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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祖逖與劉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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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平庸的早年

洛陽城的月光下,荒野的雞鳴聲中,兩個少年翩翩舞劍的情景,成為流傳千古的佳話。這時的劉琨剛剛二十出頭,祖逖略微年長一些,但也不超過二十六歲。

當時兩個人的職務,都是司州主簿。司州也就是京畿地區,國家的核心地帶,州治即是洛陽,而主簿掌管著本州的各種文書。年輕人熱衷談論政治,這個身份無疑給他們提供了數不清的話題。這時武皇帝剛剛去世,大家在悄悄議論新即位的太子是否是個白痴,而各種社會、政治矛盾都已暴露得十分清晰,顯然,就看誰來點燃那根導火索了。

於是祖逖對劉琨說:「如果海內鼎沸,豪傑並起,我們兩個在中原,要彼此避開。」

「吾與足下當相避於中原耳」,這句話在有些書上,僅被理解成祖逖要和劉琨各自幹出一番事業。我想,還是唐代的史臣看得更加準確,祖逖不是安分的人,他「思中原之燎火,幸天步之多艱」,這是在跟劉琨說:為了現在的友誼,如果將來我們各自成為割據一方的勢力,不要捱得太近,可不要由我們來爭鋒逐鹿。

這是一個狂熱的夢想,也是一個蒼涼的預言。真的天下大亂之後,他們確實都成為了擁有獨立——也許該說孤立——力量的豪傑,並且,從此一南一北,再也不曾有機會見上一面。

最初看起來,祖逖這句話和多數年輕人的豪言壯語一樣,僅僅是說說而已。祖逖的工作在幾個王爺之間調動,只是按部就班地升遷。劉琨在仕途上似乎要得意一些,並且活躍在一個貴族文化沙龍里。他是金谷園的「二十四友」之一,這個團體才華橫溢,但出入於權貴之門,說起來並不那麼好聽。

西晉的八王之亂,兩個人都沒有能夠置身事外。蕩陰之戰,嵇康的兒子前侍中嵇紹為了保護皇帝而血濺帝衣,與這位忠臣的表現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這時惠帝身邊的「百官侍御皆逃散」,在逃散的人群中,就可以看見祖逖的背影。

這之後,祖逖在洛陽城裡安靜地居住下來。他目睹了其後這座古老都市所經歷的劫難,然而他沒有再介入任何紛爭。祖逖先後拒絕了范陽王司馬虓、高密王司馬略、平昌公司馬模等人發出的邀請。等到東海王司馬越任命他為典兵參軍、濟陰太守的時候,祖逖的母親去世,他更可以用守喪的名義,名正言順地不去上任了。

劉琨被捲入得則要深得多,永康元年(300)之後的一系列無聊而恐怖的動亂中,劉琨的活動相當頻繁。他的對手為劉琨兄弟的腦袋開出的懸賞是「封三千戶縣侯,賜絹五千匹」。並且,厭惡他們的不僅是敵人,劉琨的兄長劉輿被人比作油垢,意思是沾上就不免被汙染,劉琨和這個哥哥走得很近,他的名聲,在這期間大約也不會好上很多。

事實上,正是在劉輿的建議下,在光熙元年(306)劉琨出任了幷州刺史,加振威將軍,領匈奴中郎將。這仍然是王爺們爭權奪利的計劃中的一部分。幷州雖稱邊境,其實卻接近中央,它向南通往河內郡,往東則聯絡司州和冀州,幷州出產的武器精銳,幷州的健兒和良馬更是馳譽中原。控制幷州,就是在北方多了一個戰略重鎮。

所以,劉琨一開始可能並沒意識到自己此行的意義。他將在這一年的九月底出發北上,從此他的人生,將全然改變。

(二)幷州刺史劉琨

沿途的經歷,對劉琨顯然是個考驗。他已經親歷過戰爭,對流血和死亡並不陌生,然而眼前的景象,還是觸目驚心。

劉琨上任的兩年之前,在幷州已經出現了一支實力強勁的反政府武裝,匈奴人劉淵建立了漢政權。魏晉以來,匈奴人和羯人大量湧入幷州,各種民族矛盾積蓄已久,在這時一併爆發。兩年內,匈奴人的勢力迅速擴張,幷州東南的一系列軍事重鎮落入了劉淵手中。也就是說,幷州刺史的行政命令已經無法下達到本州的東南地區。

然後,幷州發生了嚴重的饑荒。劉琨的前任司馬騰,實際上是在劉淵和饑荒的雙重壓力下逃離的。他在離開時,兼職充當了人口販子,抓了大批胡人作為奴隸販賣到太行山以東。另外一萬多逃亡者組成了他的軍隊,這支隊伍的名字真切地點出了當時幷州人的心境,叫作「乞活」。

劉琨招募了千餘人,上任的道路變成了轉戰之旅。一路上交替出現在劉琨眼前的,是大批絕望中流亡的難民,和暴露於荒野中的白骨。一時是哀號之聲刺穿了天地間的和諧之氣,一時則是不聞半點人聲的死寂。山路險峻,群胡數萬周匝山野。政府高官的身份不能帶來安全感,劉琨於途中寫了一道奏章,其中略微誇張地說到,一睜開眼看見的就是敵人,只要挪一挪腳跟,就可能遭遇新的劫掠。

因此耽擱在路上的時間,遠比預計的要漫長。只有在壺關,他得到過一次物資支援,終於攜帶的資糧告罄,唯有靠薇、蕨之類的野菜充飢。劉琨出身高貴,在洛陽時更是生活豪奢,交往的朋友裡不乏像石崇、王愷這樣的人物:

劉璵兄弟少時為王愷所憎,嘗召二人宿,欲默除之。令作坑,坑畢,垂加害矣。石崇素與璵、琨善,聞就愷宿,知當有變,便夜往詣愷,問二劉所在?愷卒迫不得諱,答雲:「在後齋中眠。」石便徑入,自牽出,同車而去。語曰:「少年,何以輕就人宿?」(《世說新語·仇隙》)

石崇這樣關心劉琨兄弟的性命,說明彼此關係相當不錯。而兄弟倆願意住在王愷家裡,顯然也是一個圈子裡的人。

石崇、王愷都以精於美食著稱,由此也可以推想劉琨在洛陽時的餚饌水準,所以眼前的食物會令劉琨格外難以下嚥。

整整半年以後,劉琨終於到達了幷州的州治晉陽(今山西太原)。當兩山之間的縫隙裡,隱隱露出晉陽城城垣一角的時候,可能會讓人有長出一口氣的感覺,但走進晉陽後就會發現,這裡的景象,更加令人絕望。

劉琨這個幷州刺史已經沒有了辦公的地方,因為府寺建築早就被全部焚燬。城市內荊棘遍佈,豺狼在大街上行走,僵臥的屍體覆蓋了地面。

在描寫自己這段經歷的詩作中,劉琨盡情宣洩了脆弱的傷感情緒,並表達了對洛陽城華美宮闕的思念之情。「據鞍長嘆息,淚下如流泉」,「去家日已遠,安知存與亡,慷慨窮林中,抱膝獨摧藏」這樣的句子也許會讓人覺得,這位作者處於精神崩潰的邊緣。然而,這一次詩人比詩歌堅強。

擦乾了眼淚,掩埋了屍體,剪除了荊棘,重建了府朝市獄,劉琨以城門為戰場,一次又一次打退了來犯之敵。劉琨來晉陽的途中,洛陽城裡晉惠帝駕崩;當劉琨篳路藍縷地在晉陽進行市政建設的時候,他的哥哥劉璵又策劃了一起政變。然而,現在這些都已經和劉琨無關,他要考慮的,只是怎樣面對眼前幷州的危局。

此時,漢政權建都於離石,位置在晉陽的西南方向,相距大約僅三百里,快馬賓士,在一日之內就可以到達。看起來晉陽的處境相當危險,但是劉琨相當程度地瓦解了匈奴人的聯盟,使得大批匈奴以外的胡人部落不再對劉淵表示效忠。加上一些其他因素,最終,反而是匈奴人選擇了遷都。

北方大動亂的風暴還在愈演愈烈,在劉琨的經營下,晉陽城成了一個難得的避風的孤島。終於,人口慢慢聚集在這裡,一處傳出雞鳴犬吠之聲,遠遠地,在另一處也可以聽到一些呼應了。

然而,這差不多也就是劉琨所能做到的極限。

劉琨善能招延,而拙於撫御。一日雖有數千人歸投,其逃散而去亦復如此。所以卒無所建。(《世說新語·尤悔》)

劉琨長於使遠方的人前來歸附,但卻沒有能力安撫和駕馭他們。所以恢復到一定規模之後,就會發生這樣的情形,一天之內,晉陽城有數千流民到來,也有差不多同樣數量的人離開,所以終究不能有所建樹。

這可能很大程度上要歸咎於劉琨的名士習氣。在洛陽城,劉琨交際的圈子大抵不出皇親國戚、政府官員和高階知識分子(幾個身份往往是交叉的)這個範圍。即使是到各地奔走遊說的那幾年,他接觸的也仍是朝廷的方面大員。劉琨很容易讓這些人感受到自己的魅力,也懂得如何利用他們的心理弱點。但此刻,面對眼前這些來自底層的饑民,即使充滿同情心,劉琨恐怕也不免和他們產生隔膜,缺乏溝通。很多時候,他並不知道他們最迫切需要的是什麼。

尤其致命的是,本質上,劉琨仍然是一個公子哥兒。一旦情況稍有好轉,他就無法剋制對奢侈生活、音樂還有女人的愛好。永嘉六年(312),即洛陽淪陷之後的一年,這個局勢緊張的關頭,他為了一個音樂家而處死了一位重要的將軍。這時,連劉琨的母親都對兒子感到絕望,她說:

「你沒有深謀遠慮,也不能駕馭豪傑,專門想除掉那些勝過你的人讓自己安心,還靠什麼取得成功?這樣下去,我也逃不過你帶來的災禍。」

老太太的擔憂迅速成為事實。這位將軍的兒子為父報仇,投靠了匈奴劉聰,也帶去了晉陽的全部軍政機密,然後他作為嚮導,引著漢軍殺來。匈奴人的進攻證明了一點:這些年裡劉琨沒有贏得部下的忠誠。上黨太守投降,雁門的烏丸反叛,太原太守和幷州別駕則乾脆聯手獻出了晉陽。劉琨僅率領幾十個騎士敗走常山,他的父母則沒有能夠逃得出來。

其後,劉琨雖然在拓跋鮮卑的幫助下贏得了一次反擊,但是元氣已傷,他只能將自己的駐地向北後撤一百多公里,駐紮到了陽曲(今陽曲縣)。

(三)流民帥祖逖

劉琨身上天然具有一種煽動性,如果機緣合適,他甚至能夠讓人做出幾乎是忘我的奉獻。但是和一切煽動一樣,這種影響力很難持久。所以劉琨多次製造出希望,最後卻都沒有能夠把握。

而祖逖,則完全是另一種人。

天下分崩,北方大亂之後,漢族人口開始大量地向南流徙。祖逖率領著自己的族人、鄉黨和賓客也加入其中,希望能避難於淮泗。這個角色很適合他,才十四五歲的時候,祖逖就有「輕財好俠,慷慨有節尚」的名聲,是個帶頭大哥型的人物。看起來,祖逖相當能與群眾打成一片,他把車馬讓給老弱,自己步行,藥物、衣服、糧食的配給都不搞特殊。但同時,祖逖的領袖權威是不容挑戰的,而管理的手腕和謀略,也一樣是他的特長。

流民的生活極其艱苦,在移動的過程中,能夠生存下來的人都不得不變成了軍隊的一分子。因為和劉琨前往晉陽途中的遭遇一樣,搶劫隨時隨地都會發生,所以必須要有足夠的軍事力量加以對抗。

亂世中,搶劫者的身份十分複雜,只要稍微有一點實力,大家都可能會幹這種營生。哪怕同是天涯淪落人,也會相逢就搶不相識,那些實力強大的流民武裝,一樣也會盯上其他流民的錢袋。

祖逖的隊伍,就是這種強大的流民武裝。

根據慣例,正在經營江左的琅邪王司馬睿會找出理由拒絕軍事化的大股流民過江。但也許因為范陽祖氏是「北州舊姓」,司馬睿覺得可以信任,祖逖和他的人一度被允許住在京口。於是出現了這樣一幕:

祖車騎過江時,公私儉薄,無好服玩。王、庾諸公共就祖,忽見裘袍重疊,珍飾盈列,諸公怪問之。祖曰:「昨夜復南塘一齣。」祖於時恆自使健兒鼓行劫鈔,在事之人,亦容而不問。(《世說新語·任誕》)

初到江南的祖逖財源緊張,衣服用度都相當寒酸。但是有一天,拜訪者發現他那裡忽然煥然一新,問起時,祖逖回答的態度十分平淡:

「昨夜復南塘一齣。」昨天夜裡去秦淮河南的堤壩那邊,幹了一票。

這樣的事祖逖幹了遠遠不止一次,有關部門對此也只有裝聾作啞。應該尊重每一個人的生存權和財產權,祖逖不可能會對諸如此類的人道主義說教有任何同情。這時他顯然只注重軍人的擁戴,而他比劉琨更清楚,要做到這一點,除了拿理想主義的激情感染他們之外,你還需要滿足他們的慾望。

晉元帝建武元年(317),祖逖重新渡江北上。今天鎮江和揚州之間,長江幾乎已經只是一道窄窄的水流,但當時的景象完全不同,這裡已經臨近喇叭狀的入海口,江寬達二十公里,波翻浪湧,氣勢悲壯。正是在這種氣氛下,船到江心,祖逖說了那句千載之下,仍然激勵人心的名言:「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

很明顯,祖逖和東晉流亡政府的主流作風格格不入。祖逖一心北伐,而後者只圖偏安,這當然是主要的差別。但那些熱衷於談論世界的本質是否虛無,聖人的人格究竟是怎樣的高階士人,更願意用一隻看不見的手對老百姓加以盤剝,而不喜歡明目張膽地殺人越貨,這可能也是他們與祖逖的分歧之一。

(四)劉琨的魅力

翻檢劉琨在幷州時的戰績,感覺相當令人沮喪。勝少敗多,並且勝利往往只是在延緩失敗,而失敗則意味著精兵勇將的陣亡和戰略要地的失去。

除了南方的劉氏匈奴之外,劉琨東北面的鄰居,是西晉的幽州刺史王浚,此人倚仗鮮卑騎兵,在八王之亂後期的戰爭中起家。從過去的淵源上說,劉琨和他屬於同一個政治派系。當然誰都知道,這點淵源是不可靠的。

果然,為了爭奪土地、人口和少數民族盟友,劉琨和王浚打了一仗,結果是劉琨的族人劉希被殺,整整三個郡的百姓被王浚擄走。

這一階段裡,羯族人石勒正在迅速崛起。劉琨很早就注意到這個變化,認為這是情況在向好的方面發展,他希望能夠說服石勒歸順晉朝。為此劉琨特意找到石勒失散的母親給石勒送了過去,並勸他效忠王室,建立功業。石勒回報以厚禮,然而回信的措辭則含著諷刺意味:「事功殊途,不是腐儒所能夠知道的。」

下面這個決定,對劉琨來說差不多是致命的。晉愍帝建興二年(314),石勒準備長途奔襲幽州的王浚。這時劉琨本可以出兵抄略石勒的後路,然而他卻按兵不動。原因是石勒在出兵前給劉琨寫了一封信,這次沒有再說什麼「非腐儒所知」,而是深刻檢討了自己的錯誤,並稱消滅王浚是為了報效劉琨。於是劉琨大喜過望,他向各州郡公告了這條新聞,以展示自己多年來積蓄的誠靈所取得的成果。

可能這條新聞還在傳播途中,王浚就已經為石勒所吞併,並且石勒立刻就掉轉鋒刃指向了劉琨。至此西晉東北地區的八個州,已經有七個在石勒的統治之下,劉琨不得不承認,被夾在匈奴人和石勒之間,自己已經「進退唯谷,首尾狼狽」了。但事實也許更糟,因為兩股勢力的其中任意一個,這時都不是劉琨對付得了的。

建興三年(315)八月,劉琨的軍隊在襄垣戰敗,如果不是匈奴人急於集中力量拿下長安,因而主動撤退的話,實在看不出劉琨有什麼扭轉局勢的希望。

同年,劉琨被朝廷任命為都督並、冀、幽三州諸軍事,名義上該管的地盤越來越大,以致聽起來很像是一個諷刺。一度,他收編了一支從鮮卑拓跋部流亡出來的軍隊,看來是恢復了一些實力,但這只是迴光返照,十一月,石勒的伏擊戰術讓這支軍隊全軍覆沒。

從此劉琨只有依附於鮮卑段部,已經不再是一支獨立的力量了。好在,劉琨有一種特殊的能力,即能夠伴隨著失敗,不斷提高自己的聲望。這一點的精神意義仍是至關重要的,他成為了一個留在北方,精忠報國的象徵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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