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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之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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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不得不去的南方

三國歸晉之後,東吳的故土很難說在多大程度上融入了帝國。它像是長江以南一塊巨大的漂浮物,無法給以一個準確的定位。

晉武帝頒佈過優待吳地士人的詔令,然而詔令顯然不曾得到有效的推行。征服者的優越感縈繞在廣大官員和人民的心頭,足以抵消皇帝聖旨的效力,何況皇帝也未必真的很在意這項政策。太康年間,吳郡人蔡洪舉秀才入洛陽,洛陽人對他的評價是:「你是吳楚的人士,亡國之餘,有什麼特殊才能,敢來接受這樣的選拔?」

這樣充滿地域歧視的文字在史料中俯拾皆是。同樣遭到嘲笑的,還有文采風流的陸機、陸雲兄弟。而著名的「除三害」故事的主角,勇猛到可以屠虎斬蛟的周處,在西北戰場上,可以說是被幾個愚蠢的王爺給輕易地玩死了。

出身寒微的陶侃在洛陽時曾被人嘲笑為「小人」,嘲笑者是誰卻有兩種不同的記載,溫雅,抑或是顧榮?事實似乎不難判斷,週一良先生這樣分析道,溫雅來自太原望族,把陶侃視為小人那是理所當然。而顧家雖然是吳中高門,但是在洛陽,顧榮的地位比陶侃又能高到哪裡去呢?

一個激憤的說法是:「揚州地區沒有擔任郎官的人,而荊州的江南部分,竟無人能夠到京城任職。」話說得如此絕對自然有些誇張,然而吳人極少能夠進入權力中樞,卻是事實。

另一方面,朝廷的勢力,似乎也難以在吳地紮根。相比而言,蜀地倒是容易治理得多,曹魏與蜀漢固然曾是死敵,但曹操父子崇尚刑名,諸葛亮則是家世相傳的法家,因此雖然政權更迭,政策上卻仍然體現著一種延續性。

東吳各大家族的名士們在中央越前途無望,也就越發控制住在家鄉的權力不能放鬆。曾經有人向晉武帝建議,派遣年長能幹的親王去東吳坐鎮,也許能夠改善局面。但事實上,晉武帝所封的吳王司馬晏並未到自己的封國去,即使他去了也不會有什麼效用,吳王晏患有風疾,幾乎喪失了視力,並且被公認為「於武帝諸子中最劣」。

晉武帝曾經感嘆,「吳人輕銳」,容易動亂而難以安定。他採取的對策是,讓東南六州的將士輪流到江東駐守鎮壓。當然,這隻會加劇吳人的牴觸情緒,並且,這顯然不是長久之計,比如,到了八王之亂的時候,這項政策不可能繼續維持下去。

西晉後期,一系列倒行逆施的決策中夾雜著一個明智的措施,一部分吳人得到了用武之地。但是,要北方士人真正接納他們,顯然還需要時間。

已經沒有時間了,隨著中原的動盪,滯留在洛陽等待機會的南方人大多數打算回去。於是就有了張翰思念鱸魚蓴菜,而辭官回鄉的故事。辛棄疾在他的名作《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中,以「盡西風,季鷹歸未」這樣的句子,表達了對張翰做出這樣對國家民族缺乏責任心的選擇的委婉批評。然而,這隻能是一個宋朝人的想法,在當時,張翰們對這個北方人的政權,還實在難以有太深的感情。

相應地,北方人到南方去,就有很大的心理障礙。

元帝始過江,謂顧驃騎曰:「寄人國土,心常懷慚。」榮跪對曰:「臣聞王者以天下為家,是以耿、亳無定處,九鼎遷洛邑。願陛下勿以遷都為念。」(《世說新語·言語》)

作為東晉的第一個皇帝,晉元帝司馬睿剛到江南的時候卻是這樣的心態——他對驃騎將軍顧榮說道:「寄居在他人的國土上,心裡常常感到慚愧。」

當然,身為南方人的顧榮用很有歷史高度的回答把問題圓過去了:「臣聽說帝王把天下看成自己的家,因此商代王都在耿邑、亳邑等地不斷遷移,周武王滅商得到九鼎,也只是搬到洛邑。希望您不要對遷都的事有什麼心理障礙。」

但無論如何,在江東,司馬睿確實把自己當一個外人。

魏晉南北朝時期,最重要的小說集有兩部,寫人的,自然是《世說新語》。志怪的,則是《搜神記》。

《搜神記》的作者幹寶,在《世說新語》中也客串出場了一次。

幹寶向劉真長敘其《搜神記》,劉曰:「卿可謂鬼之董狐。」(《世說新語·排調》)

董狐是春秋時代的史官,以秉筆直書著稱。劉惔稱幹寶是「鬼之董狐」,固然是玩笑話,但也反映了一點:幹寶記了許多鬼怪故事,而他並不是講著玩,而是像記錄歷史一樣,當真事寫下來的。

幹寶是汝南新蔡(今屬河南)人,《搜神記》裡講的南方故事,不管在今天的人看來多麼荒誕不經,當時真能反映北方人的南方印象。

《搜神記》第十二卷裡,這類故事比較集中:

秦始皇南征的時候,在南方發現了一種「落頭民」。白天,他們看起來除了耳朵大一些,和普通人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天一黑,他們的耳朵就撲扇起來,於是頭離開了身體,在夜空中飛來飛去。現如今,落頭民已經融入了人們的生活,如東吳的朱桓將軍,家裡有個婢女就是落頭民。

江漢流域,有一種「人」。他們有時是人形,和普通人一樣從事某種職業,甚至成了國家公務人員,有時卻會變成老虎。沒有腳後跟的人,或有五個腳趾的虎,其實都是。

臨川郡的山間,有一種「刀勞鬼」,它們常常在狂風暴雨的時候出現,發出的聲音彷彿是人在吹口哨一樣。它能夠射擊人,被射中的人在片刻後就會身體腫脹,不及時搶救就會中毒而死。

長江的水流裡,有一種神秘的動物叫作「蜮」,也叫「短狐」,它能用沙子射人,導致人身體痙攣,頭痛發熱,甚至死亡。有儒生研究了蜮這個物種的起源,認為是因為南方人不講究禮法,男女在同一條河裡洗澡,女方採取主動而發生了關係,產生的淫亂之氣導致了蜮的誕生。

諸如此類的故事還有很多,眾多荒誕不經的說法反映著中原人對南方的恐懼。病因純屬腦洞,病情卻誠然屬實。到南方來,他們太容易被各種稀奇古怪的疾病擊倒,一不留神便撒手人寰。

《世說新語》裡也有些北方人南來後水土不服的故事,當然風格會寫實得多:

蔡司徒渡江,見彭蜞,大喜曰:「蟹有八足,加以二螯。」令烹之。既食,吐下委頓,方知非蟹。後向謝仁祖說此事,謝曰:「卿讀《爾雅》不熟,幾為《勸學》死。」(《世說新語·紕漏》)

後來當上司徒的蔡謨,剛到江南時見到蟛蜞,非常高興。他知道螃蟹有八隻腳,兩隻大鉗子,自己所見,自然就是螃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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