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歆是漢末至三國曹魏初年的名士、重臣,官至三公。在小說《三國演義》裡,他屬於出場不多,但令人印象還挺深刻的角色。
《三國演義》第六十六回《關雲長單刀赴會伏皇后為國捐生》,曹操要殺害漢獻帝的伏皇后,皇后嚇得躲進殿後椒房內夾壁裡。作為曹操寵臣的華歆帶著五百甲兵進後宮搜查,發現皇后的藏身處,「歆親自動手,揪後頭髻拖出」。皇后懇求饒命,華歆呵斥說:「汝自見魏公訴去!」
這段情節,倒是正史中也有的,見《後漢書·皇后紀》。不過《後漢書》成書的時間,距離東漢末已很遙遠,其中道聽途說的東西也很多。這段的資訊來源,顯然是東吳人寫的《曹瞞傳》,那是一部著名的給曹操抹黑的作品。華歆曾在孫策手下做官,後來被曹操點名索要,他也就很欣然地走了。東吳人很可能因此懷恨在心。抹黑曹操的時候順手抹黑一把華歆,也算一石二鳥。
在《三國演義》第八十回《曹丕廢帝篡炎劉漢王正位續大統》,曹丕篡漢的時候,華歆是衝在最前面的,並說出如下臺詞:
陛下可依臣等昨日之議,免遭大禍。
陛下若不從眾議,恐旦夕蕭牆禍起,非臣等不忠於陛下也。
天下之人,皆知陛下無人君之福,以致四方大亂。若非魏王在朝,弒陛下者,何止一人?陛下尚不知恩報德,直欲令天下人共伐陛下耶?
這都是赤裸裸的羞辱與恫嚇,看漢獻帝還在猶豫,
歆縱步向前,扯住龍袍,變色而言曰:「許與不許,早發一言!」帝戰慄不能言。
在把忠君當作核心價值觀的古代,這些言行都可謂罪大惡極,也是特別能讓情感樸素且愛憎分明的普通讀者,對華歆切齒痛恨的。京劇舞臺上,華歆就是個白鼻子小丑。
史書中的華歆,則完全不是這樣的。《三國演義》把華歆寫成逼迫漢獻帝退位的關鍵人物,大概是因為漢獻帝禪位給曹丕的大典,華歆「登壇相儀」,擔任著類似今天主持人的角色。但據華歆的孫子華嶠說:當時自己的爺爺,和另一位「老戲骨」陳群的表現一樣,「心雖悅喜,義形其色」,既為曹丕當皇帝感到高興,又表現出一個漢朝忠臣應該有的樣子。總之,是「節奏帶得很好」的人。
就是說,《三國演義》醜化華歆,主要倒不是抹黑了他的品德,而是貶低了他的演技。實際上能混到他這個位置的人物,多半很注意吃相,不會是《三國演義》裡那種窮兇極惡的樣子。
這一點,《世說新語》就處理得好得多。
《世說新語》關於華歆的記錄有五則,大多是把他當作正面人物的,如:
華歆、王朗俱乘船避難,有一人慾依附,歆輒難之。朗曰:「幸尚寬,何為不可?」後賊追至,王欲舍所攜人。歆曰:「本所以疑,正為此耳。既已納其自託,寧可以急相棄邪?」遂攜拯如初。世以此定華、王之優劣。(《世說新語·德行》)
華歆和王朗一起乘船避難。有個人想搭乘他們的船,華歆顯得很為難。王朗說:「幸好船上空間足夠,為什麼不可以呢?」
後來,賊寇迫近,人多船行駛不快,王朗就想讓那人下船。華歆說:「剛才我之所以猶疑,就是擔憂現在這種狀況。但既然已經接納了他託身的請求,怎麼能因為情況危急就拋下他呢?」
於是仍然像原來那樣攜帶拯救那個人。世人也由此判定華歆、王朗的境界高下。
這個故事裡的王朗,也就是《三國演義》裡被諸葛亮罵作「蒼髯老賊,皓首匹夫」,並終於被活活罵死的那個王朗。當然,這時他還不老。
但風行網路的電視劇《三國演義》中的臺詞「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這句評價和這裡的王朗也挨不上,他就是個非常典型的普通人:第一,他是善良的,所以樂於付出廉價的同情心;第二,他是簡單的,所以遇事不過腦子,並不知道做好事需要付出多大代價承擔多少風險;第三,他是脆弱的,所以危機一來,就想撂挑子。——《三國演義》設計出他被諸葛亮罵死的情節,沒準就是受這個故事的啟發。這種心理素質,確實很容易被罵出個三長兩短來。
這件事裡,華歆的表現倒確實很出色。開始不同意幫別人,是有遠慮,早早想到可能的後果;後來堅持幫別人,是有擔當:雖然倡議是你提出的,但我既然同意了,就要承擔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