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澄王平子,是名士領袖王衍的弟弟,他也是一個自視極高的人,但聽到衛玠的清談,卻佩服得五體投地。
以衛玠的家世和名望,各路權貴都是希望他到自己身邊來做官的。可是衛玠卻「辟命屢至,皆不就」。
轉眼到了光熙元年(306)年底,晉惠帝吃了幾塊麥餅,然後在顯陽殿駕崩。有人說,這只是一起偶然的食物中毒事件,更多人則認為他死於東海王司馬越的謀殺,不管怎麼說,隨著這個傻皇帝的死,恐怖的八王之亂結束了。
洛陽城裡很少有人意識到之前的戰亂只是更大的恐怖的序幕,朝廷裡頗有些喜氣洋洋的氣氛。皇太弟司馬熾繼位,是為晉懷帝。盛大的典禮上,有人甚至感嘆:「今天又看到了武帝的時代了。」
在這樣懵懂的歡樂氛圍裡,二十一歲的衛玠接受了任命,拜太子洗馬。而他的哥哥衛璪,則到了晉懷帝身邊當散騎侍郎。
轉眼又到了永嘉四年(310),衛玠對母親說,我們應該搬到南方去。
母親並不想走,她捨不得留在皇帝身邊因此走不開的衛璪。可是衛玠說,為了保全衛家的門戶,必須要走。他對哥哥衛璪說:「在三之義,人之所重。今可謂致身之日,兄其勉之。」
所謂「在三之義」,意思是人生在世,要盡三種責任:對父母的孝,對師長的敬,對君主的忠。
衛玠的意思是,自己帶著母親南下盡孝,哥哥留在皇帝身邊盡忠。看眼下危難的時局,衛玠知道,哥哥一定會死。他平平淡淡說「今可謂致身之日,兄其勉之」,就是表示,兄弟要從此訣別。
衛玠選擇自己活下來,當時的人並不會認為這是貪生怕死。在那個時代,江南卑溼的土地,對男人的壽命來說,被認為構成了降維打擊。中原還流傳著各種傳說,南方遍佈著蠱毒、瘴氣和各種奇怪的生物,比起「引刀成一快」的盡忠,南下冒險,使命更加艱鉅。只不過兄弟倆莫逆於心,「兄任其輕,玠任其重」之類的話,就不必說了。
就這樣,衛玠帶著母親來到江夏郡。兩年後,北方局勢徹底不可收拾的訊息傳來,衛玠繼續南下,於是就出現了本文開頭的那一幕。
在長江以北的江夏郡,心裡總還存著危機可能過去,一家人可以回去的指望,現在,皇帝蒙塵,兄長遇難,自己不得不繼續南下,而過江之後,就真的要與北方的一切訣別了。
所以一直無「喜慍之容」的衛玠,情緒一瞬間爆發出來。
然而,他終究也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於是衛玠來到了豫章郡。在這裡,他本該還能遇見當年為他絕倒的王澄,但王澄已經被自己的同族兄弟王敦殺掉了。所以衛玠遇到的是王敦,還有王敦的長史謝鯤,當然對衛玠來說也許這沒什麼不同,畢竟,見到身上散發著玉璧般溫潤的光澤的衛玠,誰不會為之絕倒呢?
關於這次見面,《世說新語》中留下了兩則記錄:
王敦為大將軍,鎮豫章。衛玠避亂,從洛投敦,相見欣然,談話彌日。於時謝鯤為長史,敦謂鯤曰:「不意永嘉之中,復聞正始之音。阿平若在,當復絕倒。」(《世說新語·賞譽》)
衛玠始度江,見王大將軍。因夜坐,大將軍命謝幼輿。玠見謝,甚說之,都不復顧王,遂達旦微言。王永夕不得豫。玠體素羸,恆為母所禁。爾夕忽極,於此病篤,遂不起。(《世說新語·文學》)
綜合起來看就是,謝鯤也是很善於清談的,他和衛玠聊得很投機,不知不覺,就從白天談到天黑,從天黑又談到天亮。
王敦根本插不上話,但王敦聽得很入迷。
王敦說,想不到我們生在永嘉亂世,卻聽到正始年間的那種最高水平的清談。他還有點惡作劇似的想起了被自己殺掉的族兄王澄,於是說了一句,阿平要是還在的話,應該會再絕倒一回吧。
唐代史臣修《晉書》的時候,大約是讀到這段記錄也很動情,被撩起了創作欲,於是本該是粗豪性格的王敦,臺詞被他們修改得非常複雜而文雅:
「昔王輔嗣吐金聲於中朝,此子復玉振於江表,微言之緒,絕而復續」,明確把衛玠和王弼(字輔嗣)並列,兩個天才少年,應該在一起。
又覺得王澄的分量畢竟還是不夠,把「阿平若在,當復絕倒」改成了「何平叔若在,當復絕倒」,能夠讓何晏傾倒,當然就顯得衛玠水平更高了。
但這次清談對衛玠來說是致命的。他身體本來羸弱,又不見得適應江南的環境,本來胸中積鬱難抒,現在突然興奮,於是就得病去世了。
衛洗馬以永嘉六年喪,謝鯤哭之,感動路人。咸和中,丞相王公教曰:「衛洗馬當改葬。此君風流名士,海內所瞻,可修薄祭,以敦舊好。」(《世說新語·傷逝》)
謝鯤哭得非常傷心,到了十多年後的晉成帝咸和年間(326—334),丞相王導想起了這個病弱的少年,於是下教令說,把衛玠遷葬到都城建康來吧。他這樣的風流名士,受天下人仰慕,大家應該整治薄祭,以示我們對舊友的懷念。
於是衛玠改葬江寧新亭,也就是今天的南京菊花臺一帶。
顯然,建康城裡的人們,都希望衛玠這樣可愛的人物,離王敦那個亂臣賊子遠一點,也希望衛玠就是死在南京的。所以另一個說法很快被髮明並流行開來:
衛玠從豫章至下都,人久聞其名,觀者如堵牆。玠先有羸疾,體不堪勞,遂成病而死。時人謂「看殺衛玠」。(《世說新語·容止》)
《晉書》說得更直白,衛玠發現王敦「豪爽不群,而好居物上,恐非國之忠臣」,於是堅決要離開。
從豫章到建康(西元312年還叫建鄴)順流而下,所以叫「下都」。
衛玠在洛陽這樣最繁華廣大市民最有鑑賞力圍觀群眾最挑剔的都市裡都令萬人傾倒,何況到了建鄴這樣當時還比較邊緣化的城市呢?
自然就引起轟動,自然就圍觀者人山人海,自然就使衛玠不堪重負,於是衛玠病重而死。
劉孝標註釋《世說新語》的時候,引用了一條早期記載說,衛玠到豫章郡是永嘉六年(312)五月六日,到六月二十日,就去世了。這麼短的時間,他根本不可能再到建康來。何況,當時劉孝標還能看到許多其他記載,都說衛玠是死在豫章的。更何況,如果衛玠就死在建康,那麼何必再有後來王導遷葬的事呢?
所以,這個「看殺衛玠」的故事,不可能是真的。但是它實在太迷人,所以《晉書》的作者雖然肯定讀過劉孝標這段無可反駁的論證,卻仍然選擇把這個故事寫進正史,直到今天,這個故事也仍然眾口傳播。
衛玠短暫的一生,被人們銘記的,就是無與倫比的美貌,超凡絕塵的清言。
衛玠沒有什麼事蹟可以稱述,但也許正因如此,他的人生,顯得格外純潔無瑕。衛玠之外,任何一個西晉時曾經聲譽卓著的名士,身上都難免纏繞著各個政治派系複雜的權力鬥爭,也都有怎麼洗都洗不乾淨的人生汙點。
逃亡到江南的名士們,也就是所謂「南渡衣冠」們,心中都充溢著鄉愁。可是,當名士聚會,思念一位故人的時候,你的摯友,可能剛巧是我的仇人,於是就不可避免牽扯出無窮昔日恩怨。一起重溫甜蜜而憂傷的過去的氛圍,就會被破壞得蕩然無存。
要找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美麗而哀愁的象徵,有誰比衛玠更適合呢?
衛玠被東晉計程車人譽為渡江名士第一人,實在是理所當然的吧。他是名士們關於「中朝」那段永遠也回不去的好時光的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