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要是要求您進一步解釋給他聽呢?您什麼時候才給他解釋比蘋果、梨、書更深入的事情呢?
這一點確實讓我非常擔心:在我的一生中,最讓我不安的事情,也許就是我兒子的出生證明。因為當時我不得不寫上馬西米利亞諾·馬志尼(massimilianomazzini),而不是馬西米利亞諾·帕尼(massimilianopani)。我只是希望當他長大後,這一切都會水到渠成:三年後,他就可以改姓。您怎麼想呢?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就算沒有,您也應該同樣為他感到驕傲,並且更加愛他。
是的,是的,您這樣說是為了鼓勵我,但我希望我能夠試著讓他明白:你看,孩子,我愛你的父親,我想要生下你,是因為我愛你的父親。我沒有嫁給你的父親,並不是因為我不想嫁給他。無論如何,你有一個父親,我和他住在一起……聽著,我不理解那些決定生下孩子,但不和孩子的父親一起生活的女人,她們看起來憤世嫉俗,甚至比我更自私。如果我可以,我會非常願意結婚。不是為了被稱為夫人,而是為了讓我的兒子合法化。既然我不能和克拉多結婚,我至少想給我的兒子一個家庭,讓他能夠正常成長,像其他孩子一樣長大。您知道什麼事情最讓我煎熬嗎?
嗯……我想應該是,沒有家庭,你們不能夠一起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只能一起住酒店。這很難,我理解。
不僅僅是困難,還很羞恥。許多沒有結婚的人住在同一個家裡,即使是在義大利。我們不能這樣做,不然他會被控告為婚內包養情婦;如果我們住在同一個家裡就坐實了這一點,我們會進監獄。我的上帝,如果我拆散了一個家庭,我可以理解;但我沒有破壞任何家庭。在我出現之前,一切都已經不存在了,克拉多和他的妻子已經分居一年,離婚的法令已經在進行中,他的妻子同意了,她說根本不在乎我們是否在一起。然後,我有了這個孩子,她反而起訴了我們。我的上帝,我想對她說,你很美麗,你很富有,你很年輕,你有你的生活,我已經生了一個孩子,為什麼你不想讓我和他,還有我們的孩子一起生活?
你們可以去另一個國家一起生活。許多人這樣做了。
去國外?做什麼?我們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富有,我們的工作在這裡。我的合約已經簽到了1965年,如果我不遵守會被起訴。我必須要工作,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現在唯一不去做的工作,就是去義大利的劇院唱歌。他們會來看我,不是聽我唱歌,而是把我看成遊樂園裡那個戴著大鬍子的女士,但我不是一個怪人。畢竟,這種情況是我自己選擇的,而因為這個選擇,我必須忍受它的所有後果。我並不害怕經常分居的生活,如果我害怕,我就不會把自己置於這種境地。我會沒事的,即使出了問題,我也會不後悔當初的選擇。
是的,米娜,您已經長大了,這一點毋庸置疑。兩年前,我聽您說話時,覺得自己已經一百歲了,現在我反而覺得您已經一百歲了。我還記得您對我說:「我今年十八歲,在這個年紀,不幸患上了一種叫做‘成功’的毛病。我想把這十八年算做我的起點,從這裡開始長大」。
但您知道嗎?我如今的感覺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曾經擁有過十八歲之前的年華。我從來沒有作為一個小女孩生活過,我從來沒有做過小女孩做的事情:去跳舞,去游泳。當我離開家時,各種工作就會像魔鬼一樣爆發。我的朋友們說:「米娜,今年我們為什麼不一起去海灘度假呢?」我不得不對他們說不,因為我會毀了他們和自己的假期。我從來沒有和同齡人一起玩過,我與他們從未有過共同語言。二十歲的人,我不知道:他們要麼是忙著自己的那點事情,要麼他們只想著去跳恰恰舞,他們要麼是共產主義者,要麼是法西斯主義者。我不能只想著恰恰舞,也不會只忙著自己的一點事情,我不是共產主義者,也不是法西斯主義者;我是一個自由主義者,我喜歡長著黃鼠狼臉的馬拉戈迪(malagodi)。和我同齡的人都是二十三歲,和他們交談時,總有那麼一刻我會感嘆:天啊,你們太年輕了。即使是我約會過的男人,也總是四十多歲的人。克拉多今年二十七歲,他是我交往過的最年輕的男人。我喜歡年長的人,因為他們很安詳,從來不操心瑣碎的問題。與您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您記得的,我其實在扮演著一個角色,說實話,那是一個我不喜歡的角色。
我其實已經猜到了。我當時還寫道:「我懷疑她非常清楚菲德爾·卡斯特羅是誰、肯尼迪是誰、穆罕默德是誰,她知道的還有很多……」
不,不,我那時候真的不知道他們是誰。我為選舉投票準備著,所以才多瞭解了些東西。順便說一下,我有沒有告訴您我投票時那一幕?就像夏洛特人一樣,特別搞笑。我當時在醫院,剛生完孩子,他們拿著一張床單來,把我遮擋住,讓我在床上投票。我大聲喊道:你們擋住我幹什麼,我就是要告訴別人,我投給了自由黨。但他們還是把我遮得嚴嚴實實,小心翼翼地避免看到我投給誰,然後有人忽然說了這樣一句話:「現在你都在投票了,你竟然都已經成年了。」我說,我都有一個兒子了,我和我的兒子在一起,他們卻來告訴我我已經成年了,因為我投票的場景像是喜劇電影裡的一幕。
所以是誰給您傳授了這樣的政治覺悟呢,克拉多嗎?
不,不是的。他算是半個共產黨員,或者說,他就是一個共產黨員。我從不談論這些事情,否則我們會吵架。我自己學習的:多聽,多讀。
那麼您現在也不看《米老鼠》了。
不,我還是要看的,這能讓我分散注意力,讓我放鬆。但不僅看《米老鼠》,我也看書,我喜歡的書。您知道嗎,我不理解那些人讀卡夫卡,卻只是為了在餐桌上,當其他人說起卡夫卡時,他們也有發言權。沒有什麼比那些裝模作樣地弔書袋、只為了在正確的時刻說出正確的句子,更不誠實、更荒謬的人。您之前對我還有什麼疑惑?
我懷疑您非常清楚什麼是愛,什麼是五線譜;我懷疑您認為肥皂泡一點也不好玩,和您一起睡覺的玩具熊其實是個熱水瓶。它真的是您的熱水瓶嗎?
就是我的熱水瓶。我帶著它是因為那年在聖雷莫的天氣很冷。至於五線譜,我確實不知道它是什麼,但我唱過一點抒情女高音,我的祖母是一個偉大的歌唱家,您知道的。
我知道。但我對那隻玩具熊更感興趣。所以您並不是大家說的那個天真的小姑娘,您其實是個早熟的孩子。
天真……哦不,上帝!總是要小心使用這些表述。但是我想說不是的,真的不是。的確,我那時候在談戀愛,但有所保留。如果最後沒有結果,又有誰在乎呢?換句話說,我把愛情作為假裝相信的東西保留下來,當我不再相信時,可以隨時扔掉。那是一件假裝的事情,就像在電影裡演一場愛情戲,也許我看著在痛哭,但就像一個人在電影裡痛哭一樣,那只是一場愛情戲的一部分。但每當我哭的時候,我都會照鏡子,看我哭起來是什麼樣子。只有當我因為兒子出生而哭的時候,我沒有照鏡子。
米娜,您慶幸嗎,自己生的是男孩,不是女孩?
為什麼?
因為……嗯,今天的世界,確實女孩看上去比男孩更佔優勢,特別是如果她繼承了您的美貌,但我想她應該也會面臨跟您一樣多的困擾。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您應該不會讓她那麼急匆匆地長大,也不會讓她那麼快明白一切,也會不讓她那麼快結束一段關係。
為什麼?我不覺得我已經耗盡了我的未來,即使我年少成名。我也不認為自己被欺騙了什麼。現在的情況很好,二十三歲做母親也不算太早。我已經二十三歲了,我不可能一直留在舞臺上。哦,也許您不理解,我明白。此外,您自己不是說過,您第一次跟我聊天時,您覺得自己已經一百歲了,而這次您卻感覺我才是那個像已經一百歲的女人?我們註定無法理解對方。事實是,我很浪漫,浪漫得像個女人,也很憤世嫉俗,憤世嫉俗得像個孩子。我甚至繼續寫關於米娜的文章,即使我知道並不值得這樣做。
誰知道呢,也許您說的有道理,米娜。我們的閒聊就到這裡吧,走,我們去喝杯咖啡。噢不,您喝咖啡,因為您還年輕,我喝杯拿鐵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