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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真實的名士王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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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戎雲:「太保居在正始中,不在能言之流。及與之言,理中清遠,將無以德掩其言!」(《世說新語·德行》)

太保是指王祥。誰都知道,曹魏正始年間,善於清談的是何晏、王弼他們,王祥只有德行高尚的名聲。時代風氣的趨勢,是大家都喜歡清談,王祥就顯得像個過氣的老頑固。

王戎說,王祥哪裡是不善於清談呢,只要和他聊兩句,就會發現他說話真是道理允當,言辭清遠,只是德行太高尚了,掩蓋了他的語言才華而已。

就這樣,王戎就給自己的祖輩臉上又傅了一層金粉。

王戎目山巨源:「如璞玉渾金,人皆欽其寶,莫知名其器。」(《世說新語·賞譽》)

和天才橫溢、魅力無窮的阮籍、嵇康比,山濤是顯得比較平庸的,連山濤的妻子都說,你和人家在一起,「才致殊不如」。

於是,王戎就換了個角度誇,山濤就像沒有雕琢過的玉,沒有冶煉過的金。誰都知道他是個寶,只是他的好處,一般人說不出。

王戎目阮文業:「清倫有鑑識,漢元以來,未有此人。」(《世說新語·賞譽》)

阮文業是指阮籍的同族兄弟阮武。

王戎說,阮武人品清高,見識深遠,從漢元帝以來,——漢元帝(前75—前33)是西漢倒數第四個皇帝,到王戎的時代已經三百多年了——再沒有這麼優秀的人物。

「漢元以來,未有此人」這句話,本來是東漢末年計程車人誇郭泰(郭林宗)的,郭泰是當時計程車林領袖,名滿天下,獲得這麼一句好評,還不算太過分。而關於阮武的記載,史籍中非常有限,也看不出他特別出色的地方。

不過,在阮籍還被世人當作傻子的時候,正是阮武最早稱道阮籍,為阮籍炒作的。王戎成名又得益於阮籍的提攜,王戎誇阮武時,料下得猛一點,也就一點不奇怪了。

還有一條特別有趣又特別無聊的記錄是:

正始中,人士比論,以五荀方五陳:荀淑方陳寔,荀靖方陳諶,荀爽方陳紀,荀彧方陳群,荀方陳泰。又以八裴方八王:裴徽方王祥,裴楷方王夷甫,裴康方王綏,裴綽方王澄,裴瓚方王敦,裴遐方王導,裴方王戎,裴邈方王玄。(《世說新語·品藻》)

荀氏和陳氏都是潁川大族,彼此經常通婚。這裡說,荀氏的某人,可以對應陳氏的某人。

河東裴氏與琅邪王氏,也經常通婚,也被人拿來說,裴氏某人可以對應王氏某人。

說有趣,是這種名士間的「連連看」遊戲,很容易成為熱點話題,比方得合適不合適,誰比誰是不是更強一點,大家族大名士都有各自的「粉」和「黑」,當時就這類話題,群賢畢至、少長鹹集的清談盛會,想必舉辦過好多場。

但說穿了,這自然只是世家大族鞏固和彰顯自己特權地位的一種方式而已,簡直沒有比這個更無聊的了。

阮籍對王戎從好評到厭煩,一個原因恐怕就是王戎在這個遊戲裡玩得過於歡樂。

當然也有更實在的原因:王戎和鍾會走得太近。

《世說新語·賞譽》說,王戎「總角詣鍾士季」,鍾會評價說「王戎簡要」,並預言二十年後王戎可以做到吏部尚書這樣的高官。總角是八九歲到十三四歲的樣子,也就是鍾會給王戎好評,還在阮籍之前。不過此時阮籍和鍾會的關係或許也並不壞,所以他們也許是攜手為同事的兒子宣傳造勢。

後來鍾會和阮籍的關係變得緊張,而王戎與鍾會仍然很好。鍾會已經害死嵇康,要去攻打蜀國的那一年(263),鍾會還特地就伐蜀的事宜向王戎問計,王戎答以「為而不恃,非成功難,保之難也」,後來被很多人認為,王戎真是遠見卓識。

嵇康臨刑東市,阮籍鬱鬱而終,對王戎應該是產生了很大的刺激。聰明的王戎很容易想明白,自己可以活得更聰明一點,所謂「與時舒捲,無蹇諤之節」,時代需要我做什麼樣的人,我就做什麼樣的人,多餘的話,是不必說的。

《晉書·王戎傳》大量收錄了《世說新語》中的「段子」,不過作為正史,它還是提供了一份大體信實的王戎的履歷表。王戎的仕途相當平順,「在職雖無殊能,而庶績修理」,雖然從未表現出什麼突出的才幹,但在當時寬鬆的考核標準下,說其基本工作幹得不錯,總是說得通的,因此也就不斷升遷。

王戎的為官之道,大體遵循兩個原則:

第一是絕對捍衛世家大族的利益。

晉武帝后期,王戎已經官拜吏部尚書,晉惠帝時代,王戎又以尚書左僕射領吏部,也就是說,他長期負責官員的選拔和考核。

史稱,王戎「自經典選,未嘗進寒素,退虛名,但與時浮沉,戶調門選而已」,大意就是,反正門第高的,就讓他們家的子弟當官好了,何必管他們是否名副其實呢?出身寒門的人,一點機會也不要給。

可以說,魏晉時階層上升留下來的最後一條門縫,就是王戎給關死的。

當時的世家子弟都只想留在中央做官,嫌棄到地方太苦。對這個情況,晉武帝司馬炎其實也很不滿,所以定下了新入仕的官員,必須先當地方官治理百姓的規定,這項新制度也就被稱為「甲午制」。

但王戎主持人事工作,對甲午制的執行,卻大打折扣。按照儒家經典規定的傳統,官員三年考績一次,三次考核之後,才決定應該升遷、平調還是貶謫。王戎卻給人大開方便之門,經常允許在地方工作還不滿一年的人,就調回朝廷。因此導致「送故迎新,相望道路,巧詐由生,傷農害政」。

有人為此激烈抨擊王戎,但因此獲益的世家大族希望王戎繼續留在這個位子上,也是可以想見的。

《世說新語》裡關於竹林七賢的內容,唯獨王戎的言行記錄最多,也是自然不過的。作為一部名士寫給名士讀的名士教科書,名士們怎麼可能忘記這麼能代表自己利益的王戎呢?

王戎堅持的第二個大原則是政治鬥爭中不站隊。

前面說到,王戎和鍾會交情不錯,但鍾會謀反,王戎卻不會被當作鍾會一黨。

晉惠帝的時候,有人抨擊王戎主持吏部工作不公道,但王戎並沒有因此被治罪。很多人相信,這是因為皇后賈南風一黨的人袒護王戎。

但賈皇后垮臺後,王戎雖然被免官,相繼掌權的王爺們,都考慮過重新啟用王戎,可見誰也不認為他是賈后的死黨,卻覺得他的名望可以利用。

只不過,隨著城頭變幻大王旗,政治鬥爭演變為越來越殘酷的兵戎相見,王戎再滑頭,想要自保也越來越難了。

齊王司馬冏執政的時候,近七十高齡的王戎又被任命為尚書令這樣的頂級高官。

另外兩個王爺糾合了強大的兵力,來討伐司馬冏,司馬冏召集百官開會,又在會上找王戎要主意。

王戎沒辦法迴避問題,只好說,要不您就交出大權,回去繼續當齊王算了。——在當時的情形下,這大概確實是齊王司馬冏僅剩的活命機會。

但是齊王手下的人說:「漢魏以來,王公就第,寧有得保妻子乎?議者可斬!」

這一聲吼其實沒什麼道理,但當時的情形,本來就沒打算和你講道理。

於是王戎就假裝五石散藥性發作。

名士服散,是流行的風氣,開會前剛剛服過五石散,倒是非常切合王戎竹林名士的身份。而藥性發作就要行散,人會喪失理智,胡言亂語,盲目奔跑。

王戎為了證明自己剛才的話確實是喪失理智後的胡言亂語,就開始奔跑,一直跑到廁所裡,然後一頭栽進糞坑之中。

這是告訴齊王,你不能和我一個剛服了五石散的人計較!

臭烘烘的王戎被從糞坑裡撈出來。齊王確實沒辦法再為剛才的話和王戎算賬。幾天後,齊王在權力鬥爭中徹底失敗被殺,而新掌權的王爺,仍然承認王戎大名士和前輩高官的地位。

不管怎麼說,王戎已經快走到自己生命的盡頭了。即使不死於兵戈斧鉞,他的壽數也快要盡了。

回首自己的一生,王戎心裡難免很感慨。

王濬衝為尚書令,著公服,乘軺車,經黃公酒壚下過,顧謂後車客:「吾昔與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飲於此壚,竹林之遊,亦預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來,便為時所羈紲。今日視此雖近,邈若山河。」(《世說新語·傷逝》)

王戎穿著官服,坐著四面敞露的軺車,經過當年與阮籍、嵇康一起飲酒的黃公酒壚。

王戎想起了當年的「竹林之遊」,這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

四十年來,所謂「為時所羈紲」,其實是王戎既享朝端之富貴,仍存林下之風流,該佔的便宜,幾乎都佔盡了。現在王戎的「故吏多至大官」,精心培養提攜的同族子弟也有許多已經功成名就。以王戎的聰明,自然可以預見到,天下再怎麼亂,琅邪王氏仍將是最有勢力的世家,自己流傳後世的名聲,不會特別好,但大概也可以很不錯。

和跳進糞坑的那天一樣,王戎身上穿著尚書令的官服。這件衣服已經清洗過許多次,也許根本是重新裁製的,可卻似乎仍然隱隱散發出糞坑裡的臭氣。

不管王戎把自己描述得和阮籍、嵇康有多親近,當年他們就已經嫌棄王戎敗興,現在泉下有知,恐怕更會避之唯恐不及。

確實,雖然黃公酒壚近在眼前,卻彷彿隔著山河之遠。

王戎傷逝,大概還算真誠,是哀悼阮籍、嵇康,也是哀悼那個曾經能和他們玩到一起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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