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說新語》還喜歡講晉武帝在有錢人面前吃癟的故事,如王愷與石崇鬥富,司馬炎幫助舅舅王愷,結果還是慘敗;又如:
武帝嘗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饌,並用琉璃器。婢子百餘人,皆綾羅絝,s。烝肥美,異於常味。帝怪而問之,答曰:「以人乳飲。」帝甚不平,食未畢,便去。王、石所未知作。(《世說新語·汰侈》)
王濟,字武子,出身於第一流的高門太原王氏,他是司馬昭的女婿,自然也就是司馬炎的姐夫。
晉武帝到王濟家做客,發現姐夫家的餐具精緻,奴婢多,還穿得好,態度特別恭敬,最重要的是,吃到一份蒸豬肉特別美味。
晉武帝問是怎麼把豬肉做得這麼好吃的,王濟回答說,關鍵是食材,我們家養豬,是喂人奶的。
晉武帝感到憤憤不平,飯都沒吃完就走了。
不過,「帝甚不平」之後,並沒有勒令姐夫改變作風,就像皇家的珊瑚樹被石崇砸碎了,他也沒說啥。
實際上,看正史記錄,當時有些社會責任感特別強烈的官員,對晉武帝的寬容是不滿的。
如大臣胡威曾經向晉武帝指出,朝廷對官員過於寬貸。晉武帝以自己對基層官吏的嚴厲措施為自己辯護。胡威說,懲罰他們管什麼用,「正謂如臣等輩,始可以肅化明法耳」,你得懲罰我這個級別的。
更猛烈的抨擊來自司隸校尉劉毅。晉武帝問他,自己可以和漢代的哪一個帝王相比,劉毅竟然回答說:「桓帝和靈帝。」
桓靈幾乎已經成了昏庸無能的君主代名詞,自視甚高的晉武帝有理由對這個評價感到驚奇。於是劉毅答道:「桓帝、靈帝出賣官職的錢都進了國庫,陛下出賣官職的錢則進了個人的腰包,憑這一點來說,大概還不如桓帝、靈帝。」
既然被罵得這麼狠,司馬炎便再次展示了自己的寬容:「桓帝、靈帝的時代,聽不到你這樣的話,現在朕有正直的臣下,已經勝過桓、靈了。」
這些指控實際上反映了一個問題,皇帝對大臣的罪過這麼不計較,大臣們就會越來越驕奢淫逸橫行不法。但晉武帝實在也是沒有辦法,自從有皇帝以來,晉武帝差不多是最弱勢的開國皇帝。
中國古代,有個所謂「得國之正」的問題。怎麼樣當上皇帝叫作得國最正?理論上可以解釋得很玄,道德指標也可以提出很多,但最粗淺地說:屍山血海裡殺出來,在天下人心裡產生巨大的震懾,大家直覺判斷都是和你對抗就是死,這麼取得天下,得國最正。
這牽涉到一個很殘酷的現實:一來之前的戰亂歲月太恐怖,大家都怕了,才會渴望安定;二來正因為之前死的人多,原有的複雜的是非糾葛恩怨情仇,統統跟著埋葬了。新秩序就會顯得人際關係相對簡單,運轉相對流暢,直到幾十上百年後,一切重新變得複雜,就又來一個輪迴。
和之前的朝代比,別說強秦大漢,就是和曹魏比,司馬家的皇位,都顯得來得極其不正。——曹家的天下,好歹也是曹操芟夷群雄鞭撻宇內打出來的。
晉朝的建立,就是很多世家大族出身的高官,對曹魏本來就沒有太深感情,看司馬家的勢力都發展到位了,也就由得他們欺負孤兒寡母,承認了權力轉移,這次改朝換代,非常輕鬆順利。
《世說新語》記錄了這麼一件事:
王導、溫嶠俱見明帝,帝問溫前世所以得天下之由。溫未答。頃,王曰:「溫嶠年少未諳,臣為陛下陳之。」王乃具敘宣王創業之始,誅夷名族,寵樹同己。及文王之末,高貴鄉公事。明帝聞之,覆面著床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長!」(《世說新語·尤悔》)
很久以後,北方陸沉,衣冠南渡,國都遷到了建康,皇帝也已經是晉明帝了。
王導和溫嶠一起來見明帝。
晉明帝已經不知道自家當初是怎麼得的天下,便向溫嶠詢問。——年輕的皇帝相信那會是一段光輝的歷程,而瞭解偉大祖先的創業史,從來都是給子孫後代提氣的好辦法。
溫嶠沒有回答,很可能是不知道該怎麼和皇帝說。
王導把話接過來了,他比較直接,詳細講了司馬懿為了奪權,是怎麼大肆屠殺的,司馬昭又是怎麼殺害高貴鄉公曹髦的。
一大段歷史講下來,晉明帝完全聽崩潰了,把臉埋在御榻上說:「果真像您說的這樣的話,我家的天下,氣運長不了!」
差不多的內容,《晉書·高祖宣帝紀》裡也可以讀到,表示這就是唐太宗本人對晉朝的歷史定位。
不過,王導的話其實要分兩面聽:第一,司馬家奪取天下的手段,確實特別卑鄙猥瑣;第二,所謂「誅夷名族,寵樹同己」,這個罪名卻多少有點冤枉。
幹大事業的人,誰能不扶植自己人呢?「寵樹同己」是常規操作。至於說司馬懿殺了多少「名族」,和那些雄才大略的開國帝王比,卻也不算多。
實際上司馬家對各大門閥的手段,是以拉攏合作為主,殺戮恐嚇為輔。
因為是以殺戮恐嚇為輔,所以確實是殺了不少人的,世家大族會記仇;但他又沒能真正讓世家大族傷筋動骨,所以人家也有記仇的底氣。
就好像在美國,印第安人記仇不會影響到美國的政治,黑人記仇卻肯定是社會問題。
又因為是以拉攏合作為主,所以皇帝也就不得不做很多權力讓渡,承認人家的很多特權,表示你們要做很多事,我都不會管。
具體到晉武帝司馬炎,他就更加弱勢了。天下是他爺爺司馬懿、伯伯司馬師、爸爸司馬昭掙來的,其實就連司馬昭的貢獻都已經不是那麼大了。就是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加上他爸死了,司馬炎在一大群家族長輩的扶持下,舉行受禪儀式當了皇帝,所以對誰他也沒法太顯擺皇帝的權威。這種情況下,皇帝不寬容,還能怎麼樣呢?
當然,很多禍根,也就這麼埋下了。
這種不祥的預感,是從一開始,就籠罩在晉朝君臣的心頭的:
晉武帝始登阼,探策得「一」。王者世數,系此多少。帝既不說,群臣失色,莫能有言者。侍中裴楷進曰:「臣聞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帝說,群臣歎服。(《世說新語·言語》)
晉武帝剛剛登基的時候,用蓍草占卜,推算本朝可以傳多少代。
結果得到的數字,竟然是「一」。
當時群臣嚇得臉色都變了,誰也不敢說話。
只有侍中裴楷接住了這個哏,背了一段《老子》:「天得到‘一’就清明,地得到‘一’就安寧,君王得到‘一’就是天下的正統。」
這當然是最高規格的讚美,又引自當時最流行的經典,顯得依據特別堅實,理論特別高階。現場是圓過來了。
但王朝的未來究竟如何,可不是靠機敏的清談,就能圓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