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晉武帝的寬容
作為晉朝的開國皇帝,晉武帝司馬炎在《世說新語》裡也頻頻亮相。當然,通常不是主角,但給人的印象,倒也不壞。
孫秀降晉,晉武帝厚存寵之,妻以姨妹蒯氏,室家甚篤。妻嘗妒,乃罵秀為「貉子」。秀大不平,遂不復入。蒯氏大自悔責,請救於帝。時大赦,群臣鹹見。既出,帝獨留秀,從容謂曰:「天下曠蕩,蒯夫人可得從其例不?」秀免冠而謝,遂為夫婦如初。(《世說新語·惑溺》)
孫秀是東吳宗室,受到吳國末代皇帝孫皓的猜忌,就帶著幾百人投降了晉朝。
晉武帝對他很好,具體說,是封他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交州牧、會稽公。
驃騎將軍是當年漢武帝為霍去病創造的頭銜,地位僅次於大將軍,但在其他一切將軍之上。當然,到晉朝了,驃騎將軍已經沒有任何實權,但仍然意味著極大的體面。
開府儀同三司,意思是可以自置幕府,也就是組建自己的行政班子皇帝不加干涉,並且和三公一樣,可以使用人臣最高階別的儀仗。
交州牧、會稽公都是表達美好願景:將來哪天把東吳滅了,讓你風風光光回南方去,享有那裡的爵位,擔任那裡的長官。
應該說,這是對待投降過來的人的套路:待遇要好,可以吸引敵方更多人投降;信任沒有,所以不給任何實權。
但《世說新語》完全不關心這些,它要講的是生活八卦。
晉武帝把自己的姨妹蒯氏嫁給了孫秀。
夫妻倆本來感情挺好的,但後來蒯氏不知道為什麼緣故吃醋,罵孫秀是「貉子」。
貉子是一種長得像狐狸的小獸,穴居於河谷、山溪附近的疏林中,北方少有,南方常見。所以「貉子」「貉奴」,是北方人常用來罵南方人的話。
孫秀生氣,就再不到蒯氏房裡去了。
蒯氏很後悔,就去求晉武帝幫忙。
剛巧當時大赦天下,群臣自然要去見皇帝歌功頌德。行禮如儀之後,晉武帝把孫秀單獨留下來。
晉武帝從容對他說:「我都大赦天下了,蒯夫人是否可以援例得到寬恕呢?」
於是孫秀脫帽謝罪,夫妻和好如初。
這種給人夫妻勸和,善於調解家庭糾紛的故事,當然很容易廣為傳播,並深受歡迎。
再如晉滅了吳國之後,晉武帝封孫皓為歸命侯,對他也不錯:
晉武帝問孫皓:「聞南人好作《爾汝歌》,頗能為不?」皓正飲酒,因舉觴勸帝而言曰:「昔與汝為鄰,今與汝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壽萬春。」帝悔之。(《世說新語·排調》)
晉武帝問孫皓:「聽說南方人喜歡作《爾汝歌》,你能來一段嗎?」孫皓正在飲酒,順勢就舉杯勸晉武帝酒:「從前和你為鄰,今天給你做臣。獻給你一杯酒,祝你萬壽無疆。」
被孫皓你啊我的藉機戲謔了一通,武帝感到很後悔。但也沒有因此把孫皓怎麼樣。
同樣是亡國之君,孫皓和蜀國的劉禪作風完全不同。劉禪是「此間樂,不思蜀」,讓人不知道他是真傻假傻;孫皓到洛陽後卻一直懟天懟地的,晉朝大臣賈充、王濟都被他諷刺過。但《資治通鑑》卷八一有一段:
帝臨軒,大會文武有位及四方使者,國子學生皆預焉。引見歸命侯皓及吳降人,皓登殿稽顙。帝謂皓曰:「朕設此座以待卿久矣。」皓曰:「臣於南方,亦設此座以待陛下。」
這卻感覺有點誇張過頭了。
尤其是,《資治通鑑》強調了那是一個盛大的典禮,晉武帝被孫皓懟成這樣也沒啥反應,晉武帝氣量之大,孫皓膽子之肥,都到了神奇的地步。而且孫皓這話太像是一個神準的預言了:三十多年後,你司馬炎的後代,不是真的逃到建康去當皇帝了嗎?我設的位子,可算等著了。
孫皓降晉,是《三國志》的作者陳壽親身經歷的歷史大事,給《三國志》做註釋的裴松之是南朝劉宋人,晉朝的正史《晉書》的編著者是唐初人,這些書裡都沒有這一段,甚至非常喜歡這種風格的段子的《世說新語》裡也沒有,到宋朝《資治通鑑》裡卻突然有了。說這是後人編的讖言,是不無可能的。——這個故事司馬光可能是從唐朝許嵩的《建康實錄》裡引來,也確實挺給南京人長臉的。
但說晉武帝是個寬容的人,確實沒有問題。前面提到的孫秀,在吳國滅亡之後秀了一把:「昔討逆弱冠以一校尉創業,今後主舉江南而棄之,宗廟山陵,於此為墟。悠悠蒼天,此何人哉!」討逆是指孫策,他曾任討逆將軍。孫秀感嘆當年孫策創業不易,如今後人亡國可惜,又引用《詩經》,表達了一下黍離之悲。當時輿論,對孫秀這個姿態,是讚美的,而沒有晉武帝的默許,這種風評當然是不可以的。
因為滅了吳國,晉武帝還見到了自己少年時代的一個老朋友諸葛靚。
諸葛靚後入晉,除大司馬,召不起。以與晉室有讎,常背洛水而坐。與武帝有舊,帝欲見之而無由,乃請諸葛妃呼靚。既來,帝就太妃間相見。禮畢,酒酣,帝曰:「卿故復憶竹馬之好不?」靚曰:「臣不能吞炭漆身,今日復睹聖顏。」因涕泗百行。帝於是慚悔而出。(《世說新語·方正》)
三國時期,琅邪諸葛氏人才輩出,《世說新語·品藻》中就提到,當時輿論,認為「蜀得其龍,吳得其虎,魏得其狗」。龍是諸葛亮,虎是諸葛瑾,狗是指諸葛誕,這裡的狗不是貶義,而是讚美諸葛誕很忠誠。
諸葛誕是諸葛靚的父親。
當初,忠於曹魏的諸葛誕在壽春起兵反對司馬昭,為了得到東吳的援助,就讓兒子諸葛靚去東吳做人質。
後來諸葛誕還是失敗了,諸葛靚就成了東吳的臣子。
現在晉滅吳,諸葛靚的人生兜了個大圈子,又回到了洛陽。
司馬氏、諸葛氏都是世家大族,司馬炎和諸葛靚小時候是一起玩的。諸葛靚的姐姐,還嫁給了司馬炎的叔叔琅邪王司馬伷。
司馬炎任命諸葛靚做官,不做;想和他見個面,也不見。諸葛靚還經常背對洛水坐著,表示你爸爸殺了我爸爸,我可記仇了。
晉武帝到底還是利用自己的嬸嬸即諸葛靚的姐姐的關係,和諸葛靚見著了。
晉武帝立刻貼上去:「卿故復憶竹馬之好不?」咱們雖然沒有弄過青梅,但小時候可是一起騎過竹馬的,你還記得當時咱倆有多好嗎?
但諸葛靚說:「我不能在身上刷漆改變形貌,吞熾熱的火炭改變聲音,今天卻又見到了聖容。」於是眼淚嘩嘩往下流。——「吞炭漆身」是戰國時著名刺客豫讓的典故,諸葛靚這話是說,沒能刺殺你,就是我對不起我爹。
晉武帝感到又羞愧又懊悔,於是就走了。
東吳滅亡的時候,諸葛靚作為東吳將領與晉軍作戰,他的同袍張悌,是慷慨赴死的,他卻選擇了逃走,可見他並不是不怕死的人。在司馬炎面前這麼高調擺出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的姿態,不必懷疑諸葛靚孝心的真誠,但應該也是心裡有底,他知道自己這個「竹馬之好」不會拿自己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