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刺史理論上是中央派到地方的監察官,實際上幾乎已相當於一州之長。周景更非等閒之輩,他出身於揚州廬江郡舒縣(治今安徽廬江西南)的望族,後來位至三公,他有個雄姿英發的從孫,對今天的人來說他的從孫可能更有名,就是火燒赤壁的周瑜——周公瑾。
別駕從事是刺史最重要的兩個副手之一,周景可以說對陳蕃非常重視。但陳蕃卻和周景處得很不好,吵了一架,陳蕃就辭官了。這種動不動就和領導吵架的脾氣,陳蕃後來還爆發過好多次。
不過因東漢的風氣,人們倒是非常欣賞陳蕃這種作風的。所以不斷有高階官員徵辟陳蕃,但陳蕃都拒絕了。
一直到太尉李固上表推薦陳蕃去做議郎,陳蕃才同意了。顯然,這不僅是因為李固官做得比之前舉薦陳蕃的人都大,而且因為李固是一個公認道德高尚計程車人。陳蕃認為,這樣的人才有資格舉薦自己。
陳蕃在青州樂安郡做太守的時候,正碰上李膺任青州刺史。李膺是一個疾惡如仇的官員,所以青州各郡縣的地方官知道自己貪腐的罪行一旦落到李膺手裡,一定沒好果子吃,就紛紛棄官逃走了,只有陳蕃繼續做自己的官。顯然,他對自己和李膺的品格,都很有信心。
當時士人的評價,也喜歡把他們相提並論,所謂「天下模楷李元禮,不畏強禦陳仲舉」,區別是李膺在援引後進方面,更被人稱道,而陳蕃像一顆炮彈,他與強權人物的對抗,更加引人注目。
陳蕃當然也不是不重視年輕一輩的人才,不過他眼睛裡不揉沙子,所以難免讓人有點發怵。樂安有個叫趙宣的人,父親去世後,就住在墓道里,服喪二十餘年。因此趙宣成了著名的孝子,被推薦給陳蕃。但陳蕃發現,趙宣服喪期間,卻生了五個兒子。陳蕃因此大怒,他認為三年之喪,是聖人制定的禮,用以調節人的性情。天性醇厚的人,三年不足以寄託哀思,那就強迫你脫掉喪服,讓你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來;涼薄的人,逼你也要守足三年,讓你明白做人的道理,盲目延長服喪時間,有違中庸之道。何況既然服喪,就一切性行為都不應該發生,夫妻之間也不行,你在墓道里讓妻子懷孕,不是欺騙鬼神嗎?
陳蕃講的道理當然都對,但換比較寬容的人,譏諷趙宣一番,這事大概也就過去了。但陳蕃就很認真地治了趙宣的罪。
如果是在後世充斥著「老油條」的官場裡,陳蕃這種性格的人物大概活不過一集電視劇的時長,但在推崇狷介士風的東漢,陳蕃的仕途起起落落,但總的說來是在不斷升遷,而且在幾度態度強硬地批判皇帝之後,他又獲得了一個重要的盟友。
漢桓帝有一個姓田的寵妃,桓帝想立她做皇后,陳蕃認為田妃出身卑微,激烈反對,皇帝到底沒能如願以償。漢桓帝的竇皇后和她的父親竇武,因此都對陳蕃大為感激。
後來桓帝駕崩,年僅十一歲的漢靈帝即位。竇皇后升級為竇太后,垂簾聽政,竇武則成為朝中最有權勢的人物。陳蕃也榮升太傅,這是傳說中周公擔任的官職,理論上講,不但是朝廷的輔弼,而且是皇帝的老師。
史稱,此時陳蕃、竇武「同心戮力,以獎王室」,所以他們想做一件大事:一舉根除百年來盤根錯節的宦官勢力。但在制定具體方案的時候,兩個人頗有分歧:陳蕃雖然已經七十高齡,但仍顯得剛猛急躁,主張雷霆一擊;大將軍竇武則更為持重,傾向於採取更有步驟的方案。
結果,過分龐大的打擊面和過分遲緩的行動,給了宦官們足夠多的獲取情報的機會和採取反擊的時間。陳蕃得知宦官的行動,便率領幾十個學生門人想突入承明門,這個舉動顯然是想控制住行政中樞尚書檯。雖然冒險,但應該說也不失高明。可惜宦官早有防備,他們活捉了陳蕃,對老太傅進行了一番羞辱,然後殺害了他。
緊接著,宦官又殺死了竇武。竇武掌控的軍隊,本來比聽命於宦官的軍隊更多,但宦官們得到了一支剛巧在洛陽的邊防軍的支援,所以取得了勝利。之後,宦官們對天下名士展開了殘酷的迫害,史稱第二次黨錮之禍。
這件事對後來的一系列事件都產生了深刻影響。二十多年後,另一位汝南名士袁紹與另一位外戚何進合作誅殺宦官,為了避免重蹈陳蕃、竇武的覆轍,行動之前就先和邊防軍建立了密切的聯絡:他們想到的辦法是引董卓進京。至於由此引發的災難更加巨大,那就是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了。
不管怎麼說,陳蕃在漢末聲望極高,范曄《後漢書》評價說:「功雖不終,然其信義足以攜持民心。漢世亂而不亡,百餘年間,數公之力也。」陳蕃雖然失敗了,但他這樣的人存在,對凝聚民心發揮著重要作用,東漢亂而不亡,多延續了百餘年,就是陳蕃這些人的功勞。
就是說,作為一個傑出的忠臣,陳蕃成為「德行」門第一則的主角,分量是足夠的。但作為《世說新語》中出現的第一個人物,光是道德高尚顯然也不大合適,陳蕃性格的另外一面也很重要:他顯然非常任性,不大尊重社會的一般規則。
就以《世說新語》中這個故事來講,豫章郡主簿對陳蕃說:「群情慾府君先入廨。」這裡「群情」,自然是指政府裡的各位工作人員,而不是老百姓。
可以想象,新領導到任,豫章郡的各級辦公人員都在那裡等候,太守去得晚,大家就要多一陣等待的煎熬;然後多半還要有飯局,太守不去,就不能開飯。做過接待工作的人,都很熟悉這種痛苦。主簿說這句話,一方面是強調規矩,一方面也是為同事著想。
陳蕃非常不給面子,讓豫章郡的公務員繼續在那裡乾等,自己跑去見徐稚了。——所以說,讀書時你把自己代入誰,相當重要。你覺得自己是大名士,就會覺得陳蕃真是既高尚又瀟灑;覺得自己是小公務員,就忍不住想罵街;覺得自己是普通小老百姓,則更可能覺得你先去哪裡,幹我什麼事?
徐稚一輩子沒有做官,陳蕃並不喜歡隱士,卻特別欣賞他,在豫章任職期間,陳蕃不見客,但專門為徐稚設了一榻,有時聊天忘了時間,就留徐稚過夜。但徐稚一走就收起來,表示別人絕沒資格使用。《滕王閣序》裡的名句,「徐孺下陳蕃之榻」說的就是這件事。肆無忌憚地賣弄對自己欣賞的人的偏愛,而任性地給別人製造難堪,是很多人都心嚮往之而不敢的吧。《世說新語》這本書討人喜歡當然有太多理由,但部分原因也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