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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不善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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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我說話的樣子驕傲得像個女王,她的身邊環繞著三個兒女,肚子裡懷著她的第四個孩子。她擔心會失去這個孩子,所以儘量保持一動不動的姿勢:孩子是神聖的,他們值得一切犧牲,包括保持靜止。而這樣的姿勢對她來說,似乎比一件鎧甲還重。她坐在柳條扶手椅上,時而披著她從迪奧買來的寬大的紅色睡衣,時而裹著她在波託菲諾買的藍底黃花紋的毯子:那張宛如木頭雕刻出的臉龐像印第安人一樣;那頭黑色的頭髮齊刷刷垂下,也和印第安人一樣;那長方形的、閃亮的黑眼睛,同樣帶著印第安人的韻味。她的形象充滿母性,如同敞開胸膛的平靜土地,孕育著樹木、小麥和生命。她的國王,也就是她的丈夫,走在環繞山上房子的草坪上。山下就是馬德里,一片寂靜,一片白色。很快,他就要去出差了,他的王國包括數千公頃的土地,數百頭公牛,需要管理的鉅額資金,所以他將離開兩三天之久,她解釋說。很可能他會再遲一點回來,但他不是那種在事業中失去自我的人,她補充道。在她跟我說話時,還會夾雜這一些破碎的西班牙語:「imiura……nelruedo……corrida……」

訪客絡繹不絕,沒有多餘的寒暄。女僕、廚師、管家像勤勞的螞蟻,在房間裡、陽臺上忙前忙後,電話鈴聲不絕於耳。畢加索打來電話,希望能讓女王陛下前往瓦勞裡做客。艾娃·加德納(avagardner)來電,想參加即將出生的孩子的洗禮,並準備好成為一名天主教徒。還有來自國務部長的來信,他希望這對夫婦能參加瓜達爾基維爾河上某艘船的下水儀式。格蕾絲·凱利(gracekelly)也很樂意在下一次聚會上見到他們。翁貝託·迪·薩沃亞(umbertodisavoia)向他們致意。還有不知道哪裡的大君邀請他們去狩獵。這就是她的生活,阿門。你真的可以稱他們為這個國家的君主,這麼多人渴望他們的地位。但她轉過那雙黑亮的長方形眼睛,瞳孔中亮起一道犀利的光。所有這些都使她受寵若驚,但她並不關心。她只關心肚子裡的這個孩子,不久之後,如果順利的話,這個孩子就能再長大一些,撐起她瘦弱的身體。她在乎自己九歲的兒子,像他父親一樣叫米格爾;在乎自己八歲的女兒,她也叫露西亞;也在乎另一個四歲的女兒寶拉。她還在乎自己那個過於帥氣、過於英俊、過於引人注目的丈夫,即使他奪走了她的獨立、她的自由、她的成功,他是那種要求妻子只做他的妻子,而不是別的身份的西班牙男人,他叫路易斯·米格爾·多明戈(luismigueldominguin)。與他結婚後,這世上就再無露西亞·博塞(luciabosé)。她扔掉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事業、自己的一切,成為多明戈夫人、多明戈先生的私人財產。為了他,她學會了他的語言,毫不猶豫地接受了他的國家,無論好壞。從那時起,十年過去了。還記得她宣佈結婚的時候喜笑顏開,喜極而泣的樣子嗎?十年的時間向她解釋了婚姻不是一個甜蜜的夢鄉,但她沒有後悔自己的選擇,每次生孩子的時候她都會重複肯定這個選擇,一切都在表明,她永不後悔。

她與我們最近在關於婦女、道德、自由的訪談中所傾聽的那些女人截然不同:這就是為什麼我選擇以她來結束這個單元。她說這只是一個出生在安波拉街20號的普通米蘭女孩的觀點,而這世界上到處都是安波拉街。所以呢,難道我們和其他女性所說的都不是真的嗎,都不正確嗎?如果說她認為絕大多數的人都會站在她這一邊,她們不會有根本的改變,只會有緩慢的進步,那麼我們所得出的結論,是否就該不一樣了呢?因此,我們不下結論,不說現實是瑞典那樣的極端,也不是西班牙這樣的極端,現實是像義大利、英國、法國這樣的妥協。我們意識到,眼前這位平靜幸福的女士向我們提出了令人不安的問題。我和她待了差不多一個星期,路易斯·米格爾沒有回來,每天她都邀請我去吃飯,在山上的那片草地中央曬太陽。我們一直安靜地待著,聊天,直到太陽下山。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應該感謝她,感謝她所說的那些話。也許,在我們內心深處,也會感激她的那些話。

奧里亞娜·法拉奇:您是義大利人,但嫁給了一個西班牙人,如今您是西班牙人,住在馬德里,還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婚後不再參與演藝界的事務。所以從各種意義上說,您和此前那些與我討論當今婦女的自由和道德的嘉賓相差甚遠。我不知道您是否讀過我之前的訪談,露西亞,以及……

露西亞·博塞·德·多明戈:沒有,我不想讀,我寧願不讀。我的眼睛立刻看到了諸如「今天的一個女人等於一個男人」、「現代女人是花花公子」、「對我們女人來說,性自由是個既成事實」這樣的表述,我感到很難過。我會覺得,如果我讀完這篇採訪,會更痛苦。我的觀點與她們不同,太不同了。而我所說的,是一個傳統女人的觀點,也就是一個選擇了家庭和孩子,且對此不遺憾,也不認為自己放棄了什麼的女人。您所說的自由,對我來說是一種暫時的自由,這種自由僅當我擁有它時存在,也是一種期望:所以我不理解放棄這個詞。我在尋找一個可以和我生孩子的男人,而不是尋找獨立和所有這些意義。我找到了,他問我:「你願意嫁給我嗎?」我沒有猶豫:兩個月後我成為他的妻子。許多人不理解,還有人不相信。但我出生在一個老式的家庭,一個簡單而團結的家庭,有祖母、姑姑、表兄弟和姐夫;而現在我身處的這個充滿各種鬼怪傳說、蚊蠅遍地、有七大姑八大姨表兄弟姐夫的國家,還有米格爾,正好為我提供了我所尋找的東西、就像我的原生家庭一樣。我記得我見到他們的那一天,那個互相愛、互相恨、互相下毒、互相送醫院、互相毆打、互相擁抱的波吉亞部落:我看著他們說,就是這樣,我找到了,我現在回家了。我知道西班牙男人霸道、佔有慾強、嫉妒心強,而這非常適合我。我知道露西亞·博塞會老去,終有一天會死在他們中的一個人身邊,這很適合我。今天,我只是德·多明戈夫人,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很快就有四個,我很滿足,我很好。既然我很滿足,我也很好,所以我不理解那些想改變我們女性,那些談論反生育、避孕、墮胎的人。您也看到了,我甚至對您說的一些話很困擾。我打賭,這也會困擾您的母親。並不是說我認為這些話很骯髒,只是我覺得這些話侵犯了一個秘密,褻瀆了一個奧秘。

沒有人想改變女人,露西亞:是她們自己在改變,連同這個世界一起。無論您是否贊同。我在那些採訪中已經說過了:交通工具在改變,穿衣和生活方式在改變,道德觀念也隨之改變,不論今天的現實,還是明天的現實,都是既定的現實。

機器,紐扣。按下一個按鈕,一個孩子就會消失。按下另一個按鈕,另一個孩子就會消失。不可以。樹、花、魚、鳥、蒼蠅和老虎都不能控制生育後代這件事。不能去和一個肚子裡有孩子的女人談論地球人口的增加。我不關心地球人口的增加,我想要孩子,所有的孩子,我沒有一次因為懷孕而懊悔。多年來,我一直夢想著去印度,去日本,然而我沒去成,因為當我要收拾行李的時候,又有了一個新的孩子。好了,我拆開行李,感嘆道:「你終於來了,歡迎,你來了。」我不覺得肚子脹得不好看,我覺得完全沒有問題。而我是在尖叫中生下我的兒子的,感覺到一種巨大的痛苦,這種痛苦和我們的祖母和曾祖母體驗到的是一樣的,我不需要現代科學的無痛分娩,我認可米格爾的說法:無痛分娩是違反自然的,孩子應該是在尖叫中出生的。而他們出生了,就必須有父親,不管其他女士怎麼說,我相信這是大多數人的觀點:即使今天在1965年,在人類登月前夕。

這是不正確的。今天另一個不爭的現實是,婚姻不再是生孩子的必要條件,而且在任何情況下,未婚媽媽也不應該再被社會拒之門外、被亂石砸死,也不應該讓她遭遇良心的譴責。

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這說明什麼呢?沒有祖母、姑姑、表妹或姐夫,這又說明什麼呢?但是,如果一個孩子沒有父親,那麼這個女人與另一個男人一起將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又有什麼意義呢?還不如把他裝在試管裡,帶去實驗室,在蒸餾器和電腦中把他創造出來。然後等他長大了,問:「媽媽,誰是我的父親?」你給他看試管,說「這是你的父親,兒子,向爸爸問好,對這個管子問好」,你看著他對那個試管說「爸爸好」。這不就是進化、文明嗎?想一想,從頭到尾思考一下這件事,就能意識這一點。這樣的話,我還是更喜歡不文明、落後的方式。我不喜歡反叛傳統,我想要紮根於傳統,紮根於規則。這些規則已經存在了幾千年,如果它們流傳到我們這代人,就意味著它們是正確的,從而就意味著它們已經經過我們的驗證,被確立下來,我們沒有發現新的規則,更好的規則,家庭也不能有代孕者:因此,當看到這些女孩沒有結婚就生下孩子時,我都會感到巨大的痛苦,我問自己她們為什麼會這樣做。而我對自己說,她們做錯了。您會問,那是不是就該讓這個孩子消失。不,因為讓一個孩子消失就等於謀殺。那麼他們應該怎麼做呢,您會問。她們應該自我約束確保不去生這個孩子。現在,讓我們聽聽您怎麼說。

我想引用英格麗·圖林的論點來回答,就如我之前寫下的那樣,在圖林女士生活的國家,人們正在實驗著一種新型的社會文明,而那樣的模式對於我們來說,也是將不得不去經歷的階段。她說,婚姻是一件嚴肅的事情,應該是持續一生的……

她這樣認為?是的,婚姻必須持續一生。它必須永遠持續下去。

即使兩個人意見不一?

即使兩個人意見不一。

即使他們在一起不開心?

即使他們在一起不開心。

即使他們的孩子也被迫看自己的父母爭吵不休?

人們不會在自己的孩子面前爭論。不要因為自己的不開心而讓家人不高興。因為家庭是神聖的,是唯一真正神聖的東西,如果那兩個傻瓜不能和睦相處,那是他們的損失。但他們之前就應該想到承認兩個人在一起不合適很容易。但如果已經錯誤地結為夫婦了?無論如何,永遠待在一起,不抱希望,不大驚小怪。

就像無期徒刑一樣嗎?

沒錯,就像那樣。所以,圖林女士是怎麼說的?

她說,婚姻是一件嚴肅的事情,應該持續一生,所以在沒有了解其他男人的情況下,與一個男人結婚是不道德的。這樣不能夠確保做出的選擇是正確的。

啊,是的。所以你試過與一個男人在一起,要是不喜歡他,就把他扔了。然後你嘗試另一個男人,你還是不喜歡,就又把他扔掉。這有什麼意義?為了尋求完美?完美是不存在的,人無完人,當你失去一個有缺點的男人時,你會找到另一個有缺點的男人:所以你還不如和第一個人在一起,是或不是?還不如避免浪費自己的時間,避免變得心灰意冷,避免迷失自我:因為男人就像櫻桃,一個接著一個,永遠都挑不完。或者你最終停下來,與他結婚,但你還是充滿了比較、懊悔。如果你不想欺騙你的丈夫,就和他離婚。不應該是這樣,嘗試過與十個男人或二十個男人在一起,並不能保證一段婚姻就是靠得住的,持久的婚姻一般都是那些沒有過多挑選的婚姻。這樣反而更好:持久的婚姻發生在一個除了她丈夫之外沒有其他男人的女人身上。這是我們的長輩教導我們的。他們的腦子裡沒有那麼多想法,男人與男人都一樣,他們總是這麼說,女人與女人也都一樣,於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直到死亡。哦,我知道很多人會嘲笑這一點,在羅馬,我似乎能聽到他們的聲音。他們說:露西亞瘋了!他們還說:她在騙誰呢?他們覺得我已經變成了一個偏執狂。他們還覺得,西班牙的生活讓我失去了理智,我學會了像安達盧西亞農家女一樣說話。

也許是的,露西亞。

不!我是作為一個出生在安波拉大街20號的米蘭女人跟您說這些話的。您去安波拉大街,找找那些和我少女時代的朋友,她們會告訴您同樣的話。你們所謂的革命涉及的是少數人,世界上大多數人都像安波拉大街上的那些女孩一樣,都是些像我這樣的女性。我十六歲時就這麼認為,二十歲時也是這麼認為,現在我三十四歲了。當我離開安波拉大街20號,獨自去羅馬成為一名演員時,我就是這樣認為的。在羅馬,我在那些您在我之前採訪過的女士中間生活了多年,我瞭解這個世界,也瞭解這些情況。但我從未改變過我的想法,我從未讓自己受到她們的影響。我那時候一下子就愛上了米格爾,我如今仍然愛著他,但如果我不能嫁給他,我就不會以今天的方式去和他一起生活,我就會直接離開他,就像我十八歲時離開當時愛著的男孩那樣。一個理想中的女人,幸福的女人,是屬於她所愛的男人的女人。我不相信這世上有像換絲襪一樣換男人的女人。

但這不一定是愛情,露西亞,還存在一些不那麼感性的關係。這個系列訪談所得到的結論之一就是,今天的女性發現越來越難談戀愛了。

是的,今天有一些女性羞於說「我戀愛了,我愛你」。對她們來說,上床睡覺比說「我戀愛了,我愛你」更容易。這太恐怖了。但如果這是真的,如果您得出的結論是正確的,那麼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會變成什麼?完成進化的高階動物之間的獸性關係?我認識一個瑞典女人,她說她每天都會做愛,因為這對她的皮膚有好處。她說:「我感覺變成了一朵玫瑰。」我沒有因此而感到羞恥,我接受每一個人,我不要求我的朋友像我一樣思考。我認為這個世界是好的,因為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思考,但你不能因為對你的皮膚有好處,而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就像義大利人常說的那樣,「我不是卡拉拉大理石」,我是一個完全正常的女人,但我從來沒有過剛認識一個男人就和他上床的情況,甚至和我丈夫也沒有。我在暫時自由的時期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但不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可以照顧好自己,我通過戶外活動和騎腳踏車來保持我的皮膚年輕。我也不認為自己是個例外。今天的女性總是在表達,但她們也是說說罷了,或者說,她們說的比做的多,就像男人吹噓只存在於他們想象中的成就時一樣。

婦女已經覺醒了,露西亞,她們所做的比她們所說的要多得多。

哪裡的女人呢?瑞典?法國、義大利、英國?有可能。但世界很大,還包括西班牙。在西班牙,像您這樣表達的女人簡直是不可想象的,至少,會被認為是「輕浮的」。在這裡,人們對穿長褲的女人不屑一顧。我花了好幾年時間,才習慣了在這裡的市場上看到只有自己一個女人穿著長褲,甚至今天我還被認為是「muyrara」,怪女人。在西班牙,在沒有必要卻仍然堅持要上班的女人被認為是「muytonta」,蠢女人,而且一個女孩很難獨自遠行,也幾乎不可能有單獨居住的公寓。她的家庭保護著她,把她鎖起來,就像一個修道院,而父母擁有這個修道院的鑰匙。你只有離開這個修道院,才能結婚,在一個莊嚴的宗教儀式上。米格爾和我在拉斯維加斯結的婚,為了避免穿白紗,但一直到我們在這裡的教堂裡重新結婚之前,他們都不認為我是他的妻子。他們沒有邀請我參加舞會、狩獵或晚宴,而是隻邀請他,並補充說:「露西亞,不,你明白的。如果你想帶她,你必須和她結婚。」如果碰巧我被允許去朋友家做客,他們甚至不會請我跳舞。幾乎就像我是他的情人,一個小妾。

然而,婦女已經覺醒了。她們已經意識到,男人的權利就是她們的權利,而且她們正在行使著這些權利。她們已經意識到,性別平等不再是一個夢想:它已經實現了。

平等?!

是的,平等。

什麼平等啊!男女之間不存在、不能存在也永遠不會存在平等。

為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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