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還有一個我不明白的詞:「平等」。對我這個自由的女人來說,與男人平等對我而言是顯而易見的,以至於我認為去刻意記住平等這個概念也是多餘的。當我在瑞典時,我覺得自己更像一個自由的人類,而不是一個自由的女人:這兩者是不同的,而且是非常不同的。我的意思是,如果晚上我獨自走在街上,在瑞典,我只是一個在晚上獨自走在街上的路人。而在其他地方,我卻成了一個晚上獨自在街上行走的女人,因此我是一個罪人,至少是一個可以被侵犯的人。為什麼有這種差別,為什麼?有一天,在羅馬,我去理髮店,一個人進來推銷《婦女百科全書》。「您想要嗎?」他問我。「不,我想要《男性百科全書》。」我回答。「但我這裡沒有。」他說。「那麼關於一個男人的各種知識,我們從何而知呢?」我問。他說:「夫人,要了解男人,整個文明都是關於他們的。」我不知道,我不明白。一個女人最終會因為生而為女人感到內疚。這種不斷提醒自己是個女人的做法就會造成如此的後果。在瑞典,人們只會叫你的名字,而在其他地方,人們總是需要提醒你是什麼性別。先生,夫人,太太,小姐,女士……
對,還有更糟糕的。有夫人和小姐,太太和姑娘,女士和小妹,糟老太和老姑娘……各式各樣來給女性分門別類的標籤。例如,一個女人去買機票,當要報上自己的名字時,一個像是來自最後審判的聲音就會問她:夫人還是小姐?幾乎就像是否結婚、是不是處女這件事會影響到票價一樣。有一句萬能的回覆:「隨便,都是一樣的」。不過,如果你說出來,他們看你的眼神就不對了,也許還會想:無恥的蕩婦!既然說到這裡,英格麗,那麼你相信婚姻嗎?
我認為婚姻對於那些不能獨自生活的人來說,是個好方案。因此,與其說是相信婚姻,不如說我相信兩個人能在一起生活。但我已經結婚了,您也許會這樣說。嗯,我的婚姻故事非常有趣。我們之前根本沒想過要結婚,在現代人的關係中,儀式並不算數。我有至少三對朋友,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有孩子,但沒有結婚。其中,至少有兩對我認為他們已經結婚了,但當我跟他們說起時,他們回答說「我們從未準備要結婚,儘管我們總是在思考這個問題」。所以我現在的丈夫當時就和我住在一起,但沒有結婚。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們在一起,但是我們各自有自己的公寓,有時我去他那兒睡覺,有時他來我這兒睡覺。然後我們一起去了倫敦,去了伯克利。為了能夠住在一起,我們總對別人說我們結婚了,結果第二天發生了什麼?一如既往地,有一個記者來採訪我,問道:「您結婚多久了,圖林小姐?」「昨天結的。」我這麼說,只是為了讓他滿意。這個訊息飛到了斯德哥爾摩,那裡的報紙以極大的篇幅報道「英格麗·圖林結婚,在倫敦度蜜月」。回到斯德哥爾摩後,哈里和我收到了許許多多的電報、禮物和鮮花,哈里說:「我們必須真正地結婚,親愛的。」於是我們真正結婚了:與其說是為了我,不如說是為了他的名譽。他有很多僱員,您知道怎麼回事吧。但我們並沒有立即搬到一起,我們繼續隔三差五地去對方的公寓留宿,有時我睡在他那裡,有時他睡在我那裡。事實是,我更喜歡我的公寓,他更喜歡他的公寓,而我們都不想放棄其中任何一個房子而選擇另一個。當我們最終下定決心時,解決方案是所羅門式的:我們同時放棄了這兩個公寓,尋找第三個不會改變我們各自習慣的地方。
但是確實有一件事情徹底改變了:姓氏。在結婚之前,您的名字是圖林(thulin),而在結婚之後,就變成了謝因(schein),也就是您丈夫的姓氏。而這一個細節,無論多麼形式化,都有其意義,它限制了當今女性的獨立性。畢竟,我們已經習慣了順應某些規則,出於慣例去尊重某些習俗,我們甚至不會過問這個細節是否正確。
在我們國家,事實上,如果提出申請,已婚婦女是可以保留自己的姓氏的。她所要做的就是向法官提出請求。我已經這樣做了,所以我沒有用我丈夫的姓氏,我總是使用自己的姓氏。我以我的姓氏簽名,我以我的姓氏出席活動,我的名字也在電話簿上。或者說,我的名字與我丈夫的名字在電話簿上都能被找到。雖然電話號碼相同,但名字還是各寫各的。在我們家,前門上既有我的名字,也有我丈夫的名字。最有趣、最有意義的事情是,如果我願意繼續申請的話,可以要求我的丈夫跟我姓。但他想想還是算了,因為他沒必要在很多法律的複雜問題上浪費時間,但他說自己喜歡哈利·圖林這個名字,反而沒那麼喜歡哈利·謝因。換句話說,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征服與被征服的等級區分:無論是從我的角度,還是從他的角度,我們一直是兩個自由平等的個體。甚至我們的財務也是分開的。我自己買衣服、支付旅行和工作的相關費用。有時,他會給我買機票訂酒店,有時,我也會給他做同樣的事情。例如,當他來美國時,他是我的客人,但我們的賬目總是分開的。我們兩個人都有各自的車,購車費用也是出自各自獨立的賬戶。家庭的開銷,我支付三分之一的日常費用,他支付三分之二的日常費用。我付三分之一,因為我不常在家裡,我總是在世界各地旅行,而他總是在家裡。事實是,我永遠不可能在經濟上依賴一個男人:經濟獨立是今天女性自由的首要條件。如果一個女人向她的丈夫要錢,她怎麼會有自由?他會有權利說一個女人必須打理屋子。而我會覺得,憑什麼是家裡的女人來做這個事情呢?如果需要,你就僱一個女僕、一個僕人,衣服髒了還有洗衣店可以洗,衣服舊了乾洗店可以熨,肚子餓了有餐館可以去。幾個世紀以來,我們女性一直被告知,待在家裡看孩子、為丈夫洗手作羹湯是好的,也是正確的。但如今我們發現,如果孩子們學會在成長過程中不再緊緊抓住母親的裙子,他們會更快樂;在餐館吃飯也不是什麼壞事。我知道這聽起來像女權主義者的大道理,但我不會絕對宣揚女性就應該在家做家務。如果她們覺得洗碗有意思,那就洗;如果她們覺得在外搞事業更有意思,那麼她們不洗也無妨。於是,關於有工作的已婚婦女的二元論也得到了解決。當然,這需要男人的支援和理解;但我的丈夫向我提出了支援,並首先對我說:「如果你既當我的妻子,又當我的廚師和服務生,那我該不知道怎麼與你相處了。」
所以說,如果您與一個男性朋友,或者男性熟人、男性同事一起出去吃飯,誰付錢呢?
有時我付錢,有時他付錢,這取決於誰發出的邀請,也取決於誰更加寬裕。或者,我們也可以平分賬單;或者,我付晚餐的錢,他付看戲的錢:瑞典女人一般都會這麼做,這也不會是對方感覺有損自己的男子氣概。有男子氣概並不意味著你一定要搶著付賬單。此外,如果婦女在這個問題上享有特權,那麼又何來的平等呢?要享有同等的權利,就應當對應相同的職責:不論是好是壞。在瑞典,兩個人如果離婚,並不一定是丈夫向他的前妻支付金額;相反,如果女方賺得更多,她反而會付錢給這個男人。孩子的分配也是如此。這看起來矛盾,但在瑞典,更多的是男人在爭奪撫養權,而不是女人。在這種情況之下,法官也會將孩子判給他們,只要不是一個新生兒,因為一個男人也可以把一個小孩很好地撫養成人,和女人一樣。我看來這是正確的,我也不能想到有誰會提出異議。另一方面,關於小孩,我有一個理論:我堅信,如今的社會體系是一個不適合女性很早就生育的體系。一個女人在四十歲之前不應該有孩子:生活的重擔已然讓她們疲憊不堪。到四十歲時,一個女人才足夠成熟,足以讓她留在家中生育後代,並以自己的人生經歷去教導他們。
英格麗,這是一個既不能由我們、也不能由社會解決的問題:上帝已經通過對生育力施加一個精確的期限來給出了答案。沒有其他什麼辦法:四十歲的女人已經過了最適合生孩子的年齡,或者是生第一個孩子的年紀。一個人在四十歲時已經開始變老,這個障礙或許真的是無法克服的。
哦,我們要是能停止這些慣性思維,不再恐懼變老,那就好了。這種一個人只有在二十歲的時候,才更可能被認可,年輕至上的神話為什麼會存在呢?我認識很多女性,她們四十多歲時生下了第一個孩子,在充分地過好了自己的人生之後。而您所說的最後期限,是一個醫學問題:讓醫生們來操心這件事吧。一切,都會迎刃而解;只需要思考,動動腦子。我將堅持去說服婦女們,不要在四十歲之前成為母親,不要浪費她們的青春歲月為孩子哺乳,不要過早地變老,要為自己而奮鬥。我也將為女性擁有選擇做母親的自由權而奮鬥。
但這在瑞典已經實現了啊!
哦,不!遠遠沒有實現。在瑞典,一個女性要終止妊娠,需要得到兩名醫生和一名精神分析師的許可,如果這三人中有一人說不,她就得把孩子生下來。國家和社會都不會讓生下私生子的女性感到難堪,她們最常聽到的是:「你年輕力壯,掙錢多,把孩子生下來吧。」諸如此類,不一而足。如果這個可憐的女人僥倖逃脫違抗自己的意願生孩子的命運,去墮胎,而她一旦進了醫院,她就會被當作殺人犯對待。許多人去了波蘭,因為那裡沒有人責備你所做的決定,這不是偶然的。但是,承認吧!把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是一個艱鉅的選擇、一個非常嚴肅的決定,而不是方不方便的問題。你應該用怎樣的方式愛一個自己並不想要的孩子?但這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如此,不論瑞典人、中國人、剛果人、義大利人,還是美國人,如果不明白這一點,那麼談論其他事情就沒有意義了!您知道嗎?當我四十歲的時候,我想有個孩子,我希望是個女兒,在她懂事後馬上告訴她這些道理,教她不要猶豫。因為當今的女性最大的錯誤就是猶豫不決。
您自己也說過,英格麗,要擺脫幾個世紀的教育,擺脫我們與膚色、血型、疾病一起繼承的信仰,需要不止一代人。我首先要說的是,世界在變化,我們也隨著世界的變化而變化,運輸工具在變化,道德也在變化。但是,蛻變是緩慢的,正如您之前說過的,調和大腦與心臟是非常困難的。讓我們換個話題,讓我們回到婚姻的問題。因為結婚這個事實,也許您今天應該在丈夫的身邊。然而,工作是否迫使您在婚姻關係中長期缺勤……
這一點毋庸置疑是包含在女性自由的範疇之內的。而且當代女性也不能忘記,家庭意識在我們身上已經變弱了很多。對我們來說,家庭從來都不是一道枷鎖,我們能夠很快地從中抽離:獨立地面對生活,享受自由,付出著,也有所犧牲。至於我,可能是因為我身上拉普人的血統,游牧民族的血統。我喜歡旅行,喜歡看新的國家,我丈夫也知道這一點。當然,他是一個聰明人,也是一個很容易相處的人。要找到一個能和你一起生活的男人並不容易。我認識很多男人,很多。而且幾乎所有的人都很聰明。有些我喜歡,有些我不喜歡,但要生活在一起,讓我想想:只有兩到三個。
也許是因為您很難墜入愛河,因為現代女性不會輕易地投入一段感情。
我不同意這一點,因為即使在瑞典,也有很多女性因為感情問題自殺。如今談戀愛更難了,這一點我同意,因為如今的女人更有文化,經驗更加豐富,對男人的要求比我們祖母那一代的女性要高得多。所以投入一段感情,就像我一樣,成了一個緩慢、甚至有點疲憊的過程,其中充滿了遲疑。而當愛情的熱度減退,感情會持續下去,對於我們的生活,感情就像救生圈。在我出生的峽灣,沒有夕陽。突然間,太陽消失了,被山擋住了;黑暗像獵槍一樣射向水邊的人們。那是一個很可怕的瞬間,有很多人在那個時候自殺,而那些沒有自殺的人則會陷入憂鬱,懷疑生命是否值得繼續下去。在這場危機中,一個人獨自走了幾十公里、幾個小時,沒有遇到一個人,也沒有看到一間房子。不僅僅在非洲才有沙漠,在北方也有,為了在黑暗、寒冷和荒涼中得到慰藉,人只有愛。性和愛。現代生活是一個太陽突然消失的峽灣,而愛是唯一的救贖。但是,如果如今的某個女性對感情專一,自由而忠誠,這意味著她生活在愛中,她不是一個花心的人。我認識很多不三心二意的女人。
有人說,女人已經向前邁進,而男人卻落後了,以至於如今的男性繼續沉迷於求愛這種不合時宜的習俗,而女性卻早已不為所動。
我從來沒有關心過聖誕節,我並不重視這個節日的意義,但我一直在慶祝它。大家都在慶祝。因為這是一個無害的習俗,一個無害的樂趣,一個溫和的儀式。求愛就像聖誕節,我不認為男人已經落後了,就像我們都會慶祝聖誕節,男人們也慶祝,而他們也會繼續求愛。像我丈夫也不例外,他們也在駁斥男人落後的教條:別再糾結該死的平等的意義,這樣才能看到女人的進化與男人的進化是同步的。今年,斯德哥爾摩對中學生進行了一項調查,物件是所有十四五六歲的學生。他們被問到的問題是:「你覺得你長大後想娶一個處女嗎?」他們聽到問題一個個都笑了出來,回答:「那是什麼,瑞典有這種生物嗎?」哪個先進的現代男性還會要求自己的配偶保持處女之身?哪個進步的現代男性還會要求女性只能待在家裡煲湯呢?
還有很多,英格麗,很多。絕大多數男人都還有這種要求。而很多女人,很多,也都很樂意去取悅他們。
是的,您說得沒錯。但也確實如此。當我們談論某些事情時,我們從自己的直接經驗出發,舉我們認識的人為例,而我們卻忘記了大多數情況。您認識的大多數婦女都像我一樣,我認識的大多數婦女也都像您一樣:我們很幸運,但與我們這樣幸運的女人不同,直至今日,仍然有成千上萬的婦女受壓迫。我們不要忘了,在詹姆斯·邦德的電影中,也就是今天最受人歡迎的電影中,女人從來不是人類,而是男人的裝備。性自由或許已然實現,但仍缺乏尊重。大多數婦女仍然活在各種枷鎖之下,舉步維艱。她們沒有愛好,不看書不讀報,羞於在公共場合發言,不出遠門。有多少次,我意識到自己是滿是男人的飛機上唯一的女人,您在飛機上一定也遇到過這種情況。為了鼓勵女性乘坐飛機,瑞典的國內航線對女性的收費比男性低。是的,在瑞典,婦女享有優惠票價,就像火車上的兒童一樣。但是,沒錯,您說得對。我們的處境與黑人類似。關於我們,還存在一個大大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