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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亂世佳人潘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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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挾彈出洛陽道

潘岳,字安仁,中國文化史上最著名的美男子之一。古代的話本小說裡,形容男人長得好,就說「貌比潘安,顏如宋玉」。對偶句講究平仄相反,嶽和玉都是仄聲,念起來不好聽,換成平聲字「安」,就悅耳多了。雖然按說人家字「安仁」你卻只提一個「安」字,沒有這麼稱呼的道理,但古人為了押韻或平仄和諧,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

潘岳最著名的事蹟,見於《世說新語·容止》: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時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者,莫不連手共縈之。左太沖絕醜,亦復效嶽遊遨,於是群嫗齊共亂唾之,委頓而返。(《世說新語·容止》)

潘岳的姿態容貌都很美妙,神情尤其迷人。少年時代,他挾著彈弓出現在洛陽道上,女人看見他,都會手拉手圍繞著他。

另一位著名文人左思,相貌醜陋至極,也學習潘岳的樣子。

大概這個舉動把潘岳的粉絲尤其是媽媽粉激怒了,你也配學我家偶像?於是老太太們衝上去向左思亂吐唾沫,把左思弄得萎靡不振地回家了。

這段小故事也有可爭論的地方,就是所謂「少時」,究竟少到什麼地步?是潘岳十來歲的時候,還是大一些的青春期少年時?

《晉書·潘岳傳》裡,羅列潘岳的劣跡的時候,是把「挾彈盈果」和「拜塵趨貴」相提並論的,後者是潘岳公開做的最不要臉的事。而如果是一個小朋友太可愛了被怪阿姨怪奶奶圍觀,無論如何不能算成劣跡。看來唐代史臣認為潘岳當時已經成年,而且拿了人家水果之後,可能還幹了點別的。

清代學者盧文弨說,當時潘岳一定年紀很小,這些女人一定年紀很大,所以這事一點都不奇怪,「今人亦何嘗無此風?」餘嘉錫先生也對他的觀點表示了支援,又說,就算潘岳當時已經「成童」了,擲果的也是「老嫗」啊,無非是「老年婦人愛憐小兒」的心理,潘岳的表現沒毛病。

這兩位都是可敬的學者,這麼說一來是為潘岳辯護,二來他們都生活在男女大防被特別重視的時代氛圍裡,所以大概認為,女性就算喜歡美少年,也會比較含蓄,很難想象她們看見長得帥的男人,可以積極主動到這等地步,所以難免覺得這個劇情不合理。

實際上,潘岳「弱冠闢司空太尉府」,這才到了洛陽。所以「挾彈出洛陽道」的潘岳,總得有二十來歲了。

何況,《世說新語》裡又說左思模仿潘岳,左思是齊國臨淄人,因為妹妹左芬入宮,才「移家京師」的。學者推算左芬入宮是在泰始八年(272)前後,而這一年潘岳已經二十六歲了。

也就是說,不管《世說新語》裡這個故事是否可信,他主觀上想講的就是一個青春年少的美男子如何受歡迎的故事。

直到唐代,社會風氣都還很開放,所以唐代史臣讀到這個故事,理解仍毫無障礙。到盧、餘等先生的時代,卻有了隔閡,而現代人看慣了女孩追星的宏大場面,再看這段,才真是「今人亦何嘗無此風」,就又覺得息息相通了。

(二)自是生寒門,良媒不相識

潘岳可以說出身於一個文學世家。他的同族伯父潘勖,曾寫過一篇政治意義極為重大、影響極為深遠的文章:漢獻帝給曹操加九錫,那篇《冊魏公九錫文》,就是潘勖的手筆。漢朝的忠臣,想必會罵潘勖無恥,但潘勖獲得的回報,卻也想必會相當豐厚。應該承認,這類文章骨子裡固然極端諂媚,面子上卻確乎無比端莊,「鋪張典麗,為一時大著作」(趙翼語),技術含量是很高的,有媚骨的人從來車載斗量,真能把畫皮打磨得光鮮璀璨的,卻是鳳毛麟角。

潘勖的孫子潘尼,論輩分雖是潘岳的侄子,兩人年紀卻差不多大,文學史並稱「兩潘」。

潘岳正始八年(247)出生,到高貴鄉公甘露三年(258)的時候,十二歲的潘岳文學才華已經初露鋒芒,被鄉里讚譽,號稱「奇童」。潘岳的父親潘芘有個朋友叫楊肇,一見這個孩子就非常喜歡,預訂了潘岳做自己的女婿。

這對潘岳是非常幸運的事。楊家的官做得比潘家大得多,而且楊肇當時是司馬昭大將軍府參軍,等於在當時的政治鬥爭中,未來的岳父幫潘岳在勝利一方的隊伍裡,預訂了一個位置。很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潘岳回首自己一生,會發現自己選邊站的時候,再也沒有做過這麼正確的選擇。

潘岳的父親擔任過的最重要的職務,是琅邪內史。——琅邪是國名,國是和郡平級的行政單位,區別是國理論上是封給某位諸侯王了,但實際上由內史負責治理,也就是說王國的內史相當於郡的太守。

潘岳跟著父親到了琅邪,少年潘岳有很多才華需要揮灑,寫了一些非常精彩的詩文。但少年人很難知道收斂,過人的容貌、超群的才華再加上本地一把手領導的公子爺這個身份,也使潘岳養成了一些惡少脾氣。比如有個叫孫秀的小官吏,潘岳對他非常厭惡,「數撻辱之」,甚至用腳踐踏他,根本不把他當人看待。

當然,在那時的潘岳看來,羞辱孫秀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遊戲。那些洛陽城的權貴子弟,羞辱甚至殺戮部曲、僕役,不是最尋常不過的行為嗎?他不知道,這是自己人生中最昂貴的一次放縱。

很快,潘岳就把孫秀拋在腦後,離開琅邪,到洛陽去探尋自己的仕途了。

到洛陽之後潘岳才發現,自己引以為豪的那些優點,不說不值一提,但確實沒什麼稀罕。

潘岳長得帥,但當時的上流社會里,帥哥並不是很稀缺的資源。

何晏、嵇康雖然都已經是過去時了,但江山代有美男出,顏值特別能打的,現在還有的是:

潘安仁、夏侯湛並,有美容,喜同行,時人謂之「連璧」。(《世說新語·容止》)

潘岳和夏侯湛在一起,大家說是「連璧」,固然是誇潘岳長得帥,但也未見得就勝過夏侯湛。而人家誇夏侯湛長得帥,想必也會有人搖頭嘆息說:「君未見其叔耳!」夏侯湛是曹魏名將夏侯淵的曾孫,有個玉樹臨風,還給人感覺明媚得像抱著日月的族叔叫夏侯玄。

再說了,玉璧誠然很珍貴,但也算不得稀有。別的不說,琅邪王氏的老老小小坐一屋子,就讓人覺得「觸目見琳琅珠玉」,再如老一輩的裴楷裴令公,人稱「玉人」;等到潘岳四十歲的時候,衛玠出生了,王濟這樣的資深帥哥往衛玠身邊一站,就覺得「珠玉在側」而自慚形穢,這可是讓所有老輩帥哥覺得自己要被拍死在沙灘上的後浪。

總之,醜成左思那樣的也許反而有點稀罕,長得像美玉的男人,洛陽城裡扔塊石頭能砸到好幾個呢。

就算單比顏值潘岳還是能略佔上風,但人家出身門第都比你高啊。

潘岳詩歌、文章是寫得好,但文學才能高,不是本來就是寒門的標誌嗎?

魏晉時的「寒門」,含義和今天大不相同,實際上,社會上的絕大多數人家,是不夠格稱寒門的。

所謂寒門是這樣一個階層:地方上有頭有臉,家財不少甚至豪闊,大小也是個官,還挺有文化。老百姓高攀不起他們,但碰到門閥大姓,他們又高攀不上。

潘家就屬於寒門。

西晉最重要的詩人,有所謂「三張二陸兩潘一左」,即張載、張協、張亢、陸機、陸雲、潘岳、潘尼、左思。這八個人裡,只有陸家兄弟是吳郡著姓,但是,南方計程車族到中原來,不類似於法國人嘴裡的「科西嘉貴族」嗎?另外,如傅玄、張華、束晳、郭泰機、嵇含、皇甫謐、成公綏……這些有點名氣的詩人,都大體可算是出身於寒素士人階層。

那個年代,寒門要引起關注並證明自己,很重要的一個途徑就是創作政治性的或特別富有娛樂性的詩賦,因為很多出身名門望族的人,都喜歡讀這類作品,於是就可以被看見。現代學者評價西晉的詩,往往覺得缺乏真情實感,手法卻特別地堆砌煩瑣。這也難怪,很多詩本來就不是自己抒懷,而是在迎合別人的趣味。

門閥子弟愛讀詩文的不少,但自己的創作欲卻一般不太高,寫東西還是太累,他們有更舒適地展示自己的方法,也就是清談。

清談卻是潘岳不擅長的,一來他本不善言辭,二來口才好其實也沒用,清談很多時候是一種辯論,你就是把那些出身比你好,官做得比你大的人說得啞口無言或惱羞成怒,也不會算你贏的。

所以,歸根結底潘岳的致命軟肋,還是在於他是寒門,他也就只好「棲遲十年」了。

(三)潘鬢入秋悲

潘岳在洛陽的十多年,朝廷里黨爭鬧得很厲害。

一派以賈充為領袖;另一派包括山濤、王濟、裴楷、和嶠這些頗有些名士範兒的人,除掉老一輩的山濤,大多是出身名門的高幹子弟。

潘岳最晚在泰始八年(272)做了賈充掾屬(之前領導是誰不太清楚,也可能早就是賈充了),自然也就算作是賈充一派的。

潘岳提到賈充,那真是充滿了感激之情。後來賈充去世,潘岳為賈充寫過誄文,其中說到「昂昂公侯,實天誕育,八元斯九,五臣茲六」,對人臣的讚美,這些話都是頂配。老天爺為了讓世界更美好,刻意創造了一個賈充。堯舜時代的賢臣有所謂「八元」,加上賈充就有九個了;舜治理天下靠「五臣」,有了賈充從此就是六個。——所謂「五臣」,其實倒都是廣為人知的人物,即禹(夏朝始祖)、稷(周朝始祖)、契(商朝始祖)、皋陶(天下第一大法官)、伯益(秦朝始祖),可以感受下潘岳這褒獎的分量。

後面還有許多誇耀功業和德行的話,總之,和後世史書裡的賈充形象,沒有一點對得上。

但潘岳在賈充手底下並沒有得到太多提拔,可見,他認為自己仕途不順,不能怪賈充不幫忙。——這倒是和正史記述完全符合的,《晉書·賈充傳》告訴我們,賈充是極會當官的,以賈充的領導水平,不管有沒有使勁幫潘岳,讓潘岳相信他已經竭盡全力了,那是輕而易舉的事。

那麼,《晉書·潘岳傳》裡說的,「才名冠世,為眾所疾」,這個「眾」是些什麼人,也就浮出水面了,就是王濟、裴楷、和嶠他們。

他們未必是討厭潘岳,而是痛恨賈充。

兩派政治勢力,在皇權的威嚴下鬥而不破,對方陣營里根基深厚的實力派是鬥不倒的,對方的軟柿子捏起來卻也沒什麼意義,像潘岳這種名氣巨大、優勢突出、短板明顯的角色,才是最適合的開刀物件。

於是潘岳跑到尚書官署外面的柱子上,寫了這麼一段歌謠:

閣道東,有大牛。王濟鞅,裴楷鞧,和嶠刺促不得休。(《晉書·潘岳傳》)

這是《晉書·潘岳傳》的版本,前面我們講山濤時講到,《世說新語》裡也有這條謠言,內容大同小異。這一年很可能是咸寧四年(278),潘岳在這年寫了著名的《秋興賦》,其中說道,「餘春秋三十有二,始見二毛」,美男子三十二歲就長了白頭髮,情緒難免比較激動。

這樣的謠言,自然會不脛而走,迅速成為大晉朝官場上最受歡迎的酒桌段子。但對潘岳本人,無疑沒好處。甚至他因此在朝廷裡待不下去了,也就是這一年,他外放去河陽當了縣令。

京師的十來年蹉跎加上最後的挫折,大約使潘岳的稜角被磨平了不少,他在地方官任上頗為勤勉,待人接物也變得比較友善。基層的歷練也使他能夠以更務實的眼光看待一些問題。比如當時朝廷認為,流動人口導致社會治安下降,所以應該封禁民間旅舍,並加大盤查力度。潘岳上書,指出這種做法「唯商鞅尤之,固非聖世之所言也」,並詳細分析了其可能造成的危害,終於讓朝廷收回成命。

八年時間做了兩個地方的縣令後,潘岳被調回朝廷任「尚書度支郎」,潘岳在這個負責財賦的統計和支調的崗位上表現應該是中規中矩,後來又平調為「廷尉平」,這個職務「掌平決詔獄」,頗為敏感:詔獄是不走一般司法程式,由皇帝下詔審理的高階官員犯罪的案件。也就是說,必然會牽涉到權力鬥爭。史料中含糊其詞地說,不久後潘岳「以公事免」,看來是因為某個案件得罪了某家權貴,可惜具體是什麼就不知道了。

這一年是晉武帝太康十年(289)也即他在位的倒數第二年。老皇帝臨終,各派政治勢力角力特別複雜,確實容易攤上事。

潘岳已經四十三歲了。

(四)高情千古閒居賦

但不久之後,潘岳的命運卻似乎迎來了轉機。晉武帝去世,他的楊皇后升格為楊太后,太后的父親太傅楊駿是託孤大臣,權傾朝野,而楊駿引用潘岳做太傅主簿,也就是自己的機要秘書。

同時,楊駿還把裴楷、和嶠這些當年壓制潘岳的人,統統調到太子的東宮去做官,名義上是要給太子安排幾個好老師,實際上就是把他們踢出權力中樞。

看起來,潘岳時來運轉的機會到了。

然而事實剛好相反。

按照晉武帝本來的安排,楊駿本來是不該有這麼大的權力的。晉武帝原計劃是楊駿和自己的四叔父汝南王司馬亮共同輔政。這樣,一個外戚,一個宗室,彼此配合又互相牽制,好讓自己的傻兒子平穩接班。

但是楊駿利用皇帝臨終時只有自己在他身邊的優勢,篡改了遺詔。

可惜,奪權這件事,並不是改改遺詔這麼簡單。晉武帝為了這個計劃,已經佈局多年,司馬家的王爺們,控制著天下絕大部分兵力,這哪裡是一道遺詔就可以改變的?

所以楊駿大權獨攬的那一天,也就把自己送到了千夫所指的位置上。

晉惠帝的皇后就是賈充的女兒賈南風,她是個政治野心極強的女人,自然想取楊駿而代之;而她和楊太后兩個女人之間,各種說得清和說不清的怨憤糾葛也是堆積如山。

賈南風的手腕配得上她的野心,她利用皇帝的弟弟楚王司馬瑋等人做殺人的刀,發動政變,殺死了楊駿,接下來自然是對楊駿勢力的大清洗,洛陽城裡殺得人頭滾滾。

和潘岳同樣擔任太傅主簿的朱振,追隨在楊駿身邊,還替楊駿擬訂了絕地反擊的方案,但沒有被採納,之後他的死期自然也就到了。

但不知道是碰巧還是事先得到了一點訊息,政變那天晚上,潘岳「取急在外」,就是因私事請假沒去值班。

當然,沒值班本來也是要作為從犯被追究的,但潘岳做河陽縣令的時候,對一個叫公孫宏的人很好,公孫宏現在做了楚王司馬瑋的長史,他替潘岳求情,潘岳也就沒事了,只是又變成平民了而已。

不久之後,潘岳被任命為長安縣令,後來又被調回中央做博士,但是接受任命的時候,因為母親突然病重,沒來得及向皇帝謝恩就走了,再次被免官。

這一年是晉惠帝元康六年(296),潘岳已經五十歲了。

也就是這一年,潘岳寫了著名的《閒居賦》。

差不多一千年之後,金元之際的詩人元好問讀到了這篇作品,寫了這樣一首詩:

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見為人。

高情千古閒居賦,爭信安仁拜路塵!(《論詩三十首·其六》)

「拜路塵」是說,潘岳看見賈充的孫子賈謐的車子駛過,對著車後揚起的灰塵都要跪拜。

於是元好問說,潘岳能寫出《閒居賦》這樣清高的作品,怎麼能想象,他會做出「拜路塵」這麼諂事權貴的事來?可見文章反映人品之類的話,是靠不住的。

只能說,元好問並沒有好好讀《閒居賦》,文章確實不一定「見為人」,但《閒居賦》卻剛巧是能見出潘岳為人的。

這就是一篇極其熱衷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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