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可能。在一些國家,這是可能的。賣淫者會被開槍打死。但我想生活在一個自由的國家:包括自由地賣淫。
您知道嗎,她們並不會被開槍打死。他們對她們進行再教育,有時還讓她們結婚。在任何意義上,我都不是中國人,但我知道在那裡,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娶妓女的人會成為英雄,國家頒給他一枚金質獎章。很可愛,不是嗎?
呃!像諾亞一樣古老的規矩。以前,在修女住的修道院裡,也有類似的事情,然而,娶修女的人不會被頒發獎章,他們會得到一千里拉,相當於現在的一百萬。農民們會用那些錢去買奶牛,說:「我花一千里拉可以買兩頭牛,我家裡還有了老婆。」至於再教育,我去過捷克斯洛伐克、波蘭,以及妓女眾多的天主教國家,他們執行俄羅斯的法律。她們被歸入檔案,接受再教育,但她們什麼也學不到,充其量只能在火車和有軌電車上打票。在那裡,一個非法妓女第一次被發現的時候會受到警告(和她一起被發現的男人一起),第二次就會被定罪(和她一起被發現的男人一起被定罪),第三次則會被送進勞改營(和她一起被發現的男人也是如此)。結果如何?有一天,在布拉迪斯拉發的一家旅館裡,我看到兩位年輕的女士坐在一張桌子上。我拉著我的同伴的袖子說:「先生,你看到了嗎?」「哦,是的,」他回答,「她們住在我附近,在家裡接待私人客戶。」所以,你打算怎麼做?真的開槍打她們?我不相信懲罰有什麼意義。難道小偷變少,是因為幾千年來法律一直在懲罰偷竊嗎?在阿拉伯國家,他們會砍斷盜賊的手,但阿拉伯國家充滿了盜賊。
告訴我,參議員,您認識什麼妓女從良了嗎?
如果您發誓不寫出來,我就告訴您。例如……
真的嗎?!
當然了。她們很多人都結婚了。在威尼斯有一個療養院,我們在那裡一個月內舉行了三次婚禮。結婚了,她們都很好,您明白的:這是一個艱難的教訓,她們會是忠實的妻子。
據您所知,她們中有沒有人成為修女?
有的,但很少。她們中選擇成為修女的,都去了科託倫戈,去照顧那些可憐的人。在我看來,她們是因為見識了社會的黑暗面而從良的,因此,她們準備接受光明。我這麼說是沒有惡意的。我不反對修女。我和我的母親和祖母一樣,在一所修女辦的寄宿學校接受教育,我在那裡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
參議員,您不喜歡妓女嗎?
談不上不喜歡。相反,我可以說,她們總是令我有一種悲哀的感覺。通常她們都不漂亮,通常也都不聰明,甚至可以說幾乎都不太聰明……有時,這種悲哀幾乎讓人覺得噁心。您想一想,我曾經是一個丈夫的妻子,我是他的女人。我年輕的時候也很漂亮,您知道嗎?我有很多追求者,有一次我遇到了一個美國億萬富翁。但我對他說:「我不賣。」
您有沒有受到她們的辱罵?我是說,您有沒有在街上被人認出來,而發生什麼意外?
她們經常都能認出我,並溫柔地問候我,叫我梅林媽媽。我也有收到過辱罵、威脅,都是來自那些妓院老闆的。我收到過將近七千封信,有時他們甚至給我寫信說:「你還記得你做妓女的時候嗎?」然而,那些可憐的女人卻對我充滿了感激。我至少與她們中的兩千個人交談過,沒有一個人反對我。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炎熱的七月,她們中的一小群人來到蒙特西托里奧,哭著說:「夫人,在這麼熱的天氣裡,在一個房間裡待了十四個小時,每天與一百二十個人性交……夫人,您能不能將那些妓院都給關了,您會是我們的聖人。」在監獄裡時——我曾在七個監獄當過政治犯,她們也還是夢想著有人能把那些喝人血食人肉的妓院關掉。前幾天晚上我發現了一個妓院,非法的!而她們告訴我,這仍然是一件很糟糕的事,但現在她們想和誰約會就和誰約會,也不允許每晚有兩三個以上的顧客。真是如釋重負。然後,因為她們已經不在檔案裡了,所以她們也能夠全身而退。
所以您從來沒有因為捲入這場混亂而感到憤怒、感到遺憾?參與這場亂局花費了您生命中至少十年的時光。
不,不,不!我並沒有從那些販賣皮肉的人那裡得到過真正的痛苦,我只從那些販賣良心的人那裡得到過痛苦:真正的痛苦,我是從我們黨內的一些同志那裡得到的。您會明白的——當你在一個政黨註冊四十二年後,你卻發現自己被送進審判所,就像那些在去大馬士革的路上被處死的聖保羅,簡而言之,他們簡直就像是前法西斯主義者!我在1919年加入了社會黨,這並不是出於特殊利益,我的家庭並不屬於工人階級,而是知識分子階層。我那時很年輕,我反對戰爭,社會黨的主張給了我反對戰爭的保證,起初我擔心他們不會接受我,因為我家裡有資產階級愛國主義的血統:我的祖父是煤工的兒子,在弗拉塔·波列辛被槍殺,成為復興運動的英雄;我的曾祖父是拿破崙的炮兵上尉;我的哥哥是奧運金牌獲得者,1917年死在貝恩西扎;我的弟弟在戰爭結束的前兩天因為肺部被窒息性氣體燒壞死去,年僅二十歲。我那時候還沒學會愛世界的前提之一就是要愛自己的國家,我差點為我家裡的那點歷史而道歉。相反,他們熱情地接受了我;在那個時候,作為一個社會主義者,就像你所說的那樣,意味著真正的紳士,也意味著聰明。我和他們相處得很好,因為他們之間從來沒有叛徒。有些人是善良的,有些人帶著心中的信念,講著笑話樂觀地繼續前進:從來沒有叛徒。然而,當像我這樣的人,被監禁過,被禁閉過,秘密地鬥爭過,卻發現自己在去大馬士革的路上為被電死的前法西斯主義者殉道!戰爭結束後,我說:不要吸納法西斯主義者,原諒他們是可以的,但接受他們是不行的。然後,我說:不要接納斯大林主義者,他們打著現代生產力和政治發展的幌子,一點一點地奪取了黨的權力,那些不是斯大林主義者的人就是被出賣的國王,那些不和他們站在統一戰線的人就是沒有讀過馬克思。我,作為馬克思主義者,從1926年起就知道他是真理,並一直研究著他!
制度發生了變化,政治也發生了變化。老年人和年輕人之間的衝突是不可避免的,即使在當今政壇也是如此。今天對權力的征服是冷酷的、科學的,曾經的人道主義美德不再適用於今日。年輕人變得更加刻薄,這是真的,但是……今天的政治不再是一項使命,而是一項職業。
那不是真的,代際之間並沒有如此大的區別,人們總是平等的,人類沒有變,他們之間總是平等的。我一直深愛著年輕人,請別忘了,我曾經是一個非常認真的老師。對他們,我總是嘗試著扮演母親一樣的角色,真心地對待他們。事實是他們的惡意不是針對老年人,而是針對他們自己:他們自己都不明白。另外,政治不是一種職業,而是一種使命。所有建立義大利社會黨的偉人,都有另一份工作:圖拉蒂是律師,我丈夫加拉尼是醫生,我是老師,馬特奧蒂是商人。所以他們並沒有偏見,從政的人不能有偏見,但必須有想法,尊重別人的想法。例如,我從來沒有反對過神職人員,從來沒有允許自己違背群眾的宗教意識,冒犯別人的思想和感情。我一直宣揚自由,反抗強加的紀律。
參議員,除了社會主義者的身份以外,我不知道您是無政府主義者,還是自由主義者。當然,在一個黨派中,這一定很令人不舒服。
不舒服?簡直太不舒服了!無政府主義者,你知道,我不認為這是在侮辱我,恰恰相反。自由主義者,嗯!也許吧。我是社會主義者,我真的是社會主義者。因此,他們命令我辭去國會議員的職務,但是他們沒有成功,他們開始讓我疲於奔命讓我筋疲力盡。發生了洪水,他們派我去;堤壩傾瀉了,他們派我去;不得不連續訪問十二個村莊,他們仍然派我去:去吧,可憐的老婦人去淋溼生病了也沒關係。直到我辭職並決定不再參加選舉。
你不遺憾離開蒙特西托里奧吧?
遺憾?!我簡直想吐!我沒有野心,我有足夠的錢來維持生活,我有我的教師養老金,一個月十八萬里拉,這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我不是來拿薪水的,就像有些人做的那樣。
您會不會厭倦生活在這種無工作的狀態中,您一生都在工作和冒險。您如今過得怎麼樣?
我從不覺得無聊,我現在過得很好。我每天八點起床,打掃房子,我從來沒用過女傭,我會自己去買菜做飯,做些簡單的菜餚:因為我得過結腸炎,所以我會做些黃油米飯、牛排或牛肝。飯後我自己洗碗,下午我讀書寫字,或整理我收藏的書籍。但我不去地窖,那裡有很多書,因為我害怕老鼠。是的,我對老鼠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恐懼:正如堂·阿邦迪奧(donabbondio)所說,當一個人害怕的時候,他就只能感受到恐懼。我一個人住。我丈夫1936年去世,我和他沒有孩子。他有三個兒子:兩個死於流亡,一個死於毛特豪森集中營。有時我的侄女會來看我,和我一起去海邊,她還會帶著她的兒子保利諾。孤獨並不像苦澀那樣困擾我。我已然適應了不幸,所以從不被壓垮:帶著超然的心態。
在這種孤獨中,宗教對你沒有幫助嗎?
不,不。我是不可知論者。我學的是實證主義哲學。上帝,我既不能否認,也不能承認。然而,人世的感情對我很有幫助。保利諾,過來,讓我看看你。保利諾六歲了,他很棒,會彈鋼琴……他總是想讓我給他講童話故事……我給他講《瘋狂的羅蘭》《神曲》《聖經》裡的故事……他在學校得了一百分……我給您看他的成績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