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司徒前後選,殆周遍百官,舉無失才。凡所題目,皆如其言。唯用陸亮,是詔所用,與公意異,爭之不從。亮亦尋為賄敗。(《世說新語·政事》)
山濤在曹魏時任尚書吏部郎,入晉後又任吏部尚書,長期主持官員選拔、考核工作,所以叫「前後(領)選」。
山濤選用的人,幾乎遍及百官,沒有遺漏的人才。他舉薦人時,會加以品評,也就是所謂「題目」,沒有不說中的。只有選用陸亮是例外,陸亮很快就因為受賄被罷免了。
不過用陸亮是晉武帝本人的主意,山濤力爭而晉武帝不聽。所以這「鍋」也不是山濤的。
然而《世說新語》自己就提供了另一個山濤看走眼的例子:
王夷甫父乂為平北將軍,有公事,使行人論不得。時夷甫在京師,命駕見僕射羊祜、尚書山濤。夷甫時總角,姿才秀異,敘致既快,事加有理,濤甚奇之。既退,看之不輟,乃嘆曰:「生兒不當如王夷甫邪?」羊祜曰:「亂天下者,必此子也!」(《世說新語·識鑑》)
僕射羊祜、尚書山濤這兩位前輩大人物,同時接見了十三四歲的王衍。
王衍字夷甫,出身琅邪王氏,是下一代高門子弟裡最為星光閃耀的代表。
山濤讚賞王衍,王衍離開了,他還盯著背影看個沒完,於是套用曹操誇孫權的句式讚美說:「生孩子不就應該像王夷甫這樣嗎?」
羊祜卻說:「將來攪亂天下的,一定就是這小子!」
看未來的發展趨勢,山濤倒是也沒說錯,王衍確實是魅力人物,但羊祜卻看到了問題的本質。
《晉書·王衍傳》的說法再次和《世說新語》不同,山濤看見王衍後,很感慨,於是說:
何物老嫗,生寧馨兒!然誤天下蒼生者,未必非此人也。
《世說新語》裡山濤、羊祜兩個人的話,都讓山濤一個人說了。
這個地方,還是《世說新語》比《晉書》可信。
第一,王衍心胸狹隘,山濤若給他這麼一句毒舌評價,可就算結下深仇大怨了,但王衍後來說起山濤都是好評,顯然彼此關係不錯,而王衍痛恨羊祜的記錄,倒是很多的。
第二,不論夸人還是罵人,其實未必是有多麼神奇的預見性,肯定還是要考慮到背後的人際關係。山濤與裴秀關係很好,而河東裴氏經常與琅邪王氏通婚,說起來都是自己人。山濤見到王家的晚輩,孩子樣貌才智又確實不錯,當然會誇一誇;王家、裴家都與賈充關係密切,羊祜卻是另外一黨(雖然算親戚關係也是王衍的堂舅),看見賈黨的王家人也沒好話,其實很自然,至於罵得這麼準,那是「中彩票」了。
或許,唐代編撰《晉書》的史臣對山濤印象很不錯,所以願意成全他看人準的美名,就把羊祜的預言挪到山濤的嘴裡。
再說「度」。
山濤的度量,體現在他身處尖銳對立的各派勢力之間,能和哪邊都和睦相處。
山濤和鍾會、裴秀兩個人的交情都挺好,鍾會與裴秀是死對頭,但他們都沒有因為山濤也是對頭的朋友而怨恨山濤。
再如山濤可以既做司馬氏的官,又讓嵇康拿自己當朋友。著名的「絕交書」事件,要做善意理解,可能是這樣一個過程:
山濤舉薦嵇康接替自己職務不久前,司馬昭把曹魏的皇帝曹髦殺了。
很多事是一環扣一環的:殺了皇帝,自然會引爆輿論;要讓天下悠悠之口閉上,就需要再殺幾個特別有影響力的名士來嚇人。
所以,這個時候嵇康特別危險。
山濤要嵇康出來做官,做官其實就是向司馬昭表態:我對您主導的新秩序是認可的,不會和你對著幹。
之前矛盾不那麼尖銳的時候,可以容忍你做隱士逍遙派,現在到了必須站隊的時候了。
但是,嵇康拒絕。
不過,山濤是好意,嵇康稍微冷靜下來想一想就能意識到。所以後來他臨刑之前,就對兒子嵇紹說:「巨源在,汝不孤矣。」
而山濤也沒有辜負嵇康的信任。
嵇康被誅後,山公舉康子紹為秘書丞。紹諮公出處,公曰:「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時,猶有訊息,而況人乎?」(《世說新語·政事》)
因為嵇康是被誅殺的,別人不敢推薦他的兒子(王隱《晉書》:「時以紹父康被法,選官不敢舉」),山濤出來推薦。
嵇紹自己也很猶豫,自己到底是該做官(出)還是繼續在家待著(處)呢?
山濤說:「我替你考慮了很久。天地間一年四季,尚且有交替變化的時候,何況是人呢!」——息的本意,是鼻子裡撥出的氣,引申為休息,又引申為生長的意思,所以「訊息」就是消長,和今天說的訊息不是一回事。
意思是時代不同了,翻篇兒了,有機會當官就當吧。
看《晉書·山濤傳》,會給人一個強烈的印象:山濤晚年常做的事,就是不斷辭官,而晉武帝司馬炎的態度,則是堅決不允許,就是要把山濤按在吏部的位置上繼續主持官員選拔。
這並不是一場「道德秀」。山濤辭官,是真辭出風險來了。有人建議晉武帝說,山濤因為身體有點小小的不舒服,就在那裡鬧退休,陛下您挽留這麼多次他還在堅持,覺悟實在太低,應該乾脆免他的官。晉武帝當然沒同意,但也可以看出,有些人,對山濤意見其實很大。
都說山濤看人準,其實他推薦的官,有不少是晉武帝自己看中的,只不過對外宣傳是山濤眼光好,還編《山公啟事》,顯得全是山濤的主意。
這牽涉到皇帝和百官之間的矛盾。
世家大族出身的官員當然想,我已經是大官,我的子孫後代還要做大官。選官,當然就該選我們家的孩子。
從皇帝的角度說,卻不喜歡這樣。清要的官職都被你們壟斷了,皇帝的權威何在?中小家族越來越看不到機會,也會紛紛「躺平」,國家也會失去活力。
所以,晉武帝給山濤的手詔是:「夫用人惟才,不遺疏遠單賤,天下便化矣。」用點寒門之人吧。
但那個年代,高門大姓影響力太大,選拔寒門肯定要大受抨擊。把山濤放在前面,任務就是替皇帝捱罵。
而且,不是山濤這樣聲望大,情商高,一向人緣好,做人很難挑出毛病來的老名士,也擔不起替皇帝捱罵的重任,所以晉武帝也很難找到替代山濤的人。
山公以器重朝望,年逾七十,猶知管時任。貴勝年少,若和、裴、王之徒,並共宗詠。有署閣柱曰:「閣東有大牛,和嶠鞅,裴楷鞦,王濟剔嬲不得休。」(《世說新語·政事》)
山濤被認為是國之重器,朝廷之望,七十多歲了,還主持著選官重任。很多名門子弟,如和嶠、裴楷、王濟等人,在那裡「並共宗詠」——這四個字,市面上不少譯本都翻譯成一起讚美山濤,其實只需要把這一則看完,就知道情況不那麼簡單,就算是這些人說的是揄揚的話,也一定有許多皮裡陽秋。
官署的柱子上,突然被人題寫了這麼一段順口溜:「閣東有大牛,和嶠鞅,裴楷秋,王濟剔嬲不得休。」
在閣道以東,有一頭大牛。和嶠在前面牽引著「鞅」,鞅是拉車的牲口脖子上套的皮套。裴楷在後面拽著「鞦」,鞦是拴在牲口屁股後面的皮帶。王濟則在中間沒完沒了地糾纏不休。
顯然,是把山濤比作這頭大牛,他被這批年輕人糾纏得根本做不了主。
從山濤的角度說,他年輕時熱衷過,所以會對老婆說,我是要做三公的,你做得起三公夫人嗎?現在這個目標早已達成,山濤很自然會想,我都這把年紀了,該有的也都有了,幹嗎夾在中間受氣,留在這個位子上被「噴口水」?
一直到太康三年(282),山濤實在病得不行了,終於被允許回家,第二年就去世了,活到了當時非常難得的七十九歲高齡。
無論如何,山濤死在一個看起來還相當光鮮的年代,躲過了不久之後恐怖的亂世。
按照儒家理想中的標準,嵇康狂,阮籍狷,山濤恐怕就只能算「鄉愿」,是典型的「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汙世」。如山濤勸嵇紹出仕的那番話,顧炎武讀到後就特別痛恨,認為山濤話說得巧妙,「一時傳誦,以為名言,而不知其敗義傷教,至於率天下而無父者也」,真是道德敗壞到極點。
但不論是《世說新語》的作者還是唐代的史臣,都對山濤印象很不錯,他們留下來的對山濤的記錄和描述,都以讚許為主。
一來,他們都不是理想家而是塵網中人,能體會到現實之中,人能做到山濤的這份上就很不容易;二來,怎麼評價一個人,是需要比較的,山濤和王戎,論年紀是「竹林七賢」的一頭一尾,共同點則是都位至三公,而且都長期主持選官工作,和王戎一比,自然就會覺得山濤真的是挺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