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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妾身未分明」的陸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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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瞻,丹楊秣陵人(治今江蘇省南京市)。開始舉孝廉,沒去,後來又舉秀才,是當時擔任尚書郎的陸機給他考的試。

賀循,會稽山陰人(治今浙江省紹興市)。因為「無援於朝,久不進序」,後來「著作郎陸機上疏薦循」。

郭訥,武昌人(治今湖北省鄂州市)。做過縣令,因仕途不順而離任,然後陸機向朝廷誇他「風度簡曠,器識朗拔,通濟敏悟,才足幹事」。

戴淵,廣陵人(治今江蘇省揚州市)。本是無行少年,打劫時碰巧打到陸機頭上,陸機覺得他氣度不凡,「在舫屋上遙謂之曰:‘卿才器如此,乃復作劫邪!’」戴淵於是感悟,改過自新,學當官了。後來陸機向朝廷舉薦這個轉業了的強盜,稱他是「東南之遺寶,宰朝之奇璞」。

總之,很多南方人進入仕途前一個重要環節就是陸機的推薦。

要想被推薦,就得找陸家兄弟,在南方人心目中應該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的,以至於在《世說新語》書中,除三害的周處,也是受到陸家兄弟的教導後才改過自新進入仕途的。——事實上,周處比陸機大二十五歲,比陸雲更要大上二十六歲,這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吾彥是東吳的一個將軍,吳被滅時,他的城防戰打得很漂亮,而且是在孫皓投降之後才投降的,算得上是忠勇雙全。所以晉武帝很欣賞他,曾問吾彥說,陸喜、陸抗這兩人比起來,誰強些?吾彥回答:「道德名望,抗不及喜;立功立事,喜不及抗。」

後來,陸機兄弟知道了這個回答,很惱火,你是我爹陸抗提拔的,怎麼能說他還有不如人的地方呢?於是就「每毀之」。《晉書·吾彥傳》中記載有人勸陸機說:

卿以士則(吾彥字士則)答詔小有不善,毀之無已,吾恐南人皆將去卿,卿便獨坐也。

這話交代了一個很關鍵的資訊,就是南方人本來是圍繞在陸機周圍的。大家在北方受歧視,當然要抱團取暖,而陸機,是南方人的核心之一。

所以,陸機在官場上混得如何,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幾乎是整個南方士人集團的事。對陸機而言,清高啊恬退啊,文章裡寫寫可以,實踐起來太奢侈,趙王倫把機會送上門來,哪怕明知是燙手山芋,陸機也要接。

(四)拖稿法與還鄉潮

趙王倫是座冰山,這個陸機早有預感,但問題比他預感的還要嚴重得多。

因為這座冰山還愛玩火,他想當皇帝。

趙王倫篡位之前,陸機應該是嚇壞了。在一個名聲不好的王爺手下任職,無非挨北方名士兩句罵(反正本來也要對罵的);為亂臣賊子篡位出力,那後果可就嚴重了。——趙王倫吃相難看,手段拙劣,他最終不可能成功,這個可不難看得明白。

篡位的流程,當然是曹丕以來的老辦法——禪讓。就是說,形式上必須要晉惠帝主動來讓,於是,就需要筆桿子出手,以惠帝的口吻寫一篇「我想讓位給叔爺爺趙王司馬倫」的大文章。

陸機知道,趙王倫優待自己,本來就是因為看中了自己這支筆,現在自己又已經被調到了中書省做侍郎,寫這篇文章,簡直成了本職工作。

最終,陸機想了這麼個拖稿大法:藉口為兄弟陸雲的妻子發喪,不去上班,也就躲著不寫。後來陸機回憶說,自己弔喪時,陸雲狠哭了一回。按照當時一般人分配感情的方式,這一哭,傷心亡妻的成分比較少,擔憂哥哥和家族命運的成分會比較多。

最終,那篇禪讓的文章到底是誰寫的,《晉書》也沒給明確的說法。不過,結合其他一些材料看,確實不是陸機的手筆。畢竟,這個時候願意出手的投機者,人還是不少的,也不是非陸機不可。

能想出這麼個主意,陸機大概也算費盡了心機。但這個成功,仍然接近毫無意義。

稱帝之後,趙王倫把自己弄成了眾矢之的,然後在各方勢力的討伐下,他就垮了。

新得勢的王爺開始追究趙王倫的黨羽,那篇禪讓的文章的作者,當然也是要嚴懲的物件。陸機有重大嫌疑,於是就被移交司法機關(廷尉)處理,一家老小,都被丟進了監獄。

文章的草稿和定稿,在中書省都有存檔,只要一核對筆跡,很容易就可以證明陸機的清白。

但是,打擊反革命集團的時候,辦案人員往往是唯恐不能把問題擴大化的。人家為什麼一定要替你去核對呢?

所以,說到底還得靠貴人相助。最後,幸賴成都王司馬穎等人出面說情,陸機死罪減等,流配邊疆。接下來就趕上大赦(清除政敵就要濫刑,收買人心就要大赦,所以那一陣兩者同樣普遍),連徙邊也免了。

這時候八王之亂差不多逼近高潮,朝廷的局勢眼瞅著不可收拾,於是南方士人的回鄉潮,也就出現了。

紀瞻、賀循等人相繼南歸。最著名的例子,則是好酒而任性,人稱「江東步兵」(來自江東而有步兵校尉阮籍之風,所以叫江東步兵)的張翰。當初他北上得莫名其妙,遇見要去洛陽的賀循,聊得投機,於是也不跟家人招呼一聲,就一道往洛陽來了;現在秋風一起,他說是思念江東的菰菜、蓴羹、鱸魚膾,於是撂下一句:「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千裡,以要名爵乎?」於是便棄官回家。真是今天我任性地走了,正如當初我任性地來。

陸機的姐夫,和陸家兄弟並稱「江東三俊」的顧榮倒是沒有走。他在齊王手底下任職,本來明明不是酒鬼,卻偏偏每天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完成不了起碼的工作。暗地裡他給朋友寫信說,自己看見刀和繩子就想自殺。

但他還是不走。

不好好幹活,是因為怕被當作是齊王的死黨,將來齊王垮臺,自己也要跟著陪葬。留著不走,是因為江東顧家名望太大,辭官朝廷也不會答應,如果辭得太堅決,也許還會引起意想不到的後果。自己走得瀟灑的張翰對顧榮就很體諒:「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難。」

這個時候,正是陸機回家最好的時機。

本來,他會面對和顧榮一樣的困境,可是現在他已經「退居散輩」,在洛陽賦閒,此時回家,情理和制度上都沒有障礙。

包括顧榮在內,都勸陸機回家。但陸機到底還是決定留下。

《陸機集》裡的好多詩文,都糾結著一個問題:究竟是否只有歸隱才意味著安全,積極進取是不是一定會招致禍患。他想到傅說,想到伊尹,想到蕭何,想到陳平,藉此證明也不是每個熱心當官的人都下場糟糕的。他也知道,伊尹、蕭何的時代和現在完全不同,於是他最終告訴自己,「生亦何惜,功名所嘆」,翻譯過來,就是做官比活著更重要。

他的南方老鄉,自己在收拾行囊的時候,大概也頗有些是不希望陸機、顧榮們也回去的。雖然大家都在說,大晉朝要完,但這種吐槽的話,原是稍不如意就有人愛說的,他們那時也未必自信,這個預言就一定那麼準確。

自己跳出北方的這些是非和殘殺,是保全自身,也可以很體面地說,是替南方士人儲存元氣;陸機們留在北方,那麼如果將來朝政重回正軌,自己再想回來,也是多了一級臺階。

看起來,陸機將會是很好的一級臺階。

陸機感謝成都王司馬穎的救命之恩,又覺得他「推功不居,勞謙下士」,認準了這是自己的明主。於是四十三歲的陸機就像四十三歲情路坎坷的老姑娘終於遇見了自己的男神,「遂委身焉」。

成都王穎是晉武帝的第十六個兒子,年紀雖然不大,但絕對是大人物,當時的身份是「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假節、加黃鉞、錄尚書事,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大將軍表明高貴的身份,都督中外諸軍事,就是所有中央和地方的軍隊,理論上都歸他管;假節、加黃鉞,意味著在軍隊裡,他基本可以說想殺誰就殺誰;尚書省是中央決策部門,錄是總領的意思,錄尚書事就是所有的行政事務,他都有權插手。

這位年輕的大人物對陸機也很賞識,在他的安排下,陸機成為了平原內史。平原國的國都在今天的山東省平原縣西南,與成都王穎的根據地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距離不遠。

成都王穎又引陸機入自己的幕府,「為司馬,參大將軍軍事」。

然後,天下當然還要接著亂,鄴城的成都王穎要和洛陽的長沙王司馬乂開戰了。

成都王穎把偉大而光榮的任務給了陸機,他委派給陸機的頭銜和權力是:

後將軍、河北大都督,督北中郎將王粹、冠軍牽秀等諸軍二十餘萬人。(《晉書·陸機傳》)

當年,陸機的爺爺陸遜為東吳大都督,在猇亭大破劉備時,麾下各部,不過五萬人。看起來,陸機強爺勝祖的機會到了。

(五)西晉的葉名琛

成都王的這支軍隊,開出去確實是很拉風的。所謂:

列軍自朝歌至於河橋,鼓聲聞數百里,漢魏以來,出師之盛未嘗有也。(《晉書·陸機傳》)

既然是漢魏以來,也就是說什麼赤壁之戰啊,西晉滅吳啊,規模統統比不上這一場兄弟相殘的戰爭。

然而作為統帥,陸機的表現很丟人。

還沒開戰,一個叫孟超的軍官就縱兵大掠百姓。陸機想整頓軍紀,把帶頭搶劫的人給抓了。結果孟超率領鐵騎百餘人,直入陸機麾下奪走人犯,還回頭對陸機說:「你一個貉奴,做什麼都督?」

面對北方文士的挑釁,陸機的反應向來是很機敏的,嘴上從不饒人。但此刻面對這麼一個粗鄙的北方丘八,陸機似乎是一下子不知所措了。

史書上沒提陸機被罵時是什麼反應,在場的其餘諸將看到這一幕又是什麼反應。但總之,陸機最終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陸機身為都督,手握節鉞,他理論上有殺孟超的權力,但他到底沒有殺。

成都王穎有個最寵信的宦官叫孟玖,孟超就是孟玖的兄弟。滿營的將佐和孟超的關係如何雖然不好確定,但他們都是北方人,看陸機這個說話帶著南方口音的貉子主帥不爽,那是擺在臉上的。真殺了孟超,只怕他們要一起譁變。

陸機不敢。

有人說,「陸機仰慕的祖父陸遜在其‘未遠其名’時亦遇到過類似的情形,而陸遜選擇不殺最終贏得聲譽」,陸機或者也有類似的考慮。這個腦洞開得未免有點大。

別人都知道你有本事殺,而你選擇不殺,那是恕道;別人都拿準了你不敢殺,等著看你的笑話,結果你就真給別人看了笑話,那就是慫,沒啥好解釋的。

所以接下來戰局的發展,就完全不是陸機可以控制的了。

陸機的主力部隊推進得比較慢,孟超就公然宣稱,陸機是與長沙王勾結,意圖謀反。然後孟超不聽陸機的排程,輕兵獨進,結果給長沙王乂打得全軍覆沒。

然後各支衝到洛陽城外想搶功的軍隊,紛紛被打敗。不用長沙王親自殺到,敗兵就衝散了陸機的大營。二十萬大軍徹底崩潰,「赴七里澗而死者如積焉,水為之不流」。

於是陸機當然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粗讀《晉書·陸機傳》,會覺得這一戰中陸機的無能是驚人的。一不能整頓軍紀,二不能協調和同僚的關係,三不能趕緊辭職,整個作戰過程中,看不見他這個主帥存在的作用,比之「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實在也不遑多讓。

但轉念想想,就是真讓他那身為一代名將的父、祖和他易地而處,要想改變大局,怕也一樣很難。

陸機面前擺著三個幾乎無法解決的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士人和宦官的關係。

君王照例是會比較信任宦官的,無論明斷還是昏庸,都是如此,無非是用到什麼地步,是有效控制還是被反制的區別。

士人有自己的社會基礎,不聽皇上的,也還有地方可去,宦官則只有君王給予的權力,離開了皇權,他得不到任何社會認同。所以,認為宦官對自己的忠誠度更高一些,對帝王而言是一個很理性的判斷。在魏晉這樣一個士人勢力龐大的時代,更是如此。政治鬥爭如此殘酷,士人們卻笑看風捲雲舒,照舊高官厚祿的例子,不知道有多少。

而且,宦官和皇帝朝夕相處,彼此間有一種來自日常生活的親近感,這也不是難得見上一面,見面都談正事說大道理計程車人所能取代的。對成都王司馬穎這樣一個成長於深宮,精神似乎從未斷奶(很多次,他表現出來的對母親的依戀是驚人的)的大孩子來說,當然更是如此。

所以,成都王穎身邊的宦官,是萬萬不能得罪的。孟玖想讓自己的父親為邯鄲令,左長史盧志這些北方士人,心裡肯定也是不爽的,但不為這事抬槓。倒是陸雲出來替他們當了出頭鳥,說的還是對宦官而言最犯忌的話:「此縣皆公府掾資,豈有黃門父居之邪!」

所以,早在陸機擔任大軍統帥之前,弟弟就已經替他把最不能得罪的人得罪過了。這也是陸家家風如此,英雄一世的陸遜陸伯言,結局也是被孫權派去的宦官輪番責罵,給活活罵死的。

第二個問題,是南人和北人的矛盾。

這個前面已經說了很多,陸機到成都王穎門下,尤其算是冤家路窄,因為成都王穎向來最信任的謀士,正是盧志。——也就是被陸機當面叫過祖父、父親的名字,還罵作「鬼子」的那位。

成都王穎的地盤在幽冀一帶,而盧家世為冀州大族,所以現在陸機是到了人家的根據地。

成都王穎對盧志向來是「愛其才量,委以心膂」,成都王要是當了皇帝,盧志對自己將成為中央的行政長官,大概也是自信滿滿。

但偏生陸機、陸雲兄弟憑空出現,一下子獲得了成都王穎異乎尋常的信任和厚遇。成都王穎對陸機說:「若功成事定,當爵為郡公,位以臺司,將軍勉之矣!」這正是盧志心目中自己的位置,他怎麼可能不羨慕嫉妒恨呢?

第三個問題,是軍事統帥權的爭奪。

當時成都王穎方面的共識是:第一,長沙王手下只有殘缺不全的禁軍,所以仗能打贏是必然的;第二,打完這一仗,成都王穎走過必要的程式就要即位當皇帝,也是必然的。

所以,當這一仗的統帥,就是白撿一份開基定鼎的功績。

盧志是文人,這個位置倒輪不到他來奪,但鄴城現放著一位北中郎將王粹,是最合適的人選,就是牽秀、石超等人,在軍中的資歷也遠比陸機深厚。

至於軍隊的中層,孟玖一向插手比較多。除了孟超是孟玖的弟弟之外,「王闡、郝昌、公師藩等皆玖所用」,所以得罪了孟玖,也就等於把這些人都得罪了。

在這種情況下,陸機這個都督,實在是沒法當的。所以陸機的第一反應,也確實是跟成都王「固辭」。

但成都王不答應,就你了。

這時,陸機唯一可以依賴的,只有成都王的充分信任,所以他跟成都王說:「想當年,齊桓公信任管仲,建立了九合諸侯的功業;燕惠王懷疑樂毅,本可以吞併齊國卻功敗垂成。今日之事成功與否,關鍵在您,而不在我陸機。」

這是跟成都王要一個承諾:我在前線,要做什麼,您都要允許我放手去做;而不管別人在您耳邊說我什麼,您都不要聽。

當時盧志也就在旁邊。前一個比喻他應該聽著很不爽,自比管仲的應該是我,哪裡輪得到你陸機?後一個比喻,則令他大喜過望。

他立刻開口接話了:「陸機自比管、樂,而把您比作昏暗的君主,自古命將出師,沒有臣下凌駕在君主之上還能夠取得成功的。」

成都王的反應是「默然」。很明顯,盧志的話他聽進去了。

當時陸機內心應該是已經絕望了。您既堅決要任用我,又並不信任我,我帶著一大群驕兵悍將,在北方士人和宦官們的冷眼圍觀下,這仗可怎麼打?

但陸機不能再推辭。當初靠拖稿大法沒為趙王倫寫禪讓的文章,已經表明我是個一面在人手下任職,一面懷有二心的人,現在繼續如此,就證明自己對成都王也並不忠誠。那麼,推掉的就不是這一次任命,而是整個仕途。自己當初沒聽人回家的勸告而選擇留在北方,就徹底成了笑話。

也許唯一還可以稍存指望的,就是自己這邊情況雖然糟糕,但長沙王那裡會更糟糕。看見二十萬大軍的浩大聲勢,他能不戰而降。

但是很不幸,長沙王司馬乂,是此時司馬家的王爺中,唯一一位將帥之才。

(六)善良的成都王

大敗之後,陸機還能追求的,就只剩讓自己死得儘量像個名士了。

他脫下戎裝,換上喪服,靜靜等待收捕自己的人到來。

他對來者說,吳國滅亡之後,自己受到晉朝和成都王的厚恩,這次本不想統兵,卻沒有獲得批准,結局如此,大概都是命運吧。他給成都王寫了一封「詞甚悽惻」的信,又長嘆說:「華亭的鶴鳴,以後再也聽不到了吧。」

《晉書》上說,陸機死的那一天,「昏霧晝合,大風折木,平地尺雪」。也許是碰巧,也許只是《晉書》的作者喜歡用這種方式表達對陸機的同情。

《晉書》還說,陸機「既死非其罪,士卒痛之,莫不流涕」,這個就感覺不大可信。畢竟,陸機打了敗仗是實實在在的。士兵可沒工夫瞭解高層的那麼多算計和苦衷,救死扶傷之不暇,流淚多半也是為了悲嘆自己的命運,對無能的主帥,不當作怨氣發洩的物件,就算很體諒了。

同情他的,是歷代文人。仕和隱之間的糾結,他們往往都有,讀陸機的傳記和詩文,很容易就代入進去。但要說他們從中吸取了什麼經驗教訓,那就只能是說說了。就像跟已經吸上毒的人再講吸毒的危害不會有效果一樣,跟求官的人講官場兇險,有什麼用呢?

成都王穎的心態,則要複雜一些。

他這支「漢魏以來,出師之盛未嘗有也」的部隊,給人三下五除二打成這樣,他心裡一方面是窩了火,一方面怕也很茫然:優勢明明這麼大,怎麼就敗了呢?

他需要一個解釋,而主帥通敵,顯然就是一個很好的解釋。

所以諸將捏造了一通陸機心懷兩端的鬼話,他一下子就信了。但這套鬼話也確實太不合情理,殺了陸機之後不久,成都王又有點懷疑,自己的處置是不是錯了。

事到如今,諸將當然由不得他改主意,於是又偽造了一份陸機下屬的口供給他看,證明陸機確實謀反。

成都王穎看了口供,鬆了一口氣,證據如此確鑿,那就不能只殺陸機一個人了,於是他誅了陸機的三族。

當初陸機感謝他的救命之恩,曾說「非臣毀宗夷族所能上報」,算是一語成讖。

《晉書》上說,這位王爺「貌美而神昏」,「然器性敦厚」。這個評價大概是不錯的吧,正因為相信自己善良,所以不能承認自己做錯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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