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如果你生而為女人》小說信息

苦澀的原子(第2頁,共2頁)

字體:

聽著,夫人,我們的抱怨是:如果炸彈爆炸,後果就得由我們這些年輕人來承擔。你們這一代人那時候也許已經離世,所以你們是幸運的。但我們完全有可能去經歷那一切,因此我們有權利責備你們這樣的「贈予」,有權利喊出我們內心的訴求,至少想活得像你們一樣。

有意思,我發現在您身上存在著與美國年輕一代相同的情況,在美國,到處都是像您這樣的人。比如前段時間,我受邀去芝加哥大學待了三天,與學生們見面,和他們交談,就像我現在與您做的一樣。我去了那裡,開始時溝通非常困難:我問他們,你們是哪一年的,你們來自哪裡,談話沒能繼續下去。他們和我都因同樣的尷尬而止步不前。但隨後,話題不可避免地會轉向了原子彈和科學家,我們之間的談話就像春天的桃樹一樣綻放。於是我們開始討論科學家是否有錯,以及他們所做的是否使我們擺脫了困境,我與他們之間的討論就會變成我和您現在正在進行著的討論一樣。他們會問我,成為一名科學家是道德的,還是不道德的,以及學習自然科學還是人文科學更好。有一次,一個女孩來到我們面前,幾乎是在吶喊著問我:「費米夫人,您是和平主義者嗎?」對於這樣的問題,應該如何回答呢?我回答她說:我當然是和平主義者,但這是有條件的,如果有人要做篡權者,我不會不戰而降。由此,引出了我丈夫釋放原子能的做法是否正確的問題。我沒有給出答案,也許是因為這個問題根本就不成立。

這個問題也許不成立,但對於它的質疑,卻是成立的。

他們只是沒想清楚罷了。

也許更準確的說法是,有大量的困惑,費米夫人,比你們年輕時的困惑要多得多。

毫無疑問,比我曾經擁有的困惑要多得多。我不能夠評價他人,但我可以談談我自己的感受:我可以告訴您,我一點也不迷茫,也不困惑。在我們年輕的時候,我們的困惑不過在卡爾杜齊和帕斯科裡之間做選擇而已:我們所有的論戰都是關於卡爾杜齊和帕斯科裡,這兩位詩人誰更勝一籌。而你們的爭論,都是關於戰爭和炸彈;你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討論政治,你們這些可憐的傢伙。

我們是更悲傷、更不快樂的一代人。我不想聽起來無禮或對您不禮貌,但是,確實是您和您那一代人為我們的悲傷創造了條件。夫人,讓我們互相看著對方的眼睛:我們帶著一種您沒有的恐懼。對世界末日的恐懼。因此,我們可以允許自己保有小小的怨恨。

我不認同,我想不到何來的怨恨。

因為如今,對於我們一切都變得更加艱難。

在經濟上,並非如此。

然而,抱有希望,相信未來,變得更加困難了。

也許,是這樣。但是你們沒有深入研究這個問題,你們只看到了問題的一部分,你們忘記了,原子能的釋放標誌著人類的新篇章的開啟,它是可以被用來做好事的。當你們判斷過去的時候,你們沒有足夠的判斷力。這不是一種批評,而是一種事實陳述。你們沒有合理地劃分過去人們的責任與現在人們的責任,你們還沒有建立這樣的全域性觀。的確,從道德的角度來看,對你們來說這一切都要困難得多;但從物質的角度來看,一切卻都要容易得多。對你們來說,面對未來確實需要更多的勇氣,但對當時的我們來說,也需要勇氣,即準備面對當下這個未來的勇氣。因為我們別無選擇。您主張,你們擁有怨恨的權利。我同意。但為什麼要怨恨呢?您在抱怨什麼,我再問您一遍。您抱怨現代武器的破壞性?我理解。它們的破壞力比人類歷史上建造的所有武器都要大。原子彈和大炮之間的差別就像火藥和弓箭之間的差別那麼大:諾貝爾獎就因此而誕生。然而,人們卻在抱怨我丈夫的理論帶來了這些現代武器?這才是問題的重點。

這就是重點,但這無關抱怨。這樣的抱怨包括責備,這樣一說,事情就變得荒謬了。這成了一個白痴或一代白痴去指責恩里科·費米的成就。我們是在開玩笑嗎,夫人?無論是我,我的同代人,還是您在芝加哥大學遇到的那些年輕人,都不是這樣的白痴,絕不會因為費米的存在而責怪他。如果您仔細聽,我們對費米這個名字的發音帶有一種崇敬、一種欽佩、一種尊重,這是老年人口中所沒有的。我感謝上帝,讓人類擁有費米。當我想到費米先生的絕世才華為這個世界所做的貢獻,儘管他並非刻意,但我認為人類已別無所求了……

所以我要告訴您:不止費米這一個人,泰勒,還有其他的科學家也同樣如此。費米的作用是實現了一個飛躍。如果不是費米,那就是其他人了。改變世界的從來不是一個人,是世界本身在不斷改變。當土地成熟時,當我們的研究達到一定程度時,事情就會向前發展,這就是大自然的本質。也許有時候進展緩慢,然後誕生了一個對這些細微的發展進行總結的人,於是就有了飛躍性的進展。也許那個人叫費米,但如果不是費米,那就是其他人了。他的名字也是愛因斯坦,但如果不是愛因斯坦,也還會有另外的人。自然在發展,前進的腳步在繼續,而個人不過是這種發展的一個瞬間、這種進步的一個片段。前進的速度可能很慢,也可能很快,可能要多花一百年,也可能用不到一百年的時間就能到達需要抵達的地方,但遲早會到達的。這並不是要貶低費米的重要性,一個人能夠縮短到達的時間,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作用了。但這就是費米所做的一切:他縮短了時間。也許沒有費米,釋放原子能會多花一百年的時間,但如果他沒有出生,遲早也會有另外的人釋放原子能。也許我說一百年是不嚴謹的。如今,成果的延遲到來不再是以世紀為單位,而是以年為單位,以五年、十年為單位。科學是如此超前,科學的工作是如此集體化,時間變得越來越短。請注意,我說的是時間正在縮短,而不是停止。

費米夫人,您難道沒有想過要停下來嗎?您丈夫給我們帶來的這一飛躍,是不是讓我們過早、過激地進入了一個我們還沒有準備好的未來?換句話說,夫人,您喜歡您丈夫給我們帶來的這個未來嗎?不管他是作為一個人,還是作為一個進步的瞬間,這都不重要。

不,我不喜歡。這讓我感到害怕。這個未來也讓我擔憂,因為它走得太遠了:比炸彈遠得多。例如,我不喜歡去月球,我沒有這樣的願望。我甚至無法解釋原因,我只能告訴您,這太過了。是的,這一步邁得太大。而且,像他們在佛羅倫薩所說的那樣,太過度的事情是錯誤的。我見證了飛機、電視和我們今天所擁有的一切的出現,您看,一個跨越大西洋的電話仍然能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當我想到從紐約飛到這裡的七個小時,我覺得是一種煩惱,我不知道,我感到無聊,甚至沒有時間去適應七個小時以內從紐約飛到米蘭、身處另一個國家的感覺。而去月球,就更誇張了,太誇張了。您不這麼認為嗎?您會樂意去嗎?

我會的,對我而言,去月球不僅正確,而且是夢寐以求的事情。

所以您實在是太矛盾了。去月球顯然比炸彈走得更遠。

但是去月球這件事情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炸彈就不一樣了。

那你們就去月球吧,儘管去吧,我會這麼說。這和以前的道理一樣:事物不斷發展,沒有什麼能阻止它們。去月球、去其他星球都是符合邏輯的,但就我個人而言,這個想法並不讓我開心,甚至讓我厭倦。對比有些人夢想著月球的想法,我覺得自己老了。我感覺自己是上一代的人了,這件事不適合我。我沒有準備好,沒有。如果我和我丈夫討論過這個問題,也許會有可能,但是我們從來沒有討論過這個問題,十年前還沒有人去談論太空旅行的可能性。這一切都始於1957年第一顆人造衛星升空,而他在1951年就去世了。事實是,我不理解你們,這些想去月球的人。你們離我很遠。

我們在許多事情上立場相差甚遠,夫人,我不明白進入太空這件事情,怎麼會被認為比製造炸彈更嚴重。

並不是更嚴重,而是更加……更……我說不清楚。哦,您總是想要做比較:義大利和美國,炸彈和太空,我不知道這之間如何比較,我也不想作比較。炸彈、太空……是兩個根本不同的專業,是兩個領域的成就。既然是這樣,在同樣的程度上,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去接受它們。我的意思是,有時家裡有電話也是很煩人的,因為時不時地它會打斷你,會攻擊你,但你不能排斥在家安裝電話。還有洗碗機,還有飛機,我每次來義大利都是坐飛機,從不坐蒸汽輪船,因為我覺得那是浪費時間。各種發明……炸彈、飛機、電話、洗碗機,這些是同一個問題的不同方面,您能理解嗎?人類在一個時代必須到達的終點,而也是他們終將獲得的一切:無論我丈夫那樣的人存不存在……

那麼,費米夫人,當您回到義大利時,您都有怎樣的感受?

這個國家的美景、家人、老朋友,還有某種經久不衰的個人主義,以及其他地方所不能帶給我的親切感。只有一次,我覺得義大利很冷漠,但這是我的問題,因為當時我是來蒐集關於墨索里尼那本書的資料,而這裡的人們都不想談論墨索里尼,誰知道呢,義大利人可能會認為這本書寫出來是為了致歉吧,但這種想法相當可笑,不是嗎?我有怎樣的感受,我也不知道。這很奇怪:如果您問我這個問題,我只能說我感受到眼前這個非常美麗的國家,羅馬比芝加哥更美麗,大自然的美麗在義大利是如此顯而易見,還有……

您知道我說的不是作為遊客的感受,夫人。

但我不能再給出其他答覆了,因為我沒有感受到任何其他的東西。我其實並不理解我在這裡看到的一些事情:例如在醫療保健、原子能方面的醜聞。我問這是關於什麼的,人們說:富人行竊。他們或許會說:過時的法律。誰說的有道理?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這些事情不會發生在美國。還有就是,如今的世界各地的聯絡變得如此緊密。在義大利,我發現階級差異令人吃驚:例如,看到這裡一個女僕的生活與我們的生活截然不同,令人印象深刻。在美國,一個女僕擁有與我們一樣的東西,一輛車,一個漂亮的公寓。畢竟,在美國也存在種族問題,在某種意義上與義大利的階級差異相對應,不同的是,種族問題更加激烈。我的意思是,由窮變富是可能的,但由黑種人變成白種人是不可能的……我真的不知道,您在問我一些我無法回答的問題……看,我們已經談了一個小時十五分鐘了,或者說已經一個半小時了,我得走了,您知道,我在這裡待得太久了,我真的得走了,我有很多事情要做,再見。

再見,費米夫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