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是高平陵之變。為了發動政變除掉曹爽,司馬師要招募「死士」,這種時候,當然不可能去挑剔死士的門第是不是足夠高。石苞就做了司馬師的死士。
之後石苞不斷在行政和軍事領域表現出自己的才能,成了司馬氏集團中一個重要人物。但限於出身,仍不可能進入權力核心。
於是石苞迎來了第二次機會。皇帝是曹髦的時候,石苞到朝廷來彙報工作,年輕的皇帝把他留在身邊談了整整一天。雖然不知道皇帝對他談了什麼,但總之,石苞就去找司馬昭彙報說,這個小皇帝絕非尋常之輩。幾天後,皇帝就被殺害了。
第三次機會倒是來得順理成章,司馬昭去世,石苞來奔喪時大哭說:「基業如此,而以人臣終乎!」於是定下來,給司馬昭舉行皇帝規格的葬禮。接下來逼曹魏皇帝讓位,讓司馬炎登基當皇帝,石苞也是特別積極的一個。
有這樣的經歷,石苞才和鄭衝、王祥、荀、何曾、陳騫這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名士一起,成為晉朝的開國元勳。
也因此,石苞顯得非常孤獨。
雖然石苞官做得大,但很多出身高貴的官員都喜歡跟石苞過不去;很多別的同級別官員理所當然可以獲得的待遇,石苞要靠皇帝強行袒護,才可以得到。
所以石苞內心,恐怕頗有些壓抑,也很沒有安全感。而這種心態,自然也會傳遞給兒子石崇。
石崇瘋狂地圈錢,又瘋狂地燒錢炫富,或許就是這種心理的反映。他要引人關注,讓人羨慕,也要宣洩內心的不安。
除了燒錢,展示學識也是石崇證明自己的一種方式。《晉書》的石崇傳記,特別強調他「好學不倦」「穎悟有才氣」。《世說新語》裡也有這樣的故事:
石崇每與王敦入學戲,見顏、原象而嘆曰:「若與同升孔堂,去人何必有間!」王曰:「不知餘人云何,子貢去卿差近。」石正色雲:「士當令身名俱泰,何至以甕牖語人!」(《世說新語·汰侈》)
石崇和王敦一起進入太學,看見顏回、原憲的塑像,於是回頭嘆息說:「若和他們一起拜入孔子門下,我輩和他們未必有什麼差距。」
顏回、原憲都是孔門高弟,尤其以德行高潔著稱,石崇卻認為自己和他們可以相提並論。
王敦說:「不知道別人誰該和誰對應,你恐怕和子貢比較接近。」——子貢是孔子的學生裡最聰明而有錢的,拿他來比石崇,確實合適。但王敦這麼說是語含譏諷的:子貢曾去探視貧困的原憲,卻被原憲譏諷了。所以王敦的意思是,恐怕安貧樂道的顏回、原憲不會覺得你和他們是一路人。
於是石崇很嚴肅地說:「士人的身體和名譽都應該處於舒適狀態,何至於住在用陶甕做窗戶的房子裡跟人放些空話!」按古書的說法,原憲批評子貢奢侈,子貢虛心領受教訓,這裡石崇卻替子貢懟回去了。
和很多人想象的不同,石崇有非常精緻的文藝趣味。他在洛陽城東北建了著名的金谷園,和一幫朋友組成了一個文學團體,號稱「金谷二十四友」,在其中詩酒流連。這些朋友裡,包括當時最頂級的文人潘岳(著名美男子,民間喜歡叫潘安)、陸機(東吳大將陸遜之孫)、陸雲(陸機之弟)、左思(造成洛陽紙價上漲的天才醜男)、劉琨(聞雞起舞的主人公之一)……而石崇處身他們之中,並不只是一個掏錢的贊助人,文學上也並不遜色。最顯著的例證在《世說新語·企羨》裡:
王右軍得人以《蘭亭集序》方《金谷詩序》,又以己敵石崇,甚有欣色。(《世說新語·企羨》)
《蘭亭集序》在後人心目中是何等崇高的地位!但對王羲之來說,聽說《蘭亭集序》可以與石崇的《金谷詩序》相提並論,而自己被比作石崇,他的反應是「甚有欣色」。
金谷園毫無疑問是當時富麗第一的私家園林,石崇處身其間,腦海中湧現的是什麼念頭呢?
困於人間煩黷,常思歸而永嘆!(《思歸引序》)
感性命之不永,懼凋落之無期!(《金谷詩序》)
既厭倦了人世間的紛紛擾擾,又充滿了人生無常的感嘆。他也想遠離官場,可是做不到,總是恐懼不知道什麼時候,災禍也就降臨了。
石崇的這個預感是對的。石崇所在的政治派系在權力鬥爭中失敗,而他擁有的鉅額財富,使得他成為一塊格外誘人的肥肉。
有得勢的新貴來向石崇索要他心愛的姬妾綠珠,石崇把家裡的婢妾幾十人擺出來,讓人家挑。你在勸酒時可以隨便殺掉的美人,人家當然也不稀罕,人家只要綠珠。石崇捨不得給,隨後綠珠墜樓自殺,石崇的死期很快也就到了。
史書上說,石崇對來抓捕自己的人說,你們就是看中了我的家財。對方的回應是:「知財致害,何不早散之?」
這對話未必屬實,只不過反映了一般人對有錢人的樸素期待,以及看到有錢人倒霉時還能在口舌上佔他一點便宜,難免有些卑微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