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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山濤的「識度」(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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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說新語·任誕》第一條:「陳留阮籍,譙國嵇康,河內山濤,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亞之。」說阮籍、嵇康、山濤年紀都差不多,嵇康只是略微小一點,這顯然不大準確。山濤是零零後(205—283),阮籍是最大的一零後(210—263),嵇康是二零後(224—263),山濤比嵇康要大十八歲。看壽命,這三個人是生得越早的,死得越晚。

說竹林七賢喝酒「肆意酣暢」,應該是不包括山濤的。每次朋友們喝得大醉,保持清醒收拾殘局的,肯定是山濤。他是個對自己酒量特別有數的人,一飲八斗,到此為止,很多年以後,晉武帝請山濤喝酒,悄悄添了額外的量,但山濤該喝多少就是多少,八斗之後絕不多啜一口。

從各方面看,山濤都是與阮籍、嵇康他們完全不同的人。

山濤的家世,其實也只平平,父親做到縣令,祖父舉過孝廉,再往上的情況,史書就沒有記載了,可見不會太風光。這種門第,在家鄉還有點地位,拿到全國範圍看,通常就不值一提。

不過山濤是河內郡懷縣(今河南武陟西南)人,這就不一樣了。

河內郡的家族彼此通婚。山濤有一個姑奶奶,嫁給了一個姓張的縣令,生了一個女兒,叫張春華。張春華有幸高攀,嫁到了河內溫縣的一個高門大姓,她的丈夫,叫司馬懿。

山濤年紀很輕的時候,就被當作宗族的希望,因此山家很希望能利用上和司馬家的親戚關係。史料中有這樣一條:

山濤……年十七,宗人謂宣帝曰:「濤當與景、文共綱紀天下者也。」帝戲曰:「卿小族,那得此快人邪?」(虞預《晉書》)

這顯然是後人追溯的記錄,所以對司馬懿(宣帝)、司馬師(景)、司馬昭(文),都稱其諡號。

山濤十七歲的時候,山家有人對司馬懿說:「我們家山濤,是可以和你兒子司馬師、司馬昭一起治理天下的。」

如果這段記載屬實,那麼山濤這個親戚,委實有點不識眉眼高低。隨著司馬懿事業不斷取得成功,聯姻物件也在升級,對親家本來就未必有多少好感,何況是親家的親家的家裡一個窮小子?

硬湊上來的遠房窮親戚,話又說得這麼直白浮誇,難怪司馬懿不愛聽,所以回的話也很難聽:「你們這麼個小家族,能出這麼了不起的人物嗎?」

山濤很長時間裡都沒有進入司馬家的權力圈子。

於是山濤的仕途,也就得慢慢來,《晉書·山濤傳》說他四十歲才做到河內郡的主簿。一郡的佐官,以主簿為首,以常人的眼光看,這個職務就很不低,但和山濤後來的權位比,自然顯得很卑微。

山濤四十歲是正始五年(244),嵇康搬到河內山陽縣來,差不多也是這時候或略早。所以山濤和阮籍、嵇康結識,可能也就在此時,於是出現了這個著名場景:

山公與嵇、阮一面,契若金蘭。山妻韓氏,覺公與二人異於常交,問公。公曰:「我當年可以為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負羈之妻亦親觀狐、趙,意欲窺之,可乎?」他日,二人來,妻勸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視之,達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當以識度相友耳。」公曰:「伊輩亦常以我度為勝。」(《世說新語·賢媛》)

山濤和嵇康、阮籍見了一次面後,就覺得情義特別投合。——所謂「契若金蘭」,是《周易·繫辭》裡的典故:「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

山濤的妻子韓氏,發現了這一點,就向山濤打聽二人的情況。

山濤說:「我這輩子可以結為好友的,只有這兩位罷了!」

韓氏就說了《左傳》裡的一個典故:晉文公重耳在各國間流亡經過曹國的時候,曹國大夫僖負羈的妻子曾悄悄觀察過重耳的隨從,發現狐偃和趙衰二人非等閒之輩,於是勸丈夫要對重耳好。而後來重耳成了一代霸主,也仍然記得這份人情。

韓氏的意思,是自己也想看看阮籍、嵇康,她相信自己的見識,覺得自己看一看,對丈夫也是幸事。

山濤也就答應了。

幾天後,阮籍、嵇康來山濤家做客,留下來過夜。韓氏也就從牆洞裡看他們兩個,看了整整一個通宵,天亮了都差點忘了回自己的寢室。

山濤問韓氏:「你覺得這兩個是什麼樣的人?」

韓氏很坦白:「你的才華、情致都比人家差遠了,只能靠見識、氣度和他們結交罷了。」

山濤倒也很淡定:「他們也常常認為我過人的地方,就是氣度。」

妻子的評價和山濤的自我評價,都是很準的。

山濤功成名就之後,人家讚美他的話,類似「如登山臨下,幽然深遠」「如璞玉渾金,人皆欽其寶,莫知名其器」之類,其實也都是在說,山濤的才華、情致,看起來不明顯。

所謂山濤的「識度」,識是山濤看問題的預見性,度是山濤可以和各色人等都和諧相處,也就是處理複雜人際關係的能力。這些優點,在你還是職場「小透明」的時候,不容易被注意到,越是地位高且有身份了,則越容易讓人覺得,這可真是至關重要。

所以山濤註定是個大器晚成的人。他生活節制有規律,不酗酒,不納妾,更不見他服五石散的記錄,看來也就是憋著要和人「拼壽命」的。

就這樣,山濤雖然沒有特別的後臺,但慢慢也得到了升遷。大約是正始八年(247),山濤就被闢為「部河南從事」。

「部」是司隸校尉部的省稱,司隸校尉部的核心是河南郡,而河南郡的治所,就是京都洛陽。所以到河南尹身邊任從事,山濤這是進入機要部門了。

而當時的司隸校尉畢軌、河南尹李勝,都是曹爽的死黨。於是,作為司馬懿的老鄉和遠房親戚,山濤成了曹爽一黨。

當時司馬懿躺在家裡裝病,曹爽的氣勢煊赫到頂點,兩派鬥爭似乎勝負已分。但山濤顯然很清楚,自己的這位表姑父隱忍的性情和變詐的手段有多麼恐怖。

與石鑑共宿,濤夜起蹴鑑曰:「今為何等時而眠邪!知太傅臥何意?」鑑曰:「宰相三不朝,與尺一令歸第,卿何慮也!」濤曰:「咄!石生無事馬蹄間邪!」投傳而去。(《晉書·山濤傳》)

一次,山濤與石鑑(後來也是晉朝的開國元勳)共宿,山濤半夜起來,踢醒石鑑說:「如今是何等時候,怎麼還睡得這麼安穩!知不知道太傅(指司馬懿)臥病,到底是什麼用意?」

石鑑說:「宰相多次不上朝,給他個尺把長的詔書讓他回家就是了,你何必操心呢!」山濤說:「咄!石生,沒有必要再繼續做官了!」於是山濤丟棄官符回家。

正始十年(249),司馬懿果然發動了高平陵之變,一舉翻盤。

而山濤繼續隱居在家,一直到兩年後的嘉平三年(251)司馬懿去世,司馬師執政期間,山濤才出山。

幾年前山濤從官場及時抽身,想必提高了自己的聲望。司馬師比山濤小三歲,基本算同齡人;司馬師用人,比父親更加看淡門第不拘一格;司馬師當年也是被列入「浮華」名單的,對名士做派的好感可能更多一些;另外,司馬懿晚年對妻子張春華極其嫌棄,司馬師、司馬昭兄弟卻始終敬愛母親,所以對母親孃家的親戚,司馬師自然也會更友善一些。

總之,和父親司馬懿表示鄙視不同,司馬師一見山濤,就給了一句極高的評價:「呂望欲仕邪?」

呂望就是後世民間所謂的姜太公。他曾服事商朝,年紀很大後卻轉而輔佐周文王、周武王,成為改朝換代的頭號功臣。司馬師把山濤想做官比作「呂望欲仕」,既是對山濤的讚美,自然也透露出自己對未來的期待。

之後山濤基本就算官運亨通,不論司馬師、司馬昭還是後來當上皇帝的司馬炎,都對山濤極為親待信賴。最突出的案例是,鍾會害死嵇康的後一年,就在蜀地作亂,司馬昭親自去平定,臨出發前,把監督集中在鄴城的曹魏諸王的任務交給山濤,並對他說:「西偏吾自了之,後事深以委卿!」

沒有最大的信任,怎麼會託付給山濤這樣的重任?後世人批評山濤,說你名列竹林七賢,應該是清高人士,怎麼可以阿附司馬氏?這可真是把山濤瞧得小了,山濤哪裡是簡單的阿附而已,人家明明是司馬氏集團的核心成員。

正因為是這樣的身份,山濤成名之前就引以為豪的「識度」,也就有了非常多的展示機會。

先說「識」。

山濤的見識,體現在參與國家政策的制定上,最著名的如這件事:

晉武帝講武於宣武場,帝欲偃武修文,親自臨幸,悉召群臣。山公謂不宜爾,因與諸尚書言孫、吳用兵本意。遂究論,舉坐無不諮嗟。皆曰:「山少傅乃天下名言。」後諸王驕汰,輕遘禍難,於是寇盜處處蟻合,郡國多以無備,不能制服,遂漸熾盛,皆如公言。時人以謂山濤不學孫、吳,而暗與之理會。王夷甫亦嘆雲:「公暗與道合。」(《世說新語·識鑑》)

晉武帝在宣武場舉行軍事演習,藉機就想「偃武修文」——具體說,晉武帝是想「罷州郡兵」,也就是把軍事力量集中到中央和幾個主要軍區,地方上的治安部隊,就不要了。

這麼做的好處,一是按照儒家經典和史書的說法,古代聖王在位天下大治,就會這樣做;二是地方不再養這些兵,也可以節省許多財政開支。

但是山濤認為當下不應該採用這種政策,於是侃侃而談,闡釋孫子、吳起兵法的本意,究竟是怎樣的。山濤平常並不鑽研這些,也不是高談闊論的人,可是這番道理,說得卻特別好。所以舉座無不歎服,都說:「山少傅說的,真是天下名言。」

後來八王之亂的時候,盜賊蜂起,州郡沒有兵力,也就無可奈何。越發證明山濤真是遠見卓識。

不妨順帶一提的是:這裡稱山濤為「山少傅」,山濤任太子少傅是在晉武帝咸寧初年,《晉書·武帝紀》則提到,咸寧元年(275)和三年(277),晉武帝兩次到宣武場講武,《晉書·山濤傳》則提到參與這次討論的人物,還有個叫盧欽的,這人是咸寧四年(278)去世的。也就是說,這件事發生的時間,應該是在咸寧年間,當時晉還沒有滅吳,天下還未一統。

看來晉武帝動「偃武修文」的心思,真是挺著急的。

唐代作《晉書·山濤傳》的史臣,和宋代著《資治通鑑》的司馬光,都覺得晉武帝不該這麼著急,所以把這件事挪到了晉滅吳之後。但滅吳之後到山濤去世之前這段日子裡,晉武帝沒有去宣武場講武,山濤已經不是少傅,盧欽也已經死了,所以這兩部權威史書的處理,是不合理的,反而是《世說新語》這麼一部「段子集」,倒沒有問題。這種小說比正史可靠的情況,其實也是很常見的現象。

山濤的見識,更體現在對人物的識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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