬。難道與自己曾經非常愛的人重逢,不是一件尷尬的事情嗎?巨大的愛意總是會以悲劇收場,以仇恨收場,以敵意收場。當人們說,你怎麼能把這個你愛了兩年的男人當成一個卑鄙的陌生人,這讓我感到好笑。這是合理的,也明顯是必要的:當一段感情結束,為了活下去,你必須用敵意、用仇恨來反擊,否則你仍然會被束縛,無法承受因為失去而帶來的痛苦。如果一個人後悔自己懷孕的事實,可以通過一刀兩斷,也就是墮胎來補救,對父母的關係也是如此。如果愛消失了,沒有其他選擇:我父親令我失望,我也令他失望,所以我們互相憎恨。我們對父母的要求和父母對我們的要求,也與我們對戀人的要求相同:他們要比他們實際的樣子,還有我們自己更優秀。因此,我們最終會讓對方失望,成為對方失敗的鏡子,所以我們分開了。
這可能也是對米莉關於早婚現象的解釋。今天的年輕人結婚早,因為他們與父母的關係不是朋友關係,而是相互失望的關係。在失去了一種愛後,他們會尋找另一個愛來填補。接著,我們來談談米莉的最後一項指責:如今的成功來得太快、太輕易。您父親希望您成為一名醫生,是這樣嗎,芭芭拉?
是的。原因也是老生常談的那個問題:子女是父母的一面鏡子。普通的父母總是試圖通過自己的孩子來實現他們因為缺乏勇氣、運氣或能力未曾實現的夢想。我父親曾夢想成為一名醫生,但他沒有成為醫生,所以想通過我這個唯一的女兒來幫助自己完成理想。我會暈血,看到病人也會暈倒,我從來沒有膽量去學習醫學。我一直喜歡演戲,我一直堅信演戲是適合我的工作,這份工作適合這樣的人:沒有受過系統的專業訓練,落魄潦倒,做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我想即使到了六七十歲,我也會繼續演戲,即使到時候我不得不做一個群眾演員。這是一個棒極了的職業,您知道嗎?
這也是一個不需要太累、不需要等待太長時間就能帶來成功和金錢的職業。但是米莉說:在我那個年代,要想成為一名歌手,你必須在舞廳裡唱上幾年,被啤酒瓶砸臉,而如今,錄製一張唱片、獲得一次大獎就足夠了。米莉還說,在她的時代,要想成為一名演員,你必須從「夫人,午餐準備好了」這句臺詞開始,而如今你們只需要擁有適合那部電影的外形。
我完全同意米莉的觀點,在這裡我不為我的年齡和我們這個時代辯護,與米莉的年齡和她的時代打擂臺。然而,對我來說成功並沒有那麼簡單:為了能有錢上表演課,我不得不在小吃店當服務員,在萊斯特廣場的電影院賣節目單。我的戲劇處女秀也只有一句臺詞:「夫人,午餐來了」。但是,當我想到十九歲時我已經在好萊塢拍電影;二十一歲時我已經登上週刊的封面,我不得不得出這個結論:與堅持到今天依然拿著微薄報酬、被人忽視的演員相比,我的成功也來得太快了。甚至我都這樣覺得:我並沒有大獲成功,也沒有賺大錢。我十七歲入行,現在已經二十五歲了,而目前我在這裡拍恐怖片與古裝片。電影界的成功人士通常要麼是在選美比賽中勝出,要麼受到製片人的保護。而我,從沒有製片人特別保護過我,因為我只和我想要和他上床的人上床;我也從來沒有贏得任何選美比賽,因為我不漂亮。我有一張滑稽的臉:下巴太短,嘴太難看,鯊魚一樣的牙齒,畏畏縮縮的耳朵,平庸無奇的鼻子,而且這鼻子看起來還像是整過的。該死的,事實上我總是被別人問到是否做過鼻子;該死的,您知道最悲哀的是什麼嗎?其實瑪麗亞·卡拉斯(mariacallas)也可以整出像我這樣的鼻子,但我不能擁有一個像瑪麗亞·卡拉斯那樣的鼻子;該死的,您知道更悲哀的事情是什麼嗎?我總是如此嚴肅,然而我卻有一張滑稽的臉,該死。而且您絕不能把我和李斯或卡迪納爾相提並論。現在,我想說的是:我非常清楚,一張漂亮的臉蛋不足以讓人成為一名演員。莫羅不漂亮,但她是偉大的女演員;馬格納尼(magnani)不漂亮,但她是偉大的女演員;萊亞·馬薩里(leamassari)不漂亮,但她是偉大的女演員,她和馬格納尼一樣,她們都是義大利最偉大的女演員。貝蒂·戴維斯(bettedavis)很醜,但她是一個偉大的女演員;麗塔·圖辛漢(ritatushingham)很醜,但她同樣是一個偉大的女演員。然而,那些通過走捷徑而成功的人中,有百分之九十九是美女,其他的人需要幾年時間才能小有名氣,賺到不菲的報酬。
但我們還是得承認,藝人的成功總是比醫生、工程師、律師、畫家、作家、鋼琴家、設計師們更加容易,後者需要多年的學習、工作、痛苦、等待才能到達這樣成功的水平,賺取足夠的錢。而要成為一名演員或歌手,一般來說,哪怕在最糟糕的情況下,都不需要這樣的付出。他們在十六七歲、十八歲就成了百萬富翁,功成名就。
我真想感受一下您問別人問題時的滿足感,嘗試一下讓您尷尬的樂趣,就像您讓對方手足無措那樣。
請吧,不用客氣。我準備好了。
很好。事實上,您可以被看成是這次討論的物件——當代年輕女性之一,對不對?因此,打起精神來:當米莉否認年輕人擁有成功的權利的時候,您同意她的觀點嗎?我希望聽到您清晰、周密、精確的答案。
好的,我來回答您的問題。我不同意米莉的觀點。我觀察到,成功是年輕人的事情。我認為,年輕是一件適合年輕人的禮物。我認為,坐骨神經痛、中年中風、更年期這些不年輕的因素不應該成為成功的條件。為了等待成功,一個人不得不浪費他的年輕歲月,最好的、最具活力的歲月,這是令人遺憾的事情。我不明白,一個人為什麼要至少年滿四十才能夠獲得入場券,他的意見才能被認真對待,才能獲得成功的資格。拿破崙在二十七歲時就已經成為名鎮四方的拿破崙了;亞歷山大大帝三十二歲就英年早逝;蘭波在十六歲的時候就已經寫出了他最好的作品;莫札特八歲時就在維也納宮廷舉辦音樂會。但親愛的芭芭拉,我們討論的是拿破崙、亞歷山大大帝、蘭波和莫札特……即使不是天才,我知道,一個人也有權利獲得成功,但那樣的話,一個人必須配得上他所獲得的成功。而要配得上它,需要的不僅僅是一首小歌和一種聲音,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張漂亮的臉蛋和一對上鏡的乳房。對於只有一對漂亮的乳房、一丁點聲音,且對輸給自己的數百萬人沒有負罪感的人,我堅決否定他們成功的權利。
我同意您第一部分的回答:成功是一個在正確的時間瓜熟蒂落的事情,而正確的時間,可能是一個人十歲的時候,也可能是五十歲。有些人在十二歲的時候出類拔萃,但到了五十歲就泯然眾人。這種被稱為「成熟」的和諧感可以來得很早,也可能很晚,而成功的榮譽加身最佳的時機正是一個人的年輕時期。但我不同意您回答的後一部分,因為演藝界與其他行業領域——諸如醫生、工程師、律師、畫家、作家等——並沒有什麼關聯。在我們這個行業,成功和名氣不是一種認可,而是一種條件。它們不像學位那樣,是必須經過奮鬥才能獲得的東西,而是必須事先具備的東西,像一個工具。我在紐約有一個非常好的建築師朋友,我很清楚,他要等上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建成一棟特別出色的樓,獲得成功,但我也知道,他仍然是一個非常好的建築師,只是還沒有成功。演員或歌手就不一樣了:我需要成功,不是為了穿上昂貴的栗鼠皮大衣去馬克西姆餐廳,我需要成功來證明我應得的一切,是為了成長,而不是在痛苦中變老。所以,我不明白為什麼必須等上五十年,等到滿臉皺紋,才有機會證明自己應得的一切,來向拒絕自己的人證明他們是錯誤的。我不明白!我不明白這一點,因為今天,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個女人,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已經就位。如果沒有成功,我就無法證明自己已經準備好了,證明我已經就位。一個演員、一個歌手不能通過他的個人技能獲得成功:一個演員、一個歌手的成功取決於一個集體,而他只是其中的一個環節。如果他單打獨鬥的話,那麼完全沒關係!對於他來說,成功是一種推動力,一個起點!因此,不應將他們的成功歸咎於十五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我們也不能去質問,他們是否有資格得到它。我們絕不能把演藝界的成功看成一個功利性的問題。我們絕不能否認年輕人的這種好運氣。
準確地說,米莉並不否認他們成功的權利。她只是觀察到,他們擁有的東西太多、太早,因此在失敗的時刻,他們會缺乏基礎。他們將不能接受失敗,他們的結局反而會很悲慘。
不。苦難和磨礪總是好的因素,這我知道,但打基礎不一定伴隨著痛苦和疲勞:成功也可以是打基礎的方式。我不認為年輕人會對第一次失敗沒有反應。他們的反應反而會比米莉更敏捷,因為現在那些在十五歲時成功、二十五歲時一敗塗地、三十五歲時東山再起的人,比起在十五歲時受盡磨礪的米莉更能體會到痛苦的滋味。因此,在五六十歲時,他會比如今的米莉更強大,也更堅韌。因此,年輕時的好運對一個人來說是積極的,而非消極的。此外,您也看到了:我更喜歡年輕人,至於男人,我也更喜歡年輕一點的。但今天年輕人和老年人已經沒有明顯的區別了。今天,六十歲的人可以顯得年輕,二十歲的人也可能顯得老態。例如畢加索,他那雙幾乎要從眼眶裡跳出來的有力的眼睛,他那憤怒的身體,那清醒的大腦,比我們更加年輕。還有……但是真的,您認為做這些年齡區分是合適的嗎?你真的相信世界會隨著一代又一代人、一個又一個時代而改變嗎?我不覺得。我真的相信,世界一直都是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比「在我的時代」這個可惡的說法更讓我煩惱的了。這樣的表達毫無意義,毫無邏輯。我認為畢加索沒有說過「在我的時代」。我也永遠不會這樣說。
他會這樣說的,我們都會這樣說的:我們完全有權利這樣說。因為世界在變化,世界上沒有什麼是靜止的。地球會變冷,種族會消亡,新的物種會誕生,每個人都會消逝,為其他人騰出空間。一代又一代,植被在變化,獸群在變化,人類也在變化,他們的身體在變化,他們的大腦在變化,他們的道德觀念也在變化。我們所說的事情證明了這一點:我們的善,我們的惡,不再是我們祖父母們眼中的善與惡。而我們的自由也是如此。特別是我們女性的自由。然而,言論仍是開放的,討論也不會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