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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兄弟怡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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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武帝去世之後,很快天下大亂,所以很多人都在反思,原因到底是什麼。

時人共論晉武帝出齊王之與立惠帝,其失孰多?多謂立惠帝為重。桓溫曰:「不然,使子繼父業,弟承家祀,有何不可?」(《世說新語·品藻》)

有人認為,根子出在晉武帝一定要齊王司馬攸到自己的封國去,不讓他留在朝廷。

有人認為,晉武帝有那麼多兒子,為什麼一定要選立晉惠帝?

爭論下來,認為立惠帝是更大錯誤的人,比較多。

只有桓溫說:「不對,兒子繼承父親的事業,弟弟承擔家族的祭祀,有什麼不可以呢?」

桓溫這句話,不是那麼好理解,我們先放到一邊,梳理一下這番爭論牽扯到的歷史事件。

這說的是晉武帝司馬炎和齊王司馬攸兄弟的事,而溯本追源,又要說到司馬師和司馬昭兄弟。

當年司馬懿和曹爽的權力之爭,給很多人的印象是司馬懿老謀深算,一開始就扮豬吃老虎給曹爽下套,最後突然收網。講權謀故事,這麼設定比較吸引人,但實情不是這樣。

其實開始階段,曹爽是佔到上風的,司馬懿被排擠了將近十年。但曹爽得勢之後,吃相太難看,引發曹魏老臣普遍不滿,於是很多本來並無明確立場的人,都成了支援司馬懿的力量。

這意味著,如果司馬懿政變能夠成功,會獲得大量政治上的支援,但這些老臣手裡本身也沒多少兵力,對直接發動政變,幫助並不大。

於是大兒子司馬師就成了關鍵人物。

當時司馬師任中護軍,掌握著一部分禁軍的軍權,更重要的是,還有部分選任禁軍武官的權力。

司馬師之前的中護軍,基本都把這項權力當作撈錢的工具了。司馬師卻「舉不越功,吏無私焉」,出身好、走後門的人沒功勞也不提拔,中下層幹得好一樣也有機會。這種情況下,其實無私就是最大的有私,很多出身不好但能力很強的基層幹部很清楚,只有在司馬師手下,自己的命運才有可能改變,於是就都成了司馬師的「私人」。

結果,司馬師「陰養死士三千,散在人間」,曹爽對中護軍正式的兵力,也是嚴密防範的,但防不住這些散養在人間的死士。

到了政變那天,這些人「一朝而集,眾莫知所出也」。

《晉書》說,政變之前,司馬懿有事只和司馬師商量,司馬昭連父親和哥哥有這個計劃,都根本不知道。《晉書》還特意記錄了一個細節:政變前一天夜裡,司馬懿悄悄派人觀察兩個兒子的表現。司馬師該睡覺睡覺,跟沒事一樣;司馬昭卻在床上翻來覆去。

總而言之,高平陵之變成功,司馬家掌控權力中樞,司馬師和司馬昭兄弟倆的貢獻,根本沒有可比性。

政變成功之後有個問題,那些曹魏老臣只是支援趕走曹爽,沒想殺他,更不支援司馬家大權獨攬。

司馬懿在的時候,人家雖然不滿,也很難說什麼做什麼,畢竟司馬懿這麼多年的資歷威望足以服眾,他的手段,大家沒領教過也見識過。

司馬懿一死,他的兒子還想繼續掌權,很多人可就都不幹了。

所以司馬師執政時間雖然不算長,但局面可真是內憂外患,不過司馬師靠既詭詐多變,又強悍兇殘的手段,把最難啃的硬骨頭都給嚼碎吞了。

而且,場面上司馬師也沒弄得太難看,嘉平六年(254),司馬師把皇帝廢了,流程是先廢皇后,再立新皇后,再由皇太后下詔,宣佈皇帝的一系列重大罪行,再由資望極高的老臣高柔去宗廟向列祖列宗彙報,這才把皇帝廢為齊王。

雖然真相是怎麼回事,懂的人自然懂,但形式上,所有行為都是合乎儒家禮法,也可以找到歷史先例的。人家也很難說出太多話來。

作為比較,司馬昭執政的時候,皇帝手上已經真是沒什麼力量可用了,控制起來容易得多。但司馬昭還是讓皇帝殺出了皇宮,最後被當街捅穿,鬧得「內外喧譁」。

但司馬昭就有一點比哥哥強,他會生兒子,司馬師的女兒很多,卻沒有兒子。

所以司馬昭的二兒子司馬攸,就過繼給司馬師當繼承人。

後來司馬昭多次表態,天下是哥哥掙來的,自己沒什麼功勞,將來繼承大權的,將會是司馬攸。

他必須要這麼表態,因為自己的頭上還有許多叔叔,平輩還有許多兄弟,家族創業史是怎麼回事,大家都看在眼裡。

但司馬昭最後還是改變了主意。

《晉書》說,這是因為司馬攸固然很優秀,但是司馬昭的大兒子司馬炎也很不錯,所以很多重量級大臣都支援司馬炎。另外還有個原因,這牽涉到司馬昭自己的歷史地位問題。

司馬炎即位當晉王,然後接受曹魏禪讓當皇帝,於是爺爺、伯伯、爸爸都要追認為皇帝。於是,司馬懿是高祖宣皇帝,司馬師是世宗景皇帝,司馬昭是太祖文皇帝。「祖」比「宗」要高階,也就是司馬昭的定位勝過了司馬師。

如果司馬攸當皇帝的話,他已經是司馬師一系,司馬昭就要回歸到過渡者的角色,誰是「祖」誰是「宗」,就要反過來了。

應該說,司馬炎擔任接班人這個安排,還是得到了整個司馬集團家族內外普遍認可的。

司馬昭死的時候,司馬炎三十歲,司馬攸二十歲。

此前十年,司馬炎已經建設好了自己的政治關係網。而且三十歲的年紀接受曹魏皇帝禪讓,顯然既年富力強又不年少輕狂,剛剛好。二十歲的毛頭小夥子,就還是嫩了一點,再等幾年的話,支援司馬氏的各路人馬可都已經迫不及待了,都指望改朝換代之後自己也跟著加官晉爵呢。

在很多人的想象裡,司馬炎當了皇帝,只怕不會放過這個曾是競爭對手的弟弟,但至少一開始,事態發展完全不是這樣。

司馬炎一登基,果然大肆封賞。漢代最高階別的官員只有「三公」,晉朝一上來就弄了八個公一級的官位。司馬炎大封了一批同姓王,司馬攸得到了特別優待,被冊封為齊王,皇帝封給他的戶數,比很多叔叔都多。而司馬攸也顯得高風亮節,朝廷允許諸王自己選拔封國的官吏,只有齊王主動放棄了這項權力,全部官員的任命,都請求皇帝指派。

真是一副「兄弟怡怡」的美好景象。

但後來情況還是慢慢有了變化。

如上一篇講到的,晉武帝是個好脾氣的皇帝,那麼多人懟他,也很少見他生氣。他當然也有當好皇帝的自我期許,只是身上富貴公子的習氣更重一些,他愛玩,有情調,喜歡泡在女人堆裡,只從這些角度看,倒是有點像賈寶玉。

寶玉的性情再可愛,當了皇帝那就是可怕的事。而從賈寶玉的角度說,最好自己的弟弟就要像賈環那樣,這樣自己雖然不夠好,但和弟弟一比,就顯得還不錯。

但偏偏司馬攸孝敬、節儉、體恤下情、關心民生……卻還顯得非常低調,總之,一切好弟弟的優點,他幾乎都集齊了。在大家對現狀並不很滿意的時候,他簡直就成了理想的寄託,從這點來說,司馬攸又彷彿像賈珠。不妨想象一下,如果賈珠不死,寶玉該承受多麼大的壓力,還能活得這麼眾星捧月嗎?寶玉捱打,寶玉的親媽王夫人可是喊著賈珠名字哭道:「若有你活著,便死一百個我也不管了。」

更糟糕的是,晉武帝司馬炎的太子司馬衷,看起來好像是個白痴,或者比白痴強不了多少。

所以在很多高官看來,當初我們支援陛下您當皇帝,將來您不幸離開我們之後,就不要傳位給你的傻兒子了,傳給弟弟吧。

《世說新語》裡也有一些這方面的記錄:

晉武帝既不悟太子之愚,必有傳後意。諸名臣亦多獻直言。帝嘗在陵雲臺上坐,衛瓘在側,欲申其懷,因如醉跪帝前,以手撫床曰:「此坐可惜。」帝雖悟,因笑曰:「公醉邪?」(《世說新語·規箴》)

晉武帝不明白自己的傻兒子究竟傻到怎樣一個地步,一定要傳位給他,大臣們紛紛直言勸阻。

晉武帝曾在洛陽城東的陵雲臺坐著,老臣衛瓘追隨在側。

衛瓘假裝喝醉了,跪在晉武帝面前,用手撫摸著晉武帝的坐床(床是坐具)說:「這個位子,可惜了。」

晉武帝明白他的意思,但還能說啥,只好笑著問:「您喝醉了嗎?」

晉武帝很期待大臣們能承認,自己的兒子並不傻:

和嶠為武帝所親重,語嶠曰:「東宮頃似更成進,卿試往看。」還,問:「何如?」答雲:「皇太子聖質如初。」(《世說新語·方正》)

和嶠是晉武帝親近、重視的大臣,晉武帝對和嶠說:「我兒子最近好像長進了點,卿不妨去看看他。」和嶠回來了,晉武帝又問:「到底咋樣?」

和嶠回答說:「皇太子聖明的資質,還和當初一樣。」

頂撞皇帝,怎樣把話說得文雅又扎心,這屬於經典案例了。

這條被收入《世說新語·方正》,是被讚美的。而順著晉武帝的意思說話的官員荀勖,則被輿論痛斥,認為這人就該灰飛煙滅。

咸寧元年(275)冬天,洛陽城發生了大瘟疫,死者數以萬計。第二年,晉武帝本人也染上重病。很多大臣都覺得,皇帝的御體已經無法康復,支援齊王司馬攸的人,就都行動起來了。

出人意料的是,皇帝痊癒了。他知道了自己病重時發生的一切,再也無法按捺住心中的怒火。終於,晉武帝下詔,要求齊王離開朝廷,前往自己的封國。

不管怎麼說,以孝治天下的規矩仍神聖不可侵犯。孝悌自來並稱,兄弟一倫與孝道密不可分。孔夫子更曾經說過,「孝乎惟孝,友于兄弟」,一句話中,就包含著政治學的全部精髓。從詔書的措辭裡,我們還是可以看得到皇帝對齊王的尊崇。司馬攸被比作西周初的第一任齊國國君太公望,是諸侯的領袖,讓他就國,是進一步突出他的特殊地位。同時,晉武帝還增加了齊國的封地,進一步提高齊王儀仗方面的待遇,並額外加封司馬攸的一個兒子為王。

朝臣裡有太多老狐狸,當然不會為這些美妙的言辭所迷惑。他們太熟悉這種明尊實貶的把戲:齊國是一個大國,但沒有駐軍,而齊國周邊各地,則多有重兵屯駐,這等於是把司馬攸包圍監控了起來。他們紛紛表示反對。反對的理由許多仍然出自儒家經典,比如說齊王是皇帝陛下一母所生的弟弟,所以更適合被比作周公旦而不是太公望,而周公,恰恰是留在朝廷的。

晉武帝的姐夫王濟,還讓妻子常山公主去找晉武帝哭訴。常山公主是瞎子,面對這個瞎姐姐的哭訴,晉武帝更加心煩意亂,於是引出《世說新語》中的下面這條:

武帝語和嶠曰:「我欲先痛罵王武子,然後爵之。」嶠曰:「武子俊爽,恐不可屈。」帝遂召武子,苦責之,因曰:「知愧不?」武子曰:「‘尺布斗粟’之謠,常為陛下恥之!它人能令疏親,臣不能使親疏,以此愧陛下。」(《世說新語·方正》)

晉武帝告訴和嶠說,自己想先痛罵王濟一頓,然後再給他加個爵位。這意思,對自己的姐夫開罵,晉武帝有點底氣不足,所以盤算著打一巴掌給顆棗,還要事先跟別人商量才敢行動。

和嶠也是支援齊王的,那為啥要問他呢?因為王濟是和嶠的小舅子,他們比較熟。總之,皇帝和這些權貴之間,繞來繞去,彼此都是親戚。

和嶠還是很直接:「武子是才智出眾、性情直爽的人,這招恐怕沒用。」

武帝到底還是召見了王濟,狠狠地責罵了他之後問道:「你知道羞愧了嗎?」

王濟說:「想起‘尺布斗粟’的民謠,我倒是經常替陛下感到羞愧。」

「尺布斗粟」是與漢文帝有關的典故,漢文帝逼死了弟弟淮南王劉長,民間就唱起了這樣的謠言:「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這是直接痛罵晉武帝容不下兄弟。

要知道,這麼些年來,晉武帝雖然心裡對弟弟很猜忌,但門面上的工作做得很到位,各種物質待遇榮譽稱號一樣沒少給,甚至是超額地給。這恐怕不只是演戲給天下人看,也是演戲給自己看,王濟這是直接把皇帝最珍惜的遮羞布撕下來了。

王濟還不罷休:「別人能讓關係疏遠的人親近起來,臣卻不能使親近的人變得疏遠,就因為這一點對陛下有愧。」意思是,我不能讓你把你兒子的太子之位給廢了,這就是對不起你的地方。

王濟與和嶠是相反又相似的人:拿人奶餵豬的王濟,窮奢極欲到喪心病狂;和嶠和王濟一樣有錢,摳門程度卻和王戎有得一拼。兩個人都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世說新語》也分別在「汰侈」門和「儉嗇」門裡批評過他們。不過既然敢於頂撞皇帝,「方正」門裡給他點道德好評,總是不錯的。

這次皇帝態度堅決,無論如何不為朝臣的請求所動。齊王稱自己需要養病,並請求為母后守陵。他提出這個請求看起來十分自然,齊王自幼就是以孝心知名的。但皇帝相信這只是藉口,他認定齊王只是不願意脫離權力中心,好繼續等待機會而已。至於養病,任何時候,生病難道不都是最常見的推託藉口嗎?爺爺司馬懿的權力之路,是怎麼一路裝病才走出來的,誰還不是爛熟於心?

晉武帝派御醫去探視齊王,御醫知道皇帝想聽到的是什麼,所以帶回來的訊息總是齊王健康狀況良好。晉武帝於是召見司馬攸,司馬攸「以禮自拘」,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比較習慣於端著。在皇帝面前,他更是強撐著讓自己舉止如常。於是晉武帝越發確信司馬攸並沒有病,勒令他趕緊上路。

就這樣,司馬攸踏上了前往封國的征程。僅僅捱過了幾個晚上,他便嘔血去世。晉武帝聽到這個訊息,不能不表示後悔,他殺了御醫,自己則失聲痛哭。這時有人出來冷冷說了句:「齊王名過其實,而天下歸之。今自薨隕,社稷之福也,陛下何哀之過!」皇帝的眼淚立刻也就收住了。

這就是開頭那段爭論裡,所謂的「出齊王」,這麼一鬧,把王朝最好的繼承人,活生生給耗死了。

主張「立惠帝」問題更嚴重的人,大概觀點是,晉武帝不願意傳位給弟弟也就罷了,你有二十多個兒子,活到成年的也有九個,幹嗎非傳位給傻兒子司馬衷,他不行就換一個唄。

而桓溫的意見既然與眾人對立,那就顯然是認為,禍根在「出齊王」。則他的話的意思似乎應該理解成:晉朝天下本來很大程度是靠司馬師掙來的,讓司馬攸當皇帝,是「子繼父業」;當初司馬昭繼承司馬師的地位,就是「弟承家祀」,這是有先例的;司馬炎傳位給司馬攸,還是哥哥傳位給弟弟,自然「有何不可」了。

沒挑明的是,齊王司馬攸是難得的當時各派勢力都支援的人,晉武帝就是不接受他。司馬攸死後,就是換個兒子當太子,人心也已經散了,各派勢力都會躍躍欲試,之後恐怖的八王之亂,總是不可避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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