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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迪拉 甘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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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您認為,在這條道路上您走到哪裡了?

哪裡也沒有走到。不過,我們的確到達了一個重要的里程碑,那就是使印度人民相信他們將有所作為。從前人們問我們:「你能做到嗎?」我們默不作聲,因為我們不信任自己,不相信自己能做出什麼成績。如今,人們再也不這樣問我們「你能嗎?」,而會問我們「什麼時候能做到?」因為印度人終於有了信心,相信自己能有所作為。啊,「什麼時候」這個詞,對一個民族,對每一個人是多麼的重要!要是一個人認為自己幹不了一件事,那麼那件事是永遠也幹不成的,就算他聰明絕頂,才華橫溢。要成為能幹的人,首先必須有信心。我認為,作為一個民族,我們已樹立了這種自信心。想到這一點我感到很是欣慰,這個自信心是我給他們的。我也很樂意這樣想:在給他們自信心的同時,我也激發了他們的自豪感。之所以說激發,因為自豪感是不能由別人賜予的。這種自豪感也不是突然爆發出來的,因為那是一種滋長得十分緩慢、同時又十分複雜的感情。我們的自豪感是在最近二十五年中滋長起來的,儘管其他國家的人不理解這種感情、低估這種感情。你們西方人對我們印度人從來都不夠大度,你們應該看到,事情在變化,雖然比較緩慢;你們應該看到,一些變化的確在發生著,雖然不多,但確實存在。

甘地夫人,難道不是您給了您的人民自豪感嗎?您是那麼的高傲。

不,我並不高傲,一點也不。

我認為是的。1966年發生饑荒時,您拒絕了國際社會對你們的援助,難道這不是高傲的表現嗎?我還記得一艘裝滿面粉和食品的船隻始終沒有離開那不勒斯的港口。印度人在餓死,大家都難受。

事實上我從未被告知過這些事情。不,我不知道有載滿了食品的船隻在等待出港這類事情,不然的話,我不會拒絕接受的。然而,我們拒絕外國的援助是真的,的確是這樣。但這不是我個人的決定,全國異口同聲地說「不」。相信我,這是民眾間自發的拒絕。是的,一夜間大街小巷的牆上出現了告示,出現了標語,在整個印度爆發出這個「不」字來。這種自豪的行為,讓我也感到驚訝。當時,所有的政黨、議會的議員都說「不」,表示寧願餓死也不當乞丐國。您應該記住我給您說的這個「不」,而且將我的講述轉告給那些願意幫助我們的人。對你們來說也許是難以接受的,我理解這一點。我相信你們會因此受到傷害。的確有時,我們在不知不覺中互相傷害。

我們並不願傷害你們。

我明白。我再重複一遍,我理解的。但是你們也應該理解我們,這些一直被低估、不受尊重、不被信任的人。即使我們相信你們時,你們也不相信我們。你們曾經說「進行戰鬥時怎麼可能不使用暴力?」但是,我們的確沒有使用暴力,而取得了自由。你們還說過:「對於目不識丁、常常死於飢餓的人民來說,怎麼可能在他們當中發揮民主的作用?」但是我們就是在這樣的民眾中,發揮了民主的作用。你們還說過:「計劃經濟是社會主義國家搞的,民主和計劃經濟是不相容的!」但是,儘管我們犯過這樣那樣的錯誤,我們實現了計劃經濟。還有,當我們宣佈在印度將不存在餓殍時,你們說:「不可能,你們永遠也實現不了。」可是我們實現了。如今在印度再也沒有人死於飢餓,食品生產遠遠超過了人們的需要。最後,我們計劃搞生育節制。對於這一點,你們也是完全不相信我們的,還譏笑我們。可是這項工作也進行得不錯。在近十年間,我們增加了七千多萬人口,這是真的;但我們人口增長比許多國家,包括一些歐洲國家在內更少,這也是真的。

常常,你們會採用殘暴的手段實現目的,例如,對男性施行絕育手術。甘地夫人,您贊成這樣做嗎?

那是在遙遠的過去,當時印度人口稀少,人們對女性的祝福是:「祝願你多子多孫。」在我們古代的很多詩篇和文學作品中,這些祝願總是被大加渲染,因此認為女性就應該多生子女,這種傳統思想至今仍然存在。我內心也認為,應該讓人們願意要多少孩子就生多少孩子。但這個觀念和其他許多追溯到幾千年前的觀念一樣,是錯誤的,必須消除掉。我們應該保護家庭、保護子女。他們有不可剝奪的權利,他們應受到愛護,身心都應該受到關懷,不能將他們帶來這個世界,就放任他們不管。您知道,過去窮人生孩子的唯一目的,就是希望從子女身上獲得好處。這種沿襲了幾千年的傳統觀念,怎麼可能使用武力立即加以改變呢?唯一的途徑是採用各種方法來計劃生育。男性絕育是計劃生育的一種方法,是一個最徹底、最保險的方法。您認為殘暴,但我認為,如果使用得好,這一點也不殘暴。在我看來,對一個生了八個或十個孩子的男人來說,做絕育手術沒有什麼壞處。尤其是如果能使這已經降生的八個十個孩子生活得更好些,那就更沒有壞處。

甘地夫人,您是女權主義者嗎?

不是,我從來不是。我從來沒有這個必要,因為我作為一個女人,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我的母親倒是一個女權主義者。她覺得,生為女人,是她自己的一個很不利的條件。她有她的道理。在她那個時代,婦女是與世隔絕的。在印度幾乎所有的邦,婦女都不能在街上露面。信奉伊斯蘭教的女人出門時,必須用「面紗」把自己蒙起來,這塊沉沉的被單布把眼睛也遮住。信仰印度教的婦女出門時得坐「多利」,這是一種關得嚴嚴實實的、像靈車似的幾乎密封的轎子。媽媽經常帶著痛苦和憤怒的表情跟我談這些事。她是大姐,有兩個妹妹和兩個弟弟。她是與年齡跟她相仿的弟弟一起長大的。但是,和兄弟一起像野馬一樣自由自在的生活,在她十歲以後一下子結束了。他們讓她屈服於「婦女的命運」,告訴她「這不能幹,這樣不好,這不配當一個夫人」。後來她家又搬到了齋浦爾,在那裡,幾乎沒有一個女人能逃脫「多利」和「面紗」。從早到晚,她都只能待在家裡做飯。但是我母親討厭無所事事的生活,討厭做飯。就這樣,她變得面色蒼白、身體不適。但我外祖父根本不關心她的健康,只會問她:「你準備嫁給誰?」外祖母趁外祖父外出時,把媽媽喬裝成男人,讓她與弟弟們騎馬逃跑了。外祖父始終不知道這件事。媽媽向我敘述這個故事時,臉上沒有一絲笑容。這種不平等的記憶一直留在她的腦海裡。媽媽為爭取婦女的權利一直戰鬥,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她參加了當時所有的婦女運動,發動過許多次抗議。她是一位偉大的女性,偉大的人物。如今的女性一定會非常愛戴她。

甘地夫人,您怎樣評價她們,怎麼評價她們的婦女解放運動?

我認為是好的,是好的。因為在過去,人們對權利的要求只能夠通過少數人以群眾的名義提出來的,而如今,人們不願意再讓別人代表自己,更願意由自己來發表意見,願意直接參加活動。黑人、猶太人、婦女都是如此。無論是黑人、猶太人還是婦女,都有權去參加社會活動來發出自己的聲音。誠然,婦女在說話時,時常會誇張,可是隻有「誇張」才能使別人重視我們的呼聲。這一點我也深有體會。不投我們的票,難道是因為我們「誇張」嗎?是的,在西方世界,婦女除了「誇張」,沒有別的選擇,但在印度不是。其中的原因也可以解釋我的情況。在印度,婦女從來沒有站在與男人敵對競爭的地位。即使在古代,每當出現一個婦女領袖或者女性統治者,人們對她們也是可以坦然接受的。請不要忘了,在印度,力量的象徵是薩克蒂。不僅如此,在這裡為了爭取獨立的鬥爭中,男性和女性曾並肩作戰。在獲得獨立後,誰也沒有忘記這一點。但在西方世界沒有出現過類似的情況。婦女的確會參與社會活動,革命者卻一向都是男性。

甘地夫人,我們想該談談個人的話題了。我已做好提問的準備。第一個問題是,像您這樣一個女人,是跟男人在一起更自在些,還是跟女人在一起自在些?

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區別,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我都同樣對待。首先他們在我眼中都是同等的人,我不會首先去考慮是男人還是女人。但這是因為我接受的教育非常特殊,我有一個非常不尋常的父親,我也有一個非常不尋常的母親,而我是他們的女兒。我像男孩子一樣長大,因為到我家拜訪的人的大部分都是男孩子。我和男孩們一起爬樹、賽跑、摔跤。在男孩們面前,我沒有羨慕他們,沒有自卑感。可是,我同時也喜歡洋娃娃。我有許多洋娃娃。您知道我是怎麼玩洋娃娃的?我會組織它們起義、召集它們集會、給它們模擬逮人的場面。我的洋娃娃從來不是需要抱在懷裡的嬰兒,而是襲擊兵營和被捕入獄的男男女女。現在我這樣解釋,不僅我父母親,而且我的整個家庭,包括祖父、祖母、叔叔、姑媽、堂兄弟、堂姐妹都參加了抵抗運動。因此,每隔不多久,警察就要光臨我們家,不分青紅皂白把我的家人帶走。他們曾經抓走了我的父親,也抓走了我的母親,抓走了祖父,也抓走了祖母,抓走了叔叔,也抓走了姑媽。我習慣於用同樣的眼光看待男人和女人,把他們放在絕對平等的地位。

還有那個關於聖女貞德的故事,對嗎?

是的,那是一件真事,成為聖女貞德那樣的人,是我童年時的夢想。十歲十二歲左右的時候,我在法國知道了她的故事。我記不得是在哪裡讀過有關她的事蹟,但是我記得,她很快就對我起了決定性的影響。那時候,我就確定了願意為我的國家獻出生命。好像是天方夜譚,可是……幼年時發生的事確實會對我們的一生產生影響。

甘地夫人,我想知道,是誰使您成為如今這樣一個人的?

我經歷過的生活,我從幼年起就遭受的困難、艱辛和痛苦,造就瞭如今的我。歷經磨難其實是生命的一種饋贈,我們這代人中的許多人其實都經歷過這些苦難。有時我會自問,如果說當今的青年人,也經歷了和我們所經歷的一切相當的苦難,那會怎麼樣呢……曾經警察會衝進我的家裡,把我的家洗劫一空。您可知道這段經歷是怎樣造就我的?的確,我沒有一個幸福的童年。那時我是一個瘦弱、多病、敏感的女孩子。警察闖進我們家以後,好幾個星期,甚至好幾個月我都是一個人生活。我很快學會了獨自度過困境。八歲時,我開始獨自去歐洲旅行。那個時候,我往返於印度和瑞士、瑞士和法國、法國和英國。我像個大人似的支配自己的開銷。人們經常問我,誰對您影響最大?是您的父親還是聖雄甘地?是的,從根本上來說,我的選擇多多少少受了他們的影響,受了他們灌輸給我的平等精神的影響。因為我對正義的渴望來自我的父親,而他又是從聖雄甘地那裡接受這種信念的。可是,說我的父親比其他人對我影響更大也不完全正確。我說不清楚自己性格的形成主要是由於我的父親,還是由於我的母親,或者由於聖雄,或由於我的朋友們。是所有的人,是大家,造就瞭如今的我。事實上沒有人把任何事情強加於我,沒有人企圖凌駕於別人之上,也從來沒有人向我灌輸教條。所有事都是我自己在完全自由的情況下進行的選擇。例如,我的父親很重視勇氣和毅力,他蔑視那些沒有勇氣的人,但是,他從不對我說:「我要求你成為一個勇敢的人。」只是每當我迎接挑戰,或在賽跑時贏了男孩子,他會自豪地微笑。

您一定非常愛您的父親!

噢,是的!我的父親是一個聖人。他是最接近於現實中的聖人的存在。因為他是如此的正直,以至於使人難以置信,難以忍受。我從小就維護他,相信現在還在維護他,至少是維護他的政策。噢,從「政治」這個詞的含義來說,他根本不是一個搞政治的人。唯一支援他從事這份職業的,是他對於印度這個國家無條件的信任,因為他發瘋似的關心著印度的前途。在這一點上,我與他互相理解。

那麼聖雄甘地呢?

自他去世後,出現了許多神話。但實際上,他是一個非同尋常的人,他極其聰明,具有驚人的洞察力和是非感。他曾經說,印度的第一任總統應該是一個達利特女子。他竭力反對種姓制度以及對婦女的壓迫,在他眼裡,一位達利特女子就是純潔的至高無上的代表。自從他經常與我們家來往,我開始對他有更多的瞭解,當時他同我的父母都是領導機構的成員。獨立後,我和他在一起工作的機會很多,特別在印度教徒和伊斯蘭教徒之間發生摩擦、我負責做伊斯蘭教徒工作的那段時間裡,我當時的工作是維護伊斯蘭教徒。啊,是的,他的確是一個偉人。可是……在我和甘地之間,從來沒有像我和我的父親之間的那種融洽關係。他經常談論宗教……他認為這樣做是必要的……總之,我與他之間因為年齡的差距有很多的不同。

那我們繼續來聊聊您吧,甘地夫人。您是如此的非同尋常。所以您不願意結婚這件事,是真的嗎?

是的,直到我十八歲左右,我都從未有過結婚的念頭。然而這不是由於我是一個倡導女性從政的女人,而是因為我更希望把畢生的精力貢獻給解放印度的鬥爭。所以那時候我覺得結婚會分散我的精力,但是我逐漸地改變了看法。十八歲左右,我開始考慮結婚的可能性,但並不是為了找到一個男人一起生活,而是為了孩子。我一直想要孩子:如果遂我的心願,我也許會生十一個小孩吧,而我丈夫只願生兩個。其實吧,讓我來跟您說最真實的情況:最初醫生勸我連一個孩子也不要生。我的身體一直不好,他們說懷孕對我會是致命的。如果他們不這樣跟我說,也許我真的不結婚了。但是他們的診斷刺激了我,讓我很生氣。我回答說:「為什麼你們就沒想過,我結婚的目的也許就是為了孩子呢?我不願意聽到你們說‘你生不了孩子’,我願意你們告訴我,怎麼做才會生孩子!」他們聳聳肩無奈地說,要是你長胖點,也許有點用處,你這麼瘦是不能懷孕的。我說,行吧,我會長胖的。於是我請人給我做按摩,喝魚肝油,飲食增加一倍。可是體重連一克也沒有增加。後來我就想,到訂婚的那一天,我也許會胖些的,結果還是一克體重也沒有增加。於是我到穆索裡去療養,那是一個有益於健康的地方。我並沒有遵循他們的囑咐,而是自己摸索出一套養生法,人也胖起來了。現在想來,當時的手段完全是與我現在相反的。現在要保持苗條還成了問題,但我還能勉強保持。我不知道您是否理解了,我就是這麼一個果斷的女人。

是的,沒錯,我是這麼理解的。要是我沒有記錯的話,在婚姻問題上也表現出您的果斷。

是的。起初沒有人贊成那樁婚事,沒有任何人。甚至連聖雄甘地也不同意。至於我的父親,像人們常說的那種反對倒也不是真的,但他的確很不滿意。我猜想是因為獨生女兒的爸爸更希望自己的女兒晚一些結婚,越晚越好。不管怎樣,我願意理解為我父親的反對是出於這個原因。您要知道,我的未婚夫信奉另一個宗教,他是個祆教徒。對於這一點誰也接受不了,整個印度似乎都在反對我們,沒錯,整個印度。他們給甘地、給我的父親、給我寫信,汙辱我們,以死威脅我們。每天郵遞員都送來一大口袋的信,全部倒在地上。這些信我們從未讀過。我們倒是請了一些朋友來看這些信。後來他們對我說:「有人說,要把你們切成碎塊;有人說,雖然自己已經娶妻,但還是願意跟你結婚,因為至少他是印度教教徒。」後來聖雄也參與了論戰,我最近才從他的一篇文章中讀到。他懇求人們不要再糾纏他,希望人們放棄狹隘的思想。不管怎樣,我最終與費羅茲·甘地先生結了婚。當我決定了某件事情,世界上便沒有任何人能夠改變。

但願您的兒子拉吉夫與一個義大利女人結婚時,沒有類似的事情。

時代變了,我的兒子們不應該再經歷我所經歷過的苦惱了。1965年的一天,拉吉夫從倫敦給我寫信——當時他在那裡學習——他在信中告訴我:「你總是問我關於女孩子的事,問我是不是碰到了特別的女孩子等等。好吧!現在我遇到了一個特別的女孩子。我還沒有向她表白,但是,她是我願意跟她結婚的女孩子。」一年後,我去英國,認識了這個女孩。拉吉夫回印度後,我問他:「你對她的看法始終如一嗎?」他回答說,是的。可是這個女孩子要到二十一歲,要等到她確信自己願意生活在印度才能結婚。就這樣,我們等到她二十一歲,她來到印度,而且說她喜歡印度,我們才宣佈了他們的訂婚。兩個月後他們成了夫妻。索尼婭幾乎完全成了印度人,儘管她不經常穿紗麗。其實我當年在倫敦求學的時候,也常常穿西方人的衣服。的確,我是一個最傳統的印度女人,您可知道我當祖母時,是多麼的開心!您知道嗎,我已經是兩個小朋友的祖母了。拉吉夫和索尼婭生了一兒一女,小女孩剛出生不久。

甘地夫人,您的丈夫已去世多年,您從來沒有想過再結婚嗎?

沒有,還沒有。要是我遇到了我希望與他生活在一起的人,也許我會有這個想法。但是,我還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不,即使我遇到了這樣的人,我也不大可能再去結婚了。我的生活是如此充實,為什麼要再結婚呢?不,沒有過,這是毫無疑問的。

我很難想象您能做一個家庭主婦。

您錯了,噢!這一點您說得不對。我會是一個完美的家庭主婦,因為當母親一直是我最喜愛的職業。在做母親和當家庭主婦這個方面,我從來沒有被要求過做出犧牲。在那些投身家庭的日子裡,我感到每一分鐘都充滿樂趣。我的兒子們……我用盡所有心血盡心撫養了我的兩個兒子,我把養育他們看成是一件最重要的工作。事實上,如今他們已長成了兩個正直勇敢的男子漢。所以,不,我從來理解不了那些女人,她們會認為自己生了小孩,就是做出了多大的犧牲,不去參加其他社會活動。如果善於安排時間,那麼處理好家庭事業兩者的關係並不困難。在我的孩子們還小的時候,我照常擔負我的工作。當時,我是兒童福利印度委員會的社會委員。我可以給您講個故事:那時拉吉夫四歲,還在上幼兒園。一天,他的一個朋友的媽媽來我們家,帶著溫柔而關切的口吻對我說:「噢!您是不是都沒什麼時間花在孩子身上,您一定很難過!」結果,拉吉夫像一隻小獅子一樣的吼叫起來:「我媽媽跟我在一起的時間比你和你孩子在一起的時間更多,你懂嗎?你兒子經常跟我說,你把他獨自留在家裡,自己出去打牌。」所以,我討厭那些無所事事,整天只知道打牌的女人。

在您的一生中,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遠離了政治,那時候您不相信政治了嗎?

政治……這要看什麼樣的政治。對於我父親那一代人來說,搞政治是一種責任。他們眼中的政治理想十分美好,因為它的目的是爭取自由。而現在我們搞的政治是……您別認為我會對這樣的政治狂熱,我千方百計地讓我的兒子遠離政治,並不是偶然,而且至今我算是成功的。(印度)獨立以後,我立刻遠離了政壇。我的兒子們需要我,我又喜歡社會委員的工作。所以我當時說:「我做了我該做的那部分工作,其餘的讓別人去考慮吧。」直到我發現,在我的黨內,一切都不能正常運轉的時候,我才重返政界。當時我經常跟人吵架,跟所有的人吵,包括我父親和我從小就認識的領導人長輩們……記得那是1955年的一天,黨內有個人對我大叫大嚷:「你只知道批評。要是你有能力去糾正去改善,那麼你來啊。來吧,為什麼你不試一試?」好吧!我一貫經不住別人的挑戰,於是我就上了。但是當時我認為,那會是暫時的,我父親也這樣認為,他從來不試圖把我捲入他的活動。有人說:「她總理的位子,都是她父親替她準備好的」,「是她的父親為她鋪的路」,這樣說是不對的。當我父親讓我輔佐他時,他確實沒有考慮到這個後果。

不過,一切都是由您父親而開始的。

這是顯而易見的。他是總理,所以我來照顧整個家庭,於是我成為了我們家的女主人,這就意味著,我也陷入了政治,因為我需要經常與政界人物來往,瞭解其中的計謀和秘密。這也意味著,我遲早要面臨這樣的挑戰。那是1957年的一個週末,我父親要去北方出席一個集會,我就像往常那樣陪他同往。當我們到達昌巴後,發現那位負責替他安排活動的太太為他在另一個城市也組織了一個集會。要是我父親放棄參加昌巴的集會,我們會在昌巴的選舉中失敗;要是我們放棄另一個城市的集會——這個城市在帕坦科特附近——那麼,我們的選舉同樣會在那裡遭到失敗。「要是我去呢?」我躍躍欲試地說,「要是我去講話,我去替你解釋,告訴民眾你在同一時間參加不了兩個集會,這樣是否可以呢?」我父親回答我說不行,所以,當時我不得不走了三百英里崎嶇的山路,而那時已是星期一的凌晨兩點。我只好向他道了晚安,但嘴裡咕噥著:「多麼可惜,我覺得是個好主意。」當我第二天五點半醒來時,我在房門底下找到了一張字條,是我父親留下的。上面寫著:「有一架飛機送你去帕坦科特。到那裡乘汽車只需要三小時,你還趕得及。祝你好運。」我及時地趕到了那裡,主持了集會。集會進行得很成功,之後我還被邀請參加了其他的集會。這是一切的開始。

那時候您還在與丈夫一起生活,還是已經和他分居了?

我和我的丈夫一直保持著夫妻關係,一直到他去世。說我們分居是假的!請注意,實際情況並非大家所認為的那樣……為什麼我不徹底說說真實情況呢?我丈夫住在勒克瑙,我父親當然住在德里。因此我常常往返於德里和勒克瑙之間……當然,當我住在德里而我的丈夫需要我時,我就趕往勒克瑙。同樣,當我住在勒克瑙,而我的父親需要我時,我就趕往德里。不,這種情況並不方便。在德里和勒克瑙之間,畢竟是有段距離的……是的,我的丈夫生過氣,吵過架。我們吵架,吵得很厲害,這是真的。我們是兩個同樣強硬和固執的人,誰也不願讓步……我願意認為,這樣的爭吵使我們關係更好,使我們的生活更有活力。因為要是沒有爭吵,我們過的雖然是正常的生活,卻太過平淡,會使人厭煩的。我們不是那種會過一種正常的、平淡的、使人厭煩的生活的人。我們的婚姻畢竟不是強迫的,是他選中我的……我更願意說是他選中我,而不是我選中他……我不知道當我們訂婚時我愛他的程度是否達到他愛我的程度,但是……後來,在我看來,我們之間的愛情也不斷發展,變得很偉大……總之,這一點我有必要澄清!對他來說,當我父親的女婿是多麼不容易,對誰來說也不容易。別忘了他也是議會的議員!他曾經作了讓步,決定離開勒克瑙,到德里我父親的家裡,與我父親還有我生活在一起。但是,作為議會的議員,他怎麼能在總理家裡接待客人呢?他很快發現了這一問題,於是為自己另找了一個小住宅。這樣安排也並不方便。他需要時常往返,有時跟我們在一起,有時獨自生活……不,對他來說,生活也並不容易。

甘地夫人,您從來也沒有感到過遺憾嗎?您從來也不擔心自己會屈服嗎?

不,從來沒有。任何憂慮都是浪費時間,遺憾也一樣。我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選擇去做的。一旦幹什麼事,我就一頭扎進去,而且始終如一,堅定不移。無論是童年時在小遊擊隊員組織「猴子大隊」裡與英國人作鬥爭,或是年少時希望成為一個母親,或是成年後把全部精力花在父親身上而使丈夫不滿,每次我對自己的決定都是堅持到底,並承擔一切後果。即便有些事情與印度無關,但是我也會一頭扎進去。唉,我還記得日本侵略中國時我對中國是多麼的關心!我立刻加入了一個募集捐款和藥品的委員會,還參加了國際縱隊。我熱心地投身於反對日本的宣傳中去……像我這樣的人,首先不會憂慮,其次不考慮遺憾。

另外,您也沒有犯過錯誤。有人說,打贏了這場戰爭後,沒有人再能撼動您的地位,您至少可以再掌權二十年。

關於我能在臺上待多久,我自己倒一點想法也沒有,而且我也不在乎,因為我對是否繼續當總理這件事情並沒有太過於上心。我關心的只是做好我的工作,直到我累了,做不動了。準確地說,不是累,工作不會讓人累,無所事事,才使人疲勞。但是,任何事物都不是永存的。沒有人能預言,在不久的將來或遙遠的將來我會怎麼樣。我不是野心勃勃的人,一點也不。我知道我這樣說會使大家吃驚,但這是千真萬確的。我從不關心榮譽名聲,我也從來沒有去追求過榮譽。我喜歡總理的工作,這是事實。但擔任總理這個工作,也沒有比我成人後乾的其他工作更使我開心。剛才我跟您說,我的父親不是搞政治的人,而我認為自己反而是的。這並不意味著我對政治這個行當感興趣,而是我認為自己有必要致力於建設一個我理想中的印度。我不厭其煩地重複說,我所希望的印度是一個更加公平、不再貧困、更加獨立的印度。當我認為國家已朝著這個目標前進的時候,我就可以馬上離開政壇,不當總理。

那您會去幹什麼呢?

任何事情都可以。我已經說過,我熱愛我做的一切工作,而且總是儘量去做到最好。如果不當總理,那有什麼關係?世界上又不是隻有總理這個職業!對我來說,我完全可以去到一個村莊裡生活,我都會感到很滿意。當我不再管理國家,我就回家照料孩子們。或者我去學習人類學,一門我一直十分感興趣的學問,而且與貧困問題有聯絡。或者我再去學習歷史,因為我是牛津大學歷史系畢業的,也許……部落公社對我會有吸引力,我也可以去研究一下。肯定地說,我的生活絕對不會無聊!未來不會使我產生恐懼,即使未來不可知。我是經受過苦難,痛苦與困境不可能從生活中勾銷。個人永遠會有困難,國家也永遠會有困難……唯一的辦法是承認它,可能的話,去戰勝它,要不就向苦難妥協。跟它作鬥爭是好的,但是隻能在可能的情況下。如果不可能,還是妥協為好,既不要抵制也不要抱怨。抱怨的人是自私的。年輕時我很自私,現在不再自私了。不愉快的事也不會使我心煩意亂,我也不擺出受害者的樣子。我隨時做好準備向生活妥協。

甘地夫人,您是一個幸福的女人嗎?

我也不知道。幸福是一種短暫的感覺,因為不存在持續的幸福,只存在一時的幸福,包括滿意和狂喜。如果幸福指的是狂喜,是的,我知道狂喜的滋味。能這樣說是一件幸事,因為沒有幾個人能這樣說。但是狂喜的感覺持續的時間很短,而且很少再現,有時永遠也不再現。要是幸福指的僅僅是滿意,那麼,是的,我是夠滿意的。不是滿足,而是滿意。滿足,是我用來談論我的國家的一個詞,對於我的國家,我永遠也不會滿足。為此,我將繼續在漫漫長路上求索,在寬闊的柏油路和攀登高山的小徑之間,我總會選擇小徑。不過這讓我的保鏢們很惱火。

謝謝,甘地夫人。

謝謝您。向您致以良好的祝願。正如我常說的那樣,我不祝願您一帆風順,但祝願您能戰勝生活可能帶給您的各種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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