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為什麼死的是嵇康
《世說新語》第六門是「雅量」,最能體現人的雅量的,自然就是看淡生死。
著名的嵇康之死,就在這一門類。
嵇中散臨刑東市,神氣不變。索琴彈之,奏廣陵散。曲終曰:「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太學生三千人上書,請以為師,不許。文王亦尋悔焉。(《世說新語·雅量》)
因為嵇康做過中散大夫,所以往往被稱為嵇中散。文王指司馬昭,他諡號是文,生前先被封為晉公,後來進爵為晉王,死後晉朝建立,兒子稱帝了又追認他是皇帝,所以司馬昭有可能被稱為晉文王或晉文帝。
這一段文字簡單得都不需要翻譯,感染力卻無與倫比。
問題是,司馬昭為什麼要殺嵇康呢?
嵇康祖上姓奚,本是會稽(今屬浙江)人,後來搬到了譙郡銍縣(今屬安徽渦陽),因為本地有嵇山,改姓了嵇。或說嵇和稽形似,改這個姓是表示不忘本的意思。
史書上記錄了嵇康父親的名字,但他爺爺叫什麼就不知道了。當時人自報家門,動不動喜歡上溯很多代,並報出列祖列宗的頭銜,由此可見嵇康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世家。
在那個講究閥閱的時代,出身一般的人很難出頭。但碰到唯才是舉的曹操,算是難得的機會。
嵇家搬到譙郡,那裡正是曹操的老家。
嵇康的父親嵇昭,擔任了「督軍糧治書侍御史」。「侍御史」秩祿不算高,但屬於監察系統中十分重要的職務,尤其是跟最高統治者有特別的溝通渠道;「治書」是強調精通法律和政令;前面加上「督軍糧」三個字,則表示和常駐中央的治書侍御史不同,需要經常深入基層真抓實幹。畢竟,在那個戰爭年代,軍糧問題一下沒處理好,就「汝妻子吾養之」,後果不堪設想了。
嵇昭去世時,嵇康年方三歲,嵇康是母親和一個年長的哥哥(不是經常被名士們嘲諷的另一個哥哥嵇喜)撫養大的,這位長兄名字沒有留下來,但嵇康的詩文中有提及兄弟情誼極為深厚。嵇康少年時生活條件頗為優渥,所以才能博覽群書,掌握各種才藝,並養成任誕簡傲的性格。看來,父親積累的資源相當可觀,這位長兄混得也頗為不錯。而這當然得益於曹操、曹丕父子的政策與恩遇。
嵇康娶了曹操之子沛王曹林的女兒或孫女(此說法學術界尚有爭議)。曹操兒女眾多,孫女、曾孫女不知凡幾。曹魏的諸侯王大約是歷代王朝的宗室裡處境最寒酸的,不能直接管控地方,更不用指望兵權,各方面都被嚴格監管……這門親事對提升嵇康的地位,恐怕不能說有多少助益。值得注意的倒是,曹林和金鄉公主是一母所生,而金鄉公主的丈夫,就是與曹爽一黨的大名士何晏。
另有一條記錄:正元二年(255)正月,鎮東將軍毌丘儉從淮南起兵討伐司馬氏。據說對毌丘儉的這次軍事行動,這一年年過三旬的嵇康也是出了力的,並打算起兵響應。幸虧好朋友山濤阻止了嵇康瘋狂的計劃。
毌丘儉起兵的一大原因是名士夏侯玄、李豐遇害,李豐依違於曹爽與司馬氏之間,而夏侯玄也分明是曹爽一黨。
雖然很多研究者懷疑這條記錄的真實性,但嵇康寫過《管蔡論》,為一千多年來已經被定性為亂臣賊子的管叔和蔡叔翻案。嵇康說,西周初年他們起兵反對周公,也不是造反,而是疑慮周公想要篡位,所以反而是忠於王室的表現。這文章借古諷今的意味很明顯,他對毌丘儉大約確實是同情的。
但即使如此,嵇康本來並不註定是司馬氏的敵人。因為司馬氏取代曹魏,本來就不是血流成河的革命,而更像是同一個統治集團內部的權力轉移,大量曹魏舊臣輕鬆轉身,就成了晉朝的開國元勳。中層或以下的官員,更不必牽扯到這種政治站隊中去,做好自己技術官僚的工作,就不難得到賞識。嵇康的哥哥嵇喜,在西晉的仕途就頗為成功。
幾乎所有認得嵇康的人都在強調,嵇康是一個魅力大得超凡脫俗的人。這當然首先得益於他出類拔萃的容貌:
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見者嘆曰:「蕭蕭肅肅,爽朗清舉。」或雲:「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為人也,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世說新語·容止》)
晉尺七尺八寸,折算下來是今日一米九左右。不過古人於數字問題素來不嚴謹,也許七尺八寸只是形容嵇康非常高。
這短短一段話裡收錄了三個人對嵇康的評價。
第一個評價,「蕭蕭肅肅,爽朗清舉」,蕭蕭是灑脫大方的樣子,肅肅是嚴正整齊的樣子,灑脫和嚴正,都是美好的風度,但並不特別罕見,可是同時兼具,就真的難得了。
第二個評價,「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這個「肅肅」卻是擬聲詞。嵇康身上似乎自帶一種天籟,又彷彿蒼松下吹來的風,簌簌聲響裡含著松針的清香,最奇妙的是,明明是徐徐微風,卻彷彿有一種牽引著你的力量,帶著你超然於塵世之上。
第三個評價來自山濤。山濤比嵇康大將近二十歲,卻和嵇康是很好的朋友,因此近距離觀察得最仔細。山濤說,嵇康這個人,高峻得像孤松獨立,他的醉態、傾倒的樣子卻彷彿將要崩塌的玉山。
此外,還有個有趣的側面描寫:
有人語王戎曰:「嵇延祖卓卓如野鶴之在雞群。」答曰:「君未見其父耳!」(《世說新語·容止》)
王戎比嵇康小十歲,說話經常像個「迷弟」。
有人對王戎說起嵇康的兒子嵇紹,這個年輕人超然挺拔,和別人在一起,真的彷彿鶴立雞群。
王戎答了一句:「你是沒見過他父親。」
第二,是嵇康的文藝才能。
嵇康的詩文,被惜墨如金的《三國志》讚許為「文辭壯麗」。音樂方面,《廣陵散》千古絕唱不必說了,還有《風入松》、「嵇氏四弄」等名作,論文《聲無哀樂論》則使嵇康成為中國音樂理論史繞不過去的人物;嵇康沒有書畫作品流傳至今,但中國書法史、繪畫史還是總願意提他一筆。
《世說新語·雅量》還有一處側筆寫到嵇康。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面對想要篡位的桓溫,在決定東晉命運的生死關頭,謝安「作洛生詠,諷‘浩浩洪流’」,讓桓溫懾於他曠達高遠的氣度,趕緊撤去伏兵。
這句「浩浩洪流」,是嵇康《贈秀才入軍》第十三首中的一句。
所謂「洛生詠」,也叫洛下書生詠,並非一首詩的題目,而是一種吟誦詩歌的方式。有學者推測,嵇康的詩作非常流行,洛陽太學裡的書生爭相傳誦,而這種誦詩的聲調,又成為天下士人模仿的物件。就這樣,一直傳到「衣冠南渡」,再傳到江左風流宰相謝安這裡。
照這麼說,司馬昭殺了嵇康,可是一百多年後,嵇康的詩作卻為司馬家的政權續了命。
第三,嵇康的名望和他的「養生」也大有關聯。這一層《世說新語》沒怎麼直接關注,不過有一篇東晉人所作的嵇康傳記說:「嵇康作《養生論》,入洛,京師謂之神人。」(孫綽《嵇中散傳》)
嵇康的《養生論》部分內容比較玄妙,但也有非常通俗易懂的地方。有點掃興的是,至少好懂的部分,以今天的眼光看來格局並不高。
《養生論》一開頭就駁斥了兩種流俗之見。一種認為,人可以修煉成仙,長生不老;另一種卻認為,人活不過一百二十歲,這是自古以來的共識,更老的,就屬於妖妄。
於是嵇康提出自己的觀點,成仙是不可能的,但只能活一百二十歲,那也太短了。「至於導養得理,以儘性命,上獲千餘歲,下可數百年,可有之耳。」只要找到合理的養生方法,長命則千歲,短命的也有幾百年,這是大有希望的。
《養生論》能產生那麼大影響,恐怕不僅是因為文采斐然說理透徹,而是因為很多人都相信,嵇康真的掌握了活個千兒八百年的奧秘。嵇康的其他作品裡,也經常談及自己在服用奇奇怪怪的藥物。嵇康的哥哥嵇喜也為弟弟作過一篇傳記,我們可以認為兄弟倆境界相差太遠,嵇喜無法理解嵇康的精神世界,但作為近距離的生活觀察者,文中提到嵇康「性好服食」,是完全可信的。
社會上一直流傳著嵇康和一些神秘的隱士交往的傳聞。有人說,嵇康曾追隨一個隱士入山修煉,得到一種神秘的「石髓」。隱士自己吃了一半,像飴糖一般甜;嵇康拿到另一半,卻都變成了石頭。——這恐怕是嵇康遇害後,有人為了圓謊而編造的傳說。
這些故事一直傳到唐朝初年,被修《晉書》的史官珍而重之地寫進正史的《嵇康傳》裡。
以今天的眼光看,上述理論和事蹟裡透露出來的慾望和見地都很庸常,和今天的養生專家也沒多大分別。不過,庸常的人永遠是大多數,長得很帥的藝術家且還是養生專家,從「吸粉」的角度看,屬於市場下沉創造規模效益,影響力也許還能增加若干個數量級。
雖然嵇康魅力無窮,但嵇康為人處世的作風,不多的幾種記錄,看起來是彼此矛盾的:
山公將去選曹,欲舉嵇康,康與書告絕。(《世說新語·棲逸》)
這裡說到的嵇康寫給山公(濤)的信,自然就是著名的《與山巨源絕交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