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武嘗過曹娥碑下,楊修從,碑背上見題作「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八字。魏武謂修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修別記所知。修曰:「黃絹,色絲也,於字為絕。幼婦,少女也,於字為妙。外孫,女子也,於字為好。齏臼,受辛也,於字為辭。所謂‘絕妙好辭’也。」魏武亦記之,與修同,乃嘆曰:「我才不及卿,乃覺三十里。」(《世說新語·捷悟》)
曹操和楊修經過曹娥碑,發現碑的背面,題刻著「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八個字。曹操問楊修:「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楊修說:「知道。」曹操說:「你別說,我想想。」
於是走了三十里,曹操想明白了,和楊修各自拿出正確答案:黃絹是有顏色的絲,色絲是個「絕」字;幼婦就是少女,少女合起來是個「妙」字;外孫是女兒的兒子,女子合起來是個「好」字;齏臼是用來搗碎辛辣食物的石臼,所以齏臼經常要受辛,受辛合起來是「辤」(辭的異體字)。
連起來,就是「絕妙好辭」。
於是,曹操對楊修嘆息說:「我才不及卿,乃覺三十里。」
《三國演義》中講這個故事,變成了曹操想了許久後,讓楊修說出正確答案,又刪掉了曹操嘆息的話,只說了句:「正合孤意!」——自愧不如沒有了,甚至讓人疑心曹操其實根本沒猜出謎底。
尤其是,《世說新語》中沒提曹操殺楊修的事,因此這些就都成了輕快的小品文,曹操也顯得心胸挺寬廣的。
《世說新語·夙慧》中有這樣一則:
何晏七歲,明惠若神,魏武奇愛之。因晏在宮內,欲以為子。晏乃畫地令方,自處其中。人問其故,答曰:「何氏之廬也。」魏武知之,即遣還。(《世說新語·夙惠》)
開創魏晉清談風氣的學者何晏,是大將軍何進的孫子,何晏父親早死,曹操娶了他的母親(網路上所謂「曹魏愛人妻」,這是重要案例)。何晏小時候就漂亮又聰明,曹操非常喜歡他,給他的待遇都和曹丕一樣,想收他做自己的兒子。
七歲的何晏就在地上畫了個正方形,自己待在裡面。人家問他為什麼這麼做,何晏回答說:「何氏之廬也。」這是何家人的房子。曹操知道了,也不強求,就讓何晏住回外面去,但對他還是很好,後來還把女兒嫁給了他。
這個小故事中,曹操雖然好色,但既愛才又體諒人情,非常大度,也算讓人有好感的形象。
《假譎》裡,《世說新語》作者一口氣講了五個曹操奸詐的故事,第一個是:
魏武少時,嘗與袁紹好為遊俠,觀人新婚,因潛入主人園中,夜叫呼雲:「有偷兒賊!」青廬中人皆出觀,魏武乃入,抽刃劫新婦與紹還出,失道,墜枳棘中,紹不能得動,復大叫雲:「偷兒在此!」紹遑迫自擲出,遂以俱免。(《世說新語·假譎》)
曹操和袁紹年輕的時候,一起去搶人家的新娘子,逃跑時卻迷了路,袁紹摔倒在荊棘叢中,動彈不得。
曹操故意大喊:「偷新娘子的賊在這裡!」
袁紹嚇壞了,瞬間被激發出最大潛能,他一躍而起,彷彿被人從荊棘叢中扔了出來一般。
這個故事表現了曹操的機警和袁紹的笨拙,並且好像預示著未來官渡之戰的結局——可以想象,袁曹之爭如果最終勝利者是袁紹,這個故事留下來的一定會是另外一個版本。
如果站在新娘子的角度看這個問題,這次劫持是一個非常恐怖的事件,她最終命運如何,也沒有人知道。如果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有人問一句:「那個可憐的女孩兒後來怎麼樣了?」是一件非常掃興的事情。相反,像易中天老師那樣,講完故事再評論一句:「男孩子小時候不調皮搗蛋,將來沒出息。」這才是正確的「開啟」方式。
《世說新語》的編撰者顯然想法和易老師類似。在他眼睛裡,這個故事是「假譎」的,夜夢殺人也是「假譎」的,望梅止渴也是「假譎」的……如果站在道德的立場上看,這個故事和夜夢殺人都應該批判,而望梅止渴不妨作為「善意的謊言」加以讚美,但《世說新語》根本沒打算做這個區分。「假譎」門類裡還收入了王羲之(其實不是他)假裝爛醉騙過王敦的故事,溫嶠用玉鏡臺成就姻緣的故事,謝安用小賭怡情的方式幫助謝玄改掉女性化生活習慣的故事……總之,就是這些騙人的故事都很有趣,什麼道德、什麼意義,還有什麼歷史真確性,都隨他去吧。
《世說新語》是注重趣味的書,並沒有全面客觀公正地評價曹操的義務。曹操以奸詐著名,於是大量或真或假的奸詐故事,就都堆積到他的身上,但這算不算是一種醜化,卻有點難說。「有才」是人嚮往的能力,「無德」意味著你不必再壓制自己的慾望,因為只要你不碰巧就是受害人,看錶現人物奸詐的故事,把自己代入那個作惡者的身份,往往是一種非常愉快的體驗。
這也沒啥不好。在想象的世界裡把壞的慾望宣洩掉,回到現實世界,也許反而可以比較輕鬆地做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