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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江左管夷吾」王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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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導在《世說新語》裡出現次數之多,僅次於謝安。《世說新語》中對他的稱呼也特別複雜。有時稱他的字「茂弘」,有時喊他的小名「阿龍」,有時喊官位,曰「丞相」,曰「司空」,有時又幹脆簡單地尊稱為「王公」。

這八十多條記錄,當然是非常零碎的。只知道很多人原來對江東政權的前途很不看好,但看見王導,就有了信心。還稱讚王導是當代管仲。

孔子說:「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管仲有捍衛華夏文明的大功,這些人認為在這個五胡亂華的時代,王導的功績也一樣大。

《晉書》裡倒是有一篇完整的王導的傳記,不過一般讀者讀這篇,恐怕很難感受到王導有多了不起。清代的王鳴盛,是很有成就的史學家了,對《晉書·王導傳》的評價卻是:

一篇凡六千餘字,殊多溢美,要之看似煌煌一代名臣,其實乃並無一事,徒有門閥顯榮、子孫官秩而已。所謂「翼戴中興」稱江左夷吾」者,吾不知其何在也。(《十七史商榷》卷五十「王導傳多溢美」條)

幸虧有兩位當代大學者,關於王導都寫了極富洞見的文章,即陳寅恪先生的《述東晉王導之功業》,和田餘慶先生的《釋「王與馬共天下」》。

有了這兩篇文章提供的框架,回頭讀《世說新語》裡的一件件逸事,感受自然也會大不相同。

(一)天生名士

王導是一個天生適合成為名士圈的領軍人物的人。

王導(276—339)比王衍小二十歲,這個年齡差距,意味著兩個人不是競爭關係,王導很適合成為琅邪王氏的下一個代表。

雖然魏晉是一個不太重視嫡庶關係的時代,不過王導作為開國名臣王覽的長房長孫,這個血統拿出來,還是能讓人情不自禁地高看一眼的。

和走土豪路線的堂兄王敦不同,王導就是按照典型的名士標準塑造自己的。

第一,王導的相貌,雖然不像潘岳、王衍、衛玠他們那樣帥得有震撼性,但也是很好的:

有人詣王太尉,遇安豐、大將軍、丞相在坐;往別屋見季胤、平子。還,語人曰:「今日之行,觸目見琳琅珠玉。」(《世說新語·容止》)

琅邪王氏一大家子人,都是琳琅珠玉。王導在其中不算突出,但也不拖後腿。

王敬豫有美形,問訊王公。王公撫其肩曰:「阿奴恨才不稱!」又云:「敬豫事事似王公。」(《世說新語·容止》)

這一則說,王導的兒子王恬(字敬豫)長得很「美形」,但王導對兒子不滿意,嫌棄他才能配不上容貌。但別人的評價卻是,王恬哪兒哪兒都像王導,反過來說,王導應該也和兒子一樣,是「有美形」的。

劉孝標給這則做註釋,則引《語林》說,謝安小時候見過王導,後來回想起來還說,「便覺清風來拂人」。

看起來,王導的相貌,是那種不會讓女孩子驚聲尖叫,但是看起來特別舒服的型別。

第二,名士們都愛清談,王導也不例外,而且水平很高。

王丞相過江,自說昔在洛水邊,數與裴成公、阮千里諸賢共談道。羊曼曰:「人久以此許卿,何須復爾?」王曰:「亦不言我須此,但欲爾時不可得耳!」(《世說新語·企羨》)

王導到了江東之後,經常說起當年,自己多次和裴(諡號成)、阮瞻(字千里,竹林七賢中的阮咸之子)一起在洛水邊清談論道的事。

說多了,自然有人煩。羊曼就說:「你有這個經歷你很牛,大家都讚美你很久了,何必老說這個呢?」

王導說:「我也不是一定要說這個,只是感慨,當年的時光,再也回不去了。」

裴和阮瞻當時都已經故去,王導這話是思念亡友的意思,當然也是顯擺一下自己早就加入前輩高手行列的身份。

昔日的清談對手不在了,但清談還要繼續。

舊雲:王丞相過江左,止道聲無哀樂、養生、言盡意,三理而已。然宛轉關生,無所不入。(《世說新語·文學》)

王導在江東,就談三個命題:聲音本身不傳達哀樂情緒,養生的關鍵是保養身體還是保養精神,語言可以完全表達想要呈現的意義。這三個都是曹魏和西晉時名士們就熱衷的老話題,可是王導的表述,婉轉如絲帶,可以把各種命題都關聯進來,並不斷生髮出新的意義,對他來說,沒有什麼不能放進這三個命題裡來的。

以柔克剛、以簡馭繁,自然是高手境界。

「文學」門裡還提供了一個生動的案例:

殷中軍為庾公長史,下都,王丞相為之集,桓公、王長史、王藍田、謝鎮西並在。丞相自起解帳帶麈尾,語殷曰:「身今日當與君共談析理。」既共清言,遂達三更。丞相與殷共相往反,其餘諸賢,略無所關。既彼我相盡,丞相乃嘆曰:「向來語,乃竟未知理源所歸,至於辭喻不相負。正始之音,正當爾耳!」明旦,桓宣武語人曰:「昨夜聽殷、王清言甚佳,仁祖亦不寂寞,我亦時復造心,顧看兩王掾,輒翣如生母狗馨。」(《世說新語·文學》)

殷浩(303—356)比王導小二十七歲,他做徵西將軍庾亮的長史,是咸和九年(334)六月之後的事,這時王導的年紀已經很大了。

殷浩到建康城來,王導為了表示對他的重視,就為他召集了一次清談聚會。

當時到場的人物,還有未來的梟雄桓溫,出身太原王氏的兩個名士王濛(王長史)和王述(王藍田),以及後來做到鎮西將軍的謝尚(字仁祖)。

這裡面,謝尚和殷浩是交過手的。

作為陳郡謝氏的後起之秀,謝尚清談的功力,當然頗為了得。

謝尚聽說了殷浩擅於清談的名聲,想去和他較量較量。殷浩也沒和謝尚認真展開辯論,就是提示了幾個道理,說了幾百個字。結果謝尚琢磨著這些道理,不知不覺臉上汗就下來了。

於是殷浩徐徐對身邊人說:「取手巾與謝郎拭面。」

可見,殷浩實在是清談界的超一流高手。

王導為了表示對殷浩的重視,親自起身,解下了系在帳子上的麈尾,對殷浩說:「我今天要和您一起談談玄理。」

麈尾是名士清談時展示性情增加氣勢的重要道具,手裡拿著一件名貴的麈尾,清談的戰鬥力彷彿可以加倍。

這件麈尾是王導的心愛之物,不過據一條《世說新語》佚文,這裡王導解下麈尾,並不是自己用的,而是把它送給了殷浩。

你有了極品裝備,然後才可以與我一戰。

於是王導和殷浩開始清談,高手過招,別人根本插不進嘴去。

轉眼天已三更,王導和殷浩都已經用盡了生平絕技,可是都找不到對方的破綻。

於是王導感嘆:「一向談論玄理,竟然還不知道玄理的本源在什麼地方。至於旨趣和比喻不能互相違背,正始年間的清談,正是如此!」

有意思的是,天亮之後,全程吃瓜的桓溫顯得比誰都熱衷談論昨晚的經歷,他對人家說了三點。

第一,王導和殷浩,談得確實好。

第二,自己和謝尚雖然插不上話,但聽得有滋有味。

第三,那二位姓王的工作人員,則像兩條未馴服的母狗一樣手舞足蹈。

王濛、王述也是名門子弟,尤其是王濛,號稱「辭旨劭令,往往有高致」,並非清談界的弱者,但在王導和殷浩面前,只能表現得像兩條狗一樣。

這個案例,很能看出王導的清談功力。但是關於王導怎麼清談的故事,並不像殷浩那麼多。

大概是殷浩的風格非常張揚,喜歡直接打臉,而若有疏失,也容易被打臉。所以不論勝負,場面都比較慘烈,失敗者會非常難堪,於是戰況就廣為傳播。而王導卻是「宛轉關生,無所不入」,立於不敗之地,但也給對方留足面子,因此不容易留下精彩戰例。

總之,王導清談的風格,正如他的長相,刺激性不那麼強,而讓人覺得很舒適。

對禮法的態度,王導是自己並不很放縱,但對別人的放縱很寬容:

高坐道人於丞相坐,恆偃臥其側。見卞令,肅然改容雲:「彼是禮法人。」(《世說新語·簡傲》)

高坐道人指帛屍梨蜜多羅,他是龜茲國人,傳說他本是太子,但把王位讓給了弟弟,浪跡到漢地來。當時人尊稱他為「高坐」,道人則是魏晉時對高僧常用的尊稱,和後世用法不同。

高坐道人在王導面前,態度常常很隨便,經常就在王導身旁躺平。見到尚書令卞壼,就變成嚴肅莊重的姿態和表情,說:「他是禮法中人。」

言下之意,自然王導是禮法之外的人。

要在名士圈做到朋友多,敵人少,王導這種風格,其實是最好的。

要說王導有什麼毛病,那應該是比較好女色。

王丞相有幸妾姓雷,頗預政事納貨。蔡公謂之「雷尚書」。(《世說新語·惑溺》)

蔡公是指蔡謨,也是東晉的一位重臣,他是對王導寵愛女人最看不慣的人,經常加以攻擊。

王丞相作女伎,施設床蓆。蔡公先在坐,不說而去,王亦不留。(《世說新語·方正》)

王導設女樂款待客人,蔡謨已經落座了,見此情形又走了。王導也不挽留。你彰顯你的方正,我也秀一下我的包容。

但後來蔡謨到底把王導氣得罵人了:

王丞相輕蔡公,曰:「我與安期、千里共遊洛水邊,何處聞有蔡充兒?」(《世說新語·輕詆》)

王承字安期,阮瞻字千里,據《晉書》,蔡充應為蔡克,是蔡謨的父親。

王導罵:「我和安期、千里在洛水邊共遊的時候,何曾聽說過蔡克有你這麼個兒子?」

蔡謨是怎麼把王導惹火了的呢?據一本叫《妒記》的書說:

王導的妻子曹夫人,把王導管得很嚴,回到家裡,王導就沒機會和別的女人親近,婢女稍微漂亮一點,都會被趕走。

王導受不了,就悄悄建了別館,「眾妾羅列,兒女成行」,不但小老婆娶了很多,還生了好些娃。

有一年元旦,曹夫人在自家青疏臺上觀望,——當時風氣,大戶人家的樓臺漆成青色,所以當時的青樓不是後世妓院的意思,反而是高貴奢華的象徵,所以說一個貴婦人是「青樓女子」,那時還是真讚美而不是罵人。疏則是鏤刻花紋的窗戶。「青疏臺」三字,是形容王導家房子氣派。

曹夫人看見遠處幾個長得很可愛的小孩,在騎羊玩,就讓奴婢去打聽,這是誰家孩子。

奴婢沒搞清狀況,竟然把實話說了:「是第四、五等諸郎。」這還用打聽嗎?您先生和別的女人生的小四、小五他們啊。

曹夫人怒了,當即吩咐備車,帶著幾十個男女奴僕,每個人拿著廚房裡的刀具,殺奔王導的別館。

王導得到訊息,也趕緊上車,要搶在老婆前面過去。

魏晉名士是習慣坐牛車的,王導嫌車速太慢,就左手攀住車轅,右手倒拿麈尾,用麈尾的柄去打牛屁股,才終於及時趕到。

作為雅士象徵的麈尾被用來幹這事,也和拿手機當板磚拍人差不多了。

無論如何,發現小老婆有被大老婆收拾的危險,王導不是玩失蹤,而是搶上去堵槍眼,僅此一點,即勝過泰西大神宙斯多矣。

這事怎麼翻篇兒的,不知道。但王導趕牛的狼狽樣,是被蔡謨知道了。

蔡謨對王導說:「朝廷想給您加九錫,您知道嗎?」

這時王導位分極高,聲望極大,享受九錫待遇,確實是可能的。所以王導還信以為真,趕緊謙遜。

蔡謨說:「別的有啥不知道,短轅犢車,長柄麈尾,聽說是一定會有的。」

這個羞辱讓王導極生氣,所以才罵了上面那句話。

不過,在名士圈子裡,像蔡謨這樣反對好色的是極少數。大多數名士的生活,比王導還要驕奢淫逸得多,至於王導的糗事,大家固然喜聞樂見,但也不會因此對他有什麼反感。

總之,從任何角度看,王導都是典型的名士。

這點很重要。你先要是名士,然後你身上那些不那麼名士的才能,才有發揮的平臺。

因為這個時代,門閥士族掌握著土地、人口、話語權等絕大多數重要的社會資源,更通過九品中正制壟斷了入仕途徑。你如果不是這個圈子裡的自己人,就意味著你可能獲得的支援很有限。

但是,絕大多數圈裡人,都只是沉溺在這些儀態、清談或別的精緻的文化品位裡,沒有什麼行政能力,不知道怎樣把自己擁有的資源,整合成一套有效的政治秩序。

但王導卻是難得的例外。

(二)晉元帝司馬睿

王爺們和自己封國內的世家結交本是慣例,司馬睿(276—323)是世襲琅邪王,琅邪王和琅邪王氏搞好關係,本是自然不過的事。王導和司馬睿同一年出生,兩個人成為朋友,就更自然不過了。多年以後,他們仍然樂意提起這份「布衣之好」或「管鮑之交」。

但是,一開始看起來,司馬睿並不像是能有多大前程的人。

他的祖父司馬伷是司馬昭的弟弟。論起血緣來,與晉武帝司馬炎一系,已經是疏而又疏。司馬睿又能力平庸,在司馬家諸多的王爺之中並不顯山露水。他身上最足以構成談資的,倒是一樁醜聞,據說他的母親夏侯太妃給老王爺戴了一頂綠帽子,司馬睿其實是她和一個姓牛的小吏所生。

所以在八王之亂中,司馬睿沒有成為一股獨立的政治勢力,而是依附於東海王司馬越。

按照司馬越的佈局,永嘉元年(307)九月,司馬睿被任命為安東將軍,都督揚州江南諸軍事,與王導一起南渡建鄴。

前面講王衍時提到,當時最被重視的地方,一是有江漢之固的荊州,二是有負海之險的青州。

揚州地區的價值不如荊州、青州,相應地,司馬睿、王導這兩個人,對司馬越來講不能說不重要,但肯定不是特別重要。

但情勢很快起了變化:戰亂愈演愈烈,青州被胡羯的軍隊吞沒,荊州地區由於江面較窄,渡江比較容易,也比下游的揚州更容易受到北方政權的攻擊。不打算「天子守國門」的話,那裡更適合做一個軍事重鎮,而不是帝王之宅。

揚州地區越來越顯得將是國運所繫。

與此同時,留在北方的強有力的皇位競爭者,一個接一個都死了。

首先,永嘉五年(311),東海王司馬越內外憂困,急血攻心,病死於項城。

緊接著司馬越之死,匈奴人劉聰遣劉曜等攻陷了洛陽城,晉懷帝做了劉聰的俘虜,到永嘉七年(313),懷帝被毒殺,時年三十歲。

得知晉懷帝遇害的訊息,他的侄子司馬鄴即皇帝位於長安,改元建興,是為晉愍帝。建興四年(316)八月,長安城也陷入匈奴人的重重圍困之中,同年冬,晉愍帝食斷糧絕,選擇了投降,一年之後,受盡羞辱的愍帝也被殺害,年十八歲。

於是,身在揚州建康城裡的司馬睿,身上那點不多而且可疑的皇室血統,就顯得珍稀起來。

對這個時代的天下士人來說,再立一個新皇帝,是很迫切的需求,而且,大家都不想改朝換代。司馬家當年上位的手段固然夠卑鄙,但禪讓手續還是齊備的,就讓他們家繼續幹吧,已經夠亂的了,不要再增加不必要的動盪了。

畢竟,穩定的皇權是良好的社會秩序的象徵,哪怕裝裝樣子,大家也離不開一個象徵物。

作為世家大族,支援一個人當皇帝,那個人會給你回報;自己出頭搶皇帝當,卻可能成為眾矢之的,這筆賬,體面人都是算得清的。

司馬睿越來越成為理所當然的皇帝人選。

但司馬睿各方面的素質都很不過關,王導作為他的「布衣之好」「管鮑之交」,當然就要格外出力。王導長袖善舞,精於和各色人等酬酢周旋的本事,也就有了特別大的發揮空間。

首先,當然是敦促司馬睿活得稍微端莊清醒一點。

元帝過江猶好酒,王茂弘與帝有舊,常流涕諫。帝許之,命酌酒,一酣,從是遂斷。(《世說新語·規箴》)

王導逼司馬睿戒了酒。還好,司馬睿倒也不是劉伶那樣任誕的名士,酣飲一場,也就真的不再喝了。不然,要是說好最後一頓,突然來個「帝跪而祝曰:‘天生牛後,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酲。阿龍之言,慎不可聽。’便引酒進肉,隗然已醉矣」,那場面就尷尬了。

王導幫助司馬睿提升聲望的故事,最著名的是下面這個:

及徙鎮建康,吳人不附,居月餘,士庶莫有至者,導患之。會敦來朝,導謂之曰:「琅邪王仁德雖厚,而名論猶輕。兄威風已振,宜有以匡濟者。」會三月上巳,帝親觀禊,乘肩輿,具威儀,敦、導及諸名勝皆騎從。吳人紀瞻、顧榮,皆江南之望,竊覘之,見其如此,鹹驚懼,乃相率拜於道左。(《晉書·王導傳》)

司馬睿到了建康,一個多月時間,當地人根本不理會他。

王導擔憂這件事,剛巧王敦到建康來,王導就和他商量,幫司馬睿炒作一下。因為這時王敦已經成名,他亮個相,會比較有震懾力。

到三月上巳這天,司馬睿親自去「觀禊」。

所謂「三月上巳」,在漢代以前是指三月上旬的巳日,但兩晉時已經固定在夏曆三月初三。

這一天人們結伴去水邊沐浴,洗去往年的穢氣,迎接新的生活,稱為「祓禊」,這是當時最重要的節日之一。

王導安排了威嚴的儀仗,讓司馬睿乘上肩輿,在大眾面前亮相。王敦、王導兄弟以及一眾北方來的名士,則騎馬侍從在司馬睿身邊。

江東最有名的人士如紀瞻、顧榮,見此景象都大感驚懼,一個跟著一個在道路旁邊下拜。

這個故事雖然見於正史,但歷來受到廣泛質疑。而那麼熱愛這類段子的《世說新語》裡竟然沒有這事,就使它顯得更可疑了。

司馬睿永嘉元年(307)九月到建康來,這件事發生在之後不久的三月上巳,則應該是永嘉二年(308)的春天。

那一年王敦在別的地方忙著,不可能來建康。

學者們對此有三個處理辦法:

第一種是保留這個故事但刪掉王敦,但如果沒有「威風已振」的王敦在場,這次出行為什麼震撼力這麼強,就不大好理解。

第二種是保留王敦,而把故事發生時間挪後到永嘉四年(310)。這麼處理的問題是,來幾年了人家都不搭理,也太慘了一點,按說司馬睿再怎麼也是個王爺,不至於被晾到這個地步。

第三種是乾脆完全不信,認為這件事不存在。

不過段子往往是高度濃縮後變形的事實。類似於趙匡胤杯酒釋兵權這事也許並不存在,但這個段子能反映出宋太祖要求高階將領交出兵權這個事實。類似的如這個段子,也反映了司馬睿影響力提升,靠的是王導的推手。

《晉書》還說,王導向司馬睿建議說,顧榮、賀循是南方士人的領袖,您應該派我去登門拜訪他們。只要他們願意合作,「二子既至,則無不來矣」。王導果然把兩個人的思想工作都做通了,接下來輪到司馬睿自己直接與顧榮、賀循對談,《世說新語》裡剛巧都有例子:

元帝始過江,謂顧驃騎曰:「寄人國土,心常懷慚。」榮跪對曰:「臣聞王者以天下為家,是以耿、亳無定處,九鼎遷洛邑。願陛下勿以遷都為念。」(《世說新語·言語》)

元皇初見賀司空,言及吳時事,問:「孫皓燒鋸截一賀頭,是誰?」司空未得言,元皇自憶曰:「是賀劭。」司空流涕曰:「臣父遭遇無道,創鉅痛深,無以仰答明詔。」元皇愧慚,三日不出。(《世說新語·紕漏》)

兩次對話,司馬睿表現都可謂糟糕。

面對顧榮,司馬睿把江東地區當作外國,認為自己是流亡者。幸虧顧榮比較配合,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裡就是您家,您不是在流亡,而是守著自己南邊的半壁家業。

和賀循對話,更是出了大紕漏。明知道會稽賀氏是江東大族,賀循本人更是「此土之望」,司馬睿居然事先不做基本的資料收集工作,一上來就戳人家心窩子:「我聽說孫皓用燒紅的鋸子截斷了一個姓賀的人的腦袋,那是誰呀?」然後還自言自語:「是賀劭。」

弄得賀循只好哭著說那就是我爹。

那個年代,當面提人家父祖的名字是極大的不恭敬,何況還直指人家的傷心事。

之後,司馬睿羞愧得三天不出門,外面肯定得王導幫著擦屁股。

不管怎麼說,王導把司馬睿的聲望,算是炒作起來了。未來的皇帝在這裡,思想動員工作自然就比較好做。最著名的場景是這個:

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唯王丞相愀然變色曰:「當共勠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世說新語·言語》)

從北方逃離而越過長江的名士們,每到天氣清朗的日子,就互相邀約,登上建康城南的新亭,坐在草地上飲宴。

新亭在今天的南京安德門地鐵站附近的菊花臺,是地勢高敞的所在。宋元以後,由於江水枯竭,長江水道開始西移,所以今天這裡四望都是陸地,但當時在這裡一低頭,就可以看見山腳下的滔滔江水。

出身汝南大族的武城侯周忽然長嘆說:「這裡的風光雖然與家鄉並沒有什麼分別,卻不是同樣的山河。」——《晉書·王導傳》中也有這句話,「山河之異」卻寫成「江河之異」,那表述的就更直白:眼前的是長江,可我們的家鄉卻在黃河邊,現在正被異族蹂躪。

這話一齣口,所有人都流下淚來。

只有王導大義凜然地變了臉色,他說出了這樣的豪言壯語:「我們應當齊心協力效忠王室,克復神州,怎麼能像囚徒一樣相對哭泣呢!」

當然,王導其實完全沒有北伐的打算,但口號還是必須喊一喊的,有「勠力王室,克復神州」這面大旗,才好凝聚人心提振士氣。它讓人們恢復中原的激情得以宣洩,所以恢復中原的行動,也就可以不必那麼迫不及待了。

(三)十七字方針

王導為司馬睿擬定的「謙以接士,儉以足用,以清靜為政,撫綏新舊」的十七字理政方針,看似無甚新意,實際貫徹起來卻極考驗施政者的能力。正如王導的清談風格,「宛轉關生,無所不入」,是什麼問題都可以包括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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