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走到半山腰,阮籍聽到了真人的嘯聲,那聲音不像是一個人在嘯,而是幾支樂隊在合奏,整個山林與深谷彷彿都在呼應真人的嘯聲。
面對這個世界,沒什麼可說的,不如就一聲長嘯吧。
這位蘇門山真人究竟是什麼人物,史料記錄頗多歧異,甚至不能排除說是阮籍為了稱述自己的理想境界,把一個並沒多麼神奇的隱士誇張成這個樣子。
於是,阮籍就寫了《大人先生傳》。
在這篇文章裡,阮籍先借大人先生之口,嘲諷了當時的「君子」,把他們比作褲襠裡的蝨子,順著褲縫爬動就自以為精通禮法,餓了咬人一口就覺得享受無窮,但哪天把褲子一把火燒了,蝨子當然全部跟著完蛋。
然後大人先生又碰到一個隱士,隱士謬託知己,覺得自己的主張和大人先生相近,他痛恨這個黑暗的世界,決定與之決裂,像禽獸一樣活著,並像禽獸一樣死去。大人先生嘲笑了隱士,他覺得這種對抗毫無意義。
接下來,大人先生又遇到了一個樵夫,樵夫發表了一番世事無常的感慨,表達了一種無所謂的人生態度。大人先生評價他說:「雖不及大,庶免小也。」
於是,大人先生髮表了一番極其華麗的議論,表示最高境界的「真人」應該是怎樣一種狀態。這番議論長達1700多字,但比之《莊子》原著裡的觀點,思想上卻很難說有多少增益。以至於錢鍾書先生評價說,阮籍和嵇康齊名,要靠詩歌來彌補短板,只談文章,是「曼衍而苦冗沓」的。
不過對這篇文章可以有另一種觀察,文中提到了四種人,前三種都是可以在現實中找到對應的:
第一種人是「君子」,向司馬昭提議流放阮籍的何曾就堪稱典型。何曾號稱「禮法之士」,依據是他給父母的喪事辦得特別好,和妻子一年只見面三四次,見面時衣服穿得特別整齊,自己朝南坐,妻子朝北坐,按照禮節行過酒就離開,總之行動特別符合規矩。但同時,他生活奢侈淫靡到了極點,「帷帳車服,窮極綺麗」,每天吃飯要花一萬錢,還說沒有下筷子的地方。阮籍把這樣的人比作褲襠裡的蝨子,可說是生動而精準極了。
第二種人是「隱士」,那個痛斥這骯髒的世界的隱士,卻彷彿「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的嵇康。嵇康說過,自己想效法阮籍,但是做不到。阮籍在詩文裡卻沒有談到自己對嵇康的看法。大人先生最後對隱士說:「子之所好,何足言哉?吾將去子矣。」阮籍最終的人生選擇與嵇康不同,嵇康遇害,當時的形勢當然是不允許阮籍哀悼的,阮籍也就並沒有寫過表達哀思的詩或文章。
第三種人是「樵夫」,其實比較接近於阮籍的自我評價,尤其是「富貴俯仰間,貧賤何必終」一句,彷彿在說如果有人要送我富貴,那接受也就接受了。正如阮籍確實出仕做了官。
第四種人就是「大人先生」,那是徹底超然物外,是阮籍的理想,實際上並不存在。
阮籍身上那些放誕的小故事太動人,以至於讓一般人很容易忽視,他的仕宦履歷究竟是怎樣的。
阮籍對做官確實不甚積極。曹爽輔政時期,曾擔任過曹爽的參軍,不久後就稱病退歸田裡。當然,這次辭官也可以被認為不是淡泊,而是政治遠見:因為曹爽缺乏根基又大權在握,弄權手法又很低階,幾乎全面得罪了曹魏老臣,即使不由司馬氏發動政變,他也很可能會被老臣們聯手架空。
曹爽被誅後,阮籍重新出山,先後擔任司馬懿、司馬師、司馬昭的從事中郎。從事中郎是大將軍、車騎將軍這樣的頂級軍職的參謀官,定員二人,雖然秩祿只有六百石,但卻是極為緊俏的崗位,其和自己的主官非常親近,也顯而易見。
單從職務看,阮籍就是司馬氏的人。
阮籍也參與了一些美化司馬氏形象的文化工程,如王沈《魏書》的修撰工作。這書是曹魏的官方史,當然要經過嚴格的審查,不利於司馬氏形象的內容,尤其不能留存於汗青。阮籍也確實不該寫的就都沒有寫。阮籍眼裡,歷史興衰本來就是很可笑的,所以描述那些「豎子」時不夠忠實,似乎也無傷大雅。
阮籍確實有和司馬氏搞好關係的必要。嵇康說阮籍「口不論人過」,但禮法之士「疾之如仇」,好像禮法之士是一群沒事找事的精神病。但嵇康的說法,有偏袒阮籍的成分,阮籍也許嘴上確實不說,可是詩文中罵起人家來,真是既頻繁又惡毒。《大人先生傳》是典型的例子,此外如《達莊論》,或者《詠懷詩》中的許多首詩……都用窮形盡相的筆墨,把人家寫得猥瑣至極。簡直可以說,禮法之士之於阮籍,正如於謙的爸爸之於郭德綱。
所以禮法之士把他當仇人,是理所當然的事。阮籍和司馬氏搞好關係,就多了一張保護網,可以把很多攻擊陷害都消弭於無形。
當然即使如此,阮籍仍不想完全被當作司馬氏一黨看待,請求擔任東平國相和步兵校尉,就是這種想保持適當距離的心態的表現。而最重要的典故自然是這個:司馬昭為自己的兒子、未來的晉武帝司馬炎求娶阮籍的女兒,阮籍不想答應又不敢拒絕。於是喝酒大醉了六十天,到底躲過了這門親事。
但《晉書》的這條記錄,卻不能不引人滋生疑竇。一來,連醉六十天,連答應婚事的一瞬間清醒時刻都沒有,未免不合常理。二來,司馬氏發達之後,聯姻物件要麼清貴,要麼握有實權:如司馬師的妻子是泰山羊氏,後來定滅吳之策的名將羊祜,就是司馬師的小舅子;司馬昭的妻子是東海王氏,老丈人王肅是當時大儒,老丈人的父親王朗,雖然現在被醜化得不行,但當年也是位至三公的正面人物……和這些人比,阮籍實在也顯得卑微了些。還有,司馬炎沒做成阮籍的女婿,後來娶了弘農楊氏,這個東漢時四世三公的家族,根本不是陳留阮氏可比的。
所以如果《晉書》的說法可信,那也許只能認為,阮籍不是真醉臥,司馬昭也不是真求親。要的就是這個你拒絕了親事的效果:這樣提升了你的聲望,也向世人展示,你真的不是我的人。
而我真的求,你不能醉的時刻,終於也就來了:
魏朝封晉文王為公,備禮九錫,文王固讓不受。公卿將校當詣府敦喻。司空鄭衝馳遣信就阮籍求文。籍時在袁孝尼家,宿醉扶起,書札為之,無所點定,乃寫付使。時人以為神筆。(《世說新語·文學》)
景元四年(263)十月,司馬昭要當晉公了,位相國,加九錫,路人皆知,這是司馬氏正式篡位前的關鍵一步。
但流程還是要走的,皇帝下詔為司馬昭加封晉爵,司馬昭推辭不受,這時再由公卿大臣「勸進」。於是,就有了一個《勸進表》誰來執筆的問題。
這個人,文壇名聲要足夠大,而且越是和司馬氏集團有點距離的人,寫出來給人感覺越有說服力。
司空鄭衝立刻讓人去找阮籍。
阮籍當時在袁準家裡——就是那個想向嵇康學習《廣陵散》而沒有成功的袁孝尼——照例又喝醉了,但這次沒有醉得不省人事,仍然有寫作能力,而且狀態絕佳。
阮籍文不加點就寫成了《勸進表》,是酒精激發了創作才華,還是早有腹稿,就不知道了。總之,當時大家都說,阮籍真是「神筆」。
這篇文章,阮籍應該還是不想寫的,但他既然選擇了一直以來讓司馬昭包庇自己的放縱,這一刻他其實也就沒有別的選擇。正如《大人先生傳》裡那個彷彿是他自己的樵夫,「雖不及大,庶免小也」,反過來說,小災患免了,大關節上也就無處遁逃了。
這之後,阮籍的心理負擔大約非常沉重。
《勸進表》寫於景元四年(263)十月,而阮籍沒有活過這一年的冬天,享年五十四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