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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一場宅鬥背後的全面抗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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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豐等人遇害,激起了淮南地區的兵變。司馬師親自率軍平定叛亂,賈充追隨在他身邊。後來司馬師病重返回許昌,留下賈充統率諸軍。顯然,賈充已經被視為司馬氏集團的重要成員了。

皇帝已經換成了曹髦,執政者也成了司馬昭,賈充擔任中護軍,職責是統率皇宮外的駐軍和選拔禁軍將校。也就是說,中護軍負責保護皇帝的安危,反過來看,皇帝的一舉一動,也處在中護軍的監控之下。這也曾是高平陵之變前,司馬師擔任過的職務。可見這個崗位何等重要,也可見當時司馬昭對賈充有多麼信任。

絕望的皇帝曹髦帶領宮中的幾十個童僕,想要出擊司馬昭。賈充替司馬昭幹了最髒的活,吩咐手下人動手,把皇帝捅了個「刃出於背」。

這之後,有人勸司馬昭殺了賈充以謝天下,司馬昭捨不得。這標誌著,賈充已經是司馬氏集團最核心的成員了。

等到魏晉禪代,司馬昭的兒子司馬炎當上了皇帝,賈充也就理所當然是晉朝的開國元勳了。

殺死皇帝是賈充生平最著名的事蹟,但這是他人生中最緊要關頭的孤注一擲,其實此舉並不符合賈充一貫的行事風格。賈充是典型的官場人物,換句話說,多數事情上他並不喜歡過於招搖。

在一些人事關係上,賈充顯得相當大度。他樂於引薦士人,並且總是對之提攜到底。有依靠賈充而步入仕途的人,轉而去投靠別的權貴,賈充也並不改變對他的態度。這種寬容毫不令人驚奇,在後世的秦檜、嚴嵩等人那裡,我們可以看到類似故事的更詳細的細節。

能這樣做,是因為賈充非常清楚自己不必介意什麼。檢視一下賈充的履歷表,會發現他不停地在對這樣那樣的官爵和賞賜表示推辭。這當然也不是他性情淡泊,只是為了有些無關緊要的利益而引得朝臣側目,賈充知道這是不值得的。

但不管有多麼會做人,賈充還是捲入了一場對他來說命運攸關的權力鬥爭,也就是司馬炎和齊王司馬攸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面子上維持著兄弟怡怡骨子裡又無法相容的複雜關係。

司馬炎能夠當上皇帝,據說賈充還是發揮了重要作用的,因為他經常在司馬昭面前稱道司馬炎「寬仁且又居長,有人君之德,宜奉社稷」,司馬昭臨終前,還特意向司馬炎指明,瞭解你的,就是賈充啊。

所以司馬炎當了皇帝后,非常寵信賈充,但司馬炎心裡,還是有一個解不開的心結。

賈充和司馬攸有一重特殊的關係:賈充當初和李豐的女兒生過一個女兒,嫁給了司馬攸,現在是正牌的齊王妃,也就是說,司馬攸是賈充的女婿。

現在我們回頭再看《世說新語》中這段文字。對大家族趕盡殺絕不是魏晉時期的風格,新王朝建立,歷史翻開新的一頁,大批流放者得以回到洛陽,李氏的名字,也出現在遇赦者的名單中。

朝廷的大赦令人感恩戴德,卻也帶來了許多家庭糾紛。賈充已經娶了第二個妻子,應該怎樣處置兩個妻子的關係,就成了一個難題。當時類似的問題並不在少數,他們鬧到朝廷的禮官那裡請求決斷,由於兩個女人很可能都出身於根基深厚的家族,所以禮官也只能表示茫然。

晉武帝司馬炎讓賈充「置左右夫人」,和《世說新語》裡強調李氏自己不肯回家不同,《晉書·賈充傳》說,是賈充拒絕了這個優待,理由是自己作為丞相,要以身作則,同時有兩位夫人過於浮誇。於是,他另外找個地方把李氏安置好,便不再與她往來。

賈充的考慮,有可能是避嫌,保持和李氏的距離,也就是保持和女婿齊王司馬攸的距離,這樣皇帝看著比較開心。

其他書還有其他說法。總之,這種家務事特別容易眾說紛紜。

不過一般輿論最熱衷傳播的,總是怕老婆的故事。賈充後來的妻子郭槐,出身太原郭氏,她父親郭配也還罷了,伯父郭淮是曹魏西北軍區戰功赫赫的名將。郭槐本人性格潑辣,忌妒心極強,她神經質地不容忍賈充和任何其他女人接近。家中的兩個乳母先後被郭槐所殺,原因僅僅是賈充撫摸親吻兒子,而兒子此時又被乳母抱在懷中,郭槐便覺得賈充撫摸親吻了乳母。接下來的結果是很多厭惡賈充的人樂於看到的,兩個襁褓中的孩子都因為戀慕乳母很快夭折,賈充因此沒有了後代。

讓李氏回來,那當真是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

但賈充的母親,卻無疑更喜歡李氏。老太太價值觀和去世的丈夫相近,特別看重忠孝節義,聽說皇帝遇害,經常在家裡痛罵兇手,誰也不敢告訴她,弒君的逆賊正是他兒子賈充。但弒君的事可以瞞,李氏已經被赦免回洛陽了,卻沒法瞞。出身於文化士族的知書達禮的兒媳,哪裡是將門潑婦可比的?

晉朝以孝治天下,賈充也很難違背母親,面對母親的要求,只能裝傻拖延。

賈充和李氏所生的兩個女兒,也催促父親接母親回家,她們甚至要求父親把郭槐休了,讓母親重新成為唯一的正妻。她們在各種私下和公開的場合哭泣著要求賈充這樣做,尤其是大女兒賈荃可是齊王妃的身份,她在重要儀式上突然出現,叩頭流血向賈充陳述應該把自己母親接回來的道理,嚇得賈充的同僚和下屬,只能趕緊四散迴避。

這種局面下,賈充很有點焦頭爛額,而郭槐則不免憋了一肚子氣,幾乎所有人的同情都不在她一邊。

郭槐是何時去和李氏碰面的,《晉書·賈充傳》補充了一個關鍵的時間點:賈充和郭槐的女兒賈南風,嫁給了晉武帝司馬炎的太子,未來的晉惠帝司馬衷。

這對賈充來說是一個勝利,終於向晉武帝清楚表白,我不會偏向齊王的;對郭槐來說更是勝利,你生的女兒是齊王妃,我女兒可是太子妃,我不是更勝你一籌了嗎?

於是就出現了後來那一幕:郭槐氣勢洶洶去見李氏,結果一見面,腳就軟了,人就跪下去了。

為《世說新語》作注的劉孝標對事件的真實性表示了懷疑:郭槐性格強狠,但並不是一個頭腦簡單的潑婦,不少證據表明,她甚至不乏政治上的眼光。她的膝蓋,又怎麼可能就這麼輕易地軟了?

這個懷疑只怕並無多少道理。氣場有時候和能力無關,即使有了能力,也未必就不會在某個瞬間,折服於氣場。

李氏的父親李豐,是與何晏、夏侯玄並列的名士;而平陽賈氏也好,太原郭氏也好,安身立命之本,是政績與軍功。在無所事事而富有情調的文化士族眼裡,這樣的家族就是卑賤的。

郭槐見李氏而「不覺腳自屈」,不僅是一個女人見另一個女人的自卑,而且是一類家族面對另一類家族時的底氣不足。

魏晉的時代氛圍,支援著這種鄙視和自卑,今天的讀書人覺得魏晉風度使人心馳神往,多少也是因為喜歡這種重文化輕事功的心態。

只不過那個時代,終究要為這種心態付出代價,並且這個代價,會大到所有人都無法承受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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