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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江左管夷吾」王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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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謙以接士

「謙以接士」不僅是別的時代所謂的禮賢下士之類的行為,而是說,身為這個時代的帝王,就不要去和秦皇漢武對標了,要低調低調再低調。對門閥大族的特權,要充分尊重。

按照王導的建議,司馬睿從流亡過江的人中選拔了一批掾屬,人數達一百多人,這就是著名的「百六掾」。「百六掾」中有多少人具備政治才能顯得可疑,但只要他們絕大部分出身於高階士族,這就夠了。

王導和本族的先達王戎、王衍一樣,都特別擅長變著法兒夸人。《世說新語》裡,「賞譽」和「品藻」這兩門都是花式夸人集錦,而王導在其中分別出現六次和九次。當然,其餘不論哪門,也常見王導夸人。舉幾例:

諸葛道明初過江左,自名道明,名亞王、庾之下。先為臨沂令,丞相謂曰:「明府當為黑頭公。」(《世說新語·識鑑》)

諸葛恢是前文提過的晉武帝的「竹馬之好」諸葛靚的兒子。

諸葛恢到江東來,名望僅次於王導、庾亮。當初,諸葛恢到王導的家鄉臨沂做縣令,王導對他說:「明府是可以年紀輕輕就做到三公的。」

漢代規矩,尊稱太守為明府,縣令為明廷,兩晉正是這個名詞開始貶值的時期,王導稱還是縣令的諸葛恢為明府,算是引領著這股風氣。

做到三公這樣的高官,一般是要熬到頭髮變白之後,用「黑頭公」恭維發達得早,生動有表現力,後來就成了固定表述。

諸葛氏和王氏都是琅邪著姓,兩家是很憋著互相較勁的,王導和諸葛恢也並不例外:

諸葛令、王丞相共爭姓族先後。王曰:「何不言葛、王,而云王、葛?」令曰:「譬言驢馬,不言馬驢,驢寧勝馬邪?」(《世說新語·排調》)

王導說,大家不說葛王,而說王葛,可見我們王家要厲害一些。諸葛恢說,大家還說驢馬呢,也不說馬驢,難道驢能勝過馬嗎?

不過不關緊要的虛名可以互懟,大場面上,王導還是總表現得對諸葛恢很支援的。

王藍田為人晚成,時人乃謂之痴。王丞相以其東海子,闢為掾。常集聚,王公每發言,眾人競贊之。述於末坐曰:「主非堯、舜,何得事事皆是?」丞相甚相歎賞。(《世說新語·賞譽》)

前面已經提過的藍田侯王述,是大器晚成的一類,當時人們往往認為他痴呆。——從吃雞蛋的表現看,或許確實有點呆。

但王述是東海太守王承的兒子,王承是太原王氏的領軍人物,更被人譽為「中興名士第一」,所以對王述,王導總還是要想法子提拔的。

王導就徵辟王述做自己的掾屬。開辦公室會議的時候,王導每次講話,大家都爭著讚美,只有坐在末座的王述說:「主公不是堯、舜,怎麼能事事都對!」

於是王導就對王述大加讚賞,當然,這種讚賞是既高抬了王述,又能彰顯自己慧眼識人且包容大度的。

王丞相闢王藍田為掾,庾公問丞相:「藍田何似?」王曰:「真獨簡貴,不減父祖;然曠澹處,故當不如爾。」(《世說新語·品藻》)

王導還曾對庾亮誇王述說:「這個人真率、孤高、簡約、高貴,這些方面不比他父親、祖父遜色,可是說到曠達、淡泊,還是有差距的。」

所謂「真獨簡貴」,實際含義可能是這樣的:「真」是不識相,「獨」是不合群,「簡」是沒禮貌,「貴」是耍大牌,至於說王述不如他父祖「曠澹」,自然就是說王述的功名富貴心重。

毛病都含蓄點出了,但你看王導這詞兒用的,聽著就是那麼入耳。

琅邪王氏的後輩裡,有人是很想和太原王氏別苗頭的。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書聖王羲之,他對王述特別看不慣,後來給自己也惹了很多麻煩。王導卻很清楚,結這種冤家,犯不著。

說到把名士們團結到一起的能力,王導確實是無可取代的。

2儉以足用

「儉以足用」是說,皇權對世家大族的汰侈是沒辦法的,國家稅收能力又不足,所以要儉只能儉自己,有限的錢,一定要花在刀刃上。

《世說新語》裡這方面的案例不多。不過建康城的興建,就體現了這個思路。有一條王導的孫子東亭侯王珣和人的對話:

宣武移鎮南州,制街衢平直。人謂王東亭曰:「丞相初營建康,無所因承,而制置紆曲,方此為劣。」東亭曰:「此丞相乃所以為巧。江左地促,不如中國;若使阡陌條暢,則一覽而盡。故紆餘委曲,若不可測。」(《世說新語·言語》)

桓溫移鎮南州。——南州指姑孰(今安徽當塗),在建康城以南,所以叫南州。

桓溫興建的南州城,街道平直。有人就對王珣說:「當初你爺爺王丞相營建建康城,沒有繼承北方大城市的傳統,把城市設計得道路迂迴,與我們南州城相比就差點意思。」

王珣的回應是:「這正是我爺爺高明的地方。因為江東地區不比中原,地方狹窄,所以城會修得比較小。城裡都是橫平豎直的路,就一覽無餘。道路修復雜一點,就深不可測了。」

魏晉南北朝時期,是中國都城建設的一個重要的轉折期。

漢代的都城,城市形狀不太規則,宮殿建築散佈城內各處,看不出明顯的中軸線。因此,也就很容易出現「制置紆曲」的情況。

從曹魏時代開始,受北方游牧民族的空間概念影響,都城變得更加方方正正。宮殿建築集中在城北,中軸線居於顯要地位。這種氣勢恢宏又大而無當的形制,被有的學者稱為「中國中世紀都城」,從曹魏鄴城開始,北方都城往往如此,後來的隋唐長安城,更是它的典範之作。

王導作為青少年時代習慣了北方新型都城的人,設計建康城的時候,卻選擇了傳統都城的形制。王珣的說法,更多是為爺爺爭面子,其實更大的原因,是這種因地制宜的設計,比較省錢。

3以清靜為政

所謂「以清靜為政」,自然是說,不痴不聾不做阿翁,世家大族幹了點啥,心裡再明白,臉上要不知道。

王丞相為揚州,遣八部從事之職。顧和時為下傳還,同時俱見。諸從事各奏二千石官長得失,至和獨無言。王問顧曰:「卿何所聞?」答曰:「明公作輔,寧使網漏吞舟,何緣採聽風聞,以為察察之政?」丞相諮嗟稱佳,諸從事自視缺然也。(《世說新語·規箴》)

王導任揚州刺史,揚州管轄丹陽、會稽、吳、吳興、宣城、東陽、臨海、新安八個郡,按照慣例,新刺史要往每郡分派一位部從事去視察。

部從事是視察團領隊,隊伍裡的一般從事,地位較高可以單獨坐一輛車,稱為「下傳」,出身吳郡名門的顧和,就是其中之一。

巡視完畢,回去向王導彙報工作的時候,從事們紛紛彙報說,誰做得好,誰有問題。只有顧和一句話不說。

王導就問他:「你聽說了什麼沒有?」

顧和說:「您是國家輔弼之臣,寧可使法網寬鬆以至於可以漏過吞舟的巨魚,怎麼能尋訪傳聞,憑這些來推行察察之政呢!」——「察察」是清潔的樣子,但實際上經常作貶義用,指吹毛求疵。

王導讚歎著連聲說好。從事們反省自己,也覺得缺了點啥,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看問題的政治高度不夠吧。

這種不聞不問,是王導一貫的態度:

王丞相主簿欲檢校帳下。公語主簿:「欲與主簿周旋,無為知人几案間事。」(《世說新語·雅量》)

王導的主簿想檢查一下下面的工作情況。王導對他說:「我想和你商量一下,不要過問人家辦公桌上的事。」

王導不願意查官員(絕大多數是士族)有沒有問題,自然是因為問題實在太多,一查會引發大爆炸。

陳是當時少有的靠突出的基層工作表現而熬出頭的官員,因為打擊世家大族隱匿人口而被提拔,又因為八王之亂時指揮軍隊的經驗而升官。大崩潰後他成了向南逃亡的人中的一員,後來被人推薦給了司馬睿。

在兩晉之際,這樣的人和基本由高階士族組成的官場,作風特別格格不入。

陳給王導寫信,嚴厲批評當時的官場作風,諸如「養望者為弘雅,政事者為俗人,王職不恤,法物墜喪」之類。大約是王導沒給他什麼反饋,他又直接向司馬睿進言,提出「自今臨使稱疾、須催乃行者,皆免官」,誰一接到工作任務就宣佈生病,需要領導催促才動起來的,都應該免官。

陳的建議,大概反映了許多一線基層公務人員共同的心聲。但話語權當然在士族手裡,陳的吶喊被視為不和諧的聲音。當然,也沒法說他的建議不對,陳做人也挑不出毛病,所以處理辦法是把他打發到地方上去做太守。

後世著史和讀史的人,很容易為陳鳴不平。但王導也別無選擇,以東晉政府所掌控的資源來說,確實沒有反腐敗的本錢。皇帝就是個招牌,一反腐倡廉精兵簡政,大家就要想著換招牌了,當時有「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為龍」的童謠,逃過江的姓司馬的王爺,又不是隻有司馬睿一個,誰化為龍,也不是非你不可。

這當然不是一個有作為的政權應有的氣象,但這個時代,不想引爆矛盾,也就只能如此了。

4撫綏新舊

這條是最難的,「新」是指剛剛逃亡過來的北方士族,「舊」則是說江東土著,他們之間註定矛盾重重。

正是在這個問題上,王導表現出無與倫比的天才。

首先,王導讓北方名士覺得自己和司馬睿的組合,就是他們利益的代言人(事實上很大程度也確乎如此)。然後,王導動用各種手段,試圖瓦解南方士族的心理防線。他是那種見面熟的人,交際場上的明星,善於讓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受到了重視。《世說新語》中的幾則逸事頗能見出他的技巧:

王丞相拜揚州,賓客數百人並加沾接,人人有說色。唯有臨海一客姓任及數胡人為未洽,公因便還到過任邊雲:「君出,臨海便無復人。」任大喜說。因過胡人前彈指雲:「蘭闍,蘭闍。」群衚衕笑,四坐並歡。(《世說新語·政事》)

王導擔任揚州刺史期間,賓客數百人的集會上,他沒有讓一個人受到冷落,人人面露喜色。

但有兩個例外,一個是來自臨海郡(今浙江臨海)的一位姓任的賓客,還有幾個胡人。他們沒有融入這歡樂的氣氛中。

平庸的主人很容易忽視這種個別例外,或者注意到了,也覺得無法兼顧,只好置之不理。

但王導不是這樣,當然,他也不可能在這兩個物件身上花太多功夫,那會得罪其他客人。

所以王導要在最短的時間裡,讓人家開心起來。

王導走到姓任的客人面前,只說了一句話:「您出仕了,臨海便再無人才。」

這句話等於誇對方是臨海郡第一人,自然是極大的讚譽,一下子讓這位仁兄大喜過望。王導誇他這麼一句,夠他回去吹一輩子了。

走到胡人面前,王導則只做了一個彈指的動作,然後說了兩個字:「蘭闍。」

這些胡人很可能是天竺人。彈指是天竺的禮節,蘭闍是梵語,是夸人的話。

於是,胡人們歡笑起來,周圍的人也更開心起來。

通過說人家的語言拉近和人家的距離,是王導很擅長的手法。

劉真長始見王丞相,時盛暑之月,丞相以腹熨彈棋局,曰:「何乃渹?」劉既出,人問:「見王公云何?」劉曰:「未見他異,唯聞作吳語耳!」(《世說新語·排調》)

炎熱的夏天,劉惔去見王導,看見他把冰涼的彈棋盤放在肚子上,給肚子降溫,同時說著:「何乃渹。」

吳語中,渹是冷的意思,「何乃渹」也就是「真涼快」。王導學作吳語,在北方士人劉惔眼裡自然顯得可笑,傳到江東人耳中,喜劇效果只怕也一樣強烈,但他們終究能從這個舉動裡感受到善意。所以在陳寅恪先生看來,此舉與北魏孝文帝為推行漢化政策而禁止鮮卑人用鮮卑語,有著類似的政治內涵。

王導與陸玩間的交往,許多例子要更加典型。

陸太尉詣王丞相,王公食以酪。陸還遂病。明日與王箋雲:「昨食酪小過,通夜委頓。民雖吳人,幾為傖鬼。」(《世說新語·排調》)

陸玩到王導這裡來做客,王導請他吃乳酪。當時北方人是真拿乳酪當家鄉特有的好東西,前面提到過,王濟向陸機炫耀好吃的,也是問你吃過乳酪沒。

結果陸玩回去後就生了病(乳糖不耐受?)。

第二天,陸玩給王導寫信說:「昨天吃乳酪稍微過量了一點,整夜都很萎靡。小民雖然是個吳人,幾乎做了傖鬼。」——傖夫、傖子是南方人罵北方人的口頭禪,那麼北方鬼自然是傖鬼了。

王丞相初在江左,欲結援吳人,請婚陸太尉。對曰:「培無松柏,薰蕕不同器。玩雖不才,義不為亂倫之始。」(《世說新語·方正》)

王導剛到江東,想和吳地的人物結交,就向太尉陸玩提出聯姻。陸玩回覆說:「小土丘上長不了大松柏,香草和臭草不能同放在一個容器裡。我雖然沒有才能,但不能帶頭來破壞人倫,這個原則還是要講的。」

這個回覆的刻薄程度,接近關羽那句虎女不與犬子相配的名言了。

陸玩對王導的態度一向輕忽,以說玩笑話為樂。很可能,王導預料到他的拒絕,甚至也預料到會有一個刻薄的答覆。但請婚仍然是必須的,給對方一個拒絕你的機會,讓他的虛榮心在拒絕中得到滿足,原也是一種套近乎的方式。

當然,南北關係能處理好,不可能光靠這些門面功夫,核心利益怎樣分配,是要精算的。

《世說新語》對此關注不多,冠冕堂皇的正史裡一樣很少記錄。好在後世學者還是根據史料中的蛛絲馬跡梳理出了大致邏輯:

第一,是一些非必要的問題,儘量避免直接衝突。

吳郡、吳興郡是江東開發較充分的地區,也是江東士族牢牢掌控在手裡的地盤;建康既然是東吳的舊都,它附近的莊園,自然都壟斷在江東士族的手裡。北方大族習慣了奢靡的生活,現在集聚於建康,生活稍稍安定之後,求田問舍的興致就重新勃發。這些豐沃的土地,看起來如此誘人。

但最終,這場資源爭奪沒有發生。王、謝等大家族選擇了到當時略顯荒涼的會稽郡去置辦家業。後人欣賞王羲之的書法、謝靈運的詩文的時候,很自然會覺得,浙東的幽美山水是他們作品中靈性的重要來源。但也許不得不掃興地指出,這道文藝源泉背後,一方面是士族田連阡陌的經濟賬,一方面又是當年退而求其次的政治算計。

第二,是充分利用南方人的內部矛盾。

大致說,當時江東士族大抵可以分為兩類。

如前文提及的顧榮、賀循、陸玩等人,都可以劃歸為文化士族。他們有較高的文化修養,儘管未必熟悉時尚的玄學,但秉承東漢以來的傳統,他們對儒家經典的理解,也稱得上是有家學淵源。

另外如義興周氏、吳興沈氏則是另一類士族的代表,號稱「江南之豪,莫強周沈」,他們是所謂武力強宗。

王導想方設法拉攏和文化士族的關係,對武力強宗的手法,卻是不斷利用、分化、瓦解、拋棄。如有「三定江南」的美譽的周玘,實際上就是被王導的政治操作活活氣死的。以至於周玘給兒子留下這樣的遺言:「殺我者諸傖子,能復之,乃吾子也。」

對周玘這個遺言,王導大概是知道的,但毫不發作,仍然贈他輔國將軍的頭銜,諡曰忠烈,總之讓他備極哀榮。同時安撫好周玘的弟弟,所以等周玘的兒子遵照父親的遺言想行動時,因為叔叔告發,一場叛亂就被消於無形。

第三,是對北方流民這個大殺器,採用懸而不發的手段。

往南方逃亡的過程中,很多北方的流民組織,變成了軍紀糟糕但戰鬥力強悍的軍隊。

對這些流民而言,逃到長江邊之後,該如何確定自己的去向,最費躊躇。建康實際已成為新的首都,他們擠不進去;吳郡一帶是顧、陸等江東大族的根據地,已經被盤踞得無縫插針,自然也難以立足;而由於思念故土,他們也不想遷徙到過於靠南的地方。

祖逖就是一個典型代表,一度過江,後來卻重返江北,成為朝廷的北方屏障。

祖逖在江南時動不動「南塘一齣」,燒殺搶掠,這些行為很可能成了王導和南方士族談判的籌碼。

這些北方流民還是擁戴朝廷服從中央的,我把他們安置在江北,還可以抵禦胡人南下,我們大家可以在江南開開心心過日子。我要是按不住他們,他們全部湧到江南來,當年祖逖都幹了啥,你們可還記得?

這張牌亮出來,威懾效果是巨大的。

王導和北方流民帥關係處得不錯,《世說新語》裡倒也是有生動記述的:

王丞相招祖約夜語,至曉不眠。明旦有客,公頭鬢未理,亦小倦。客曰:「公昨如是,似失眠。」公曰:「昨與士少語,遂使人忘疲。」(《世說新語·賞譽》)

祖約(字士少)是祖逖的弟弟,祖逖死後,他繼承了祖逖的軍隊。

王導和祖約聊了一個通宵,第二天頭髮亂蓬蓬一臉疲倦地接見賓客。賓客問,您昨晚是不是失眠了?王導說:「昨晚和祖士少聊天,真是使人不知疲倦。」

祖約是個貪財粗鄙的人,跟他清談,一個通宵都沒把話聊死,也算很見王導的功力。

當然也可能,這一整夜王導和祖約聊的是些別的事,或許就是非常實在的軍政問題;但王導對外宣揚得好像和祖約在清談的樣子,卻是捧著他,顯得他也能算名士圈裡人。所以這一則,當然就列入「賞譽」門了。

祖約後來叛亂了,但在王導可以說了算的時候,這樣的事卻不會發生。

另一例更有名:

郗太傅在京口,遣門生與王丞相書,求女婿。丞相語郗信:「君往東廂,任意選之。」門生歸,白郗曰:「王家諸郎,亦皆可嘉,聞來覓婿,鹹自矜持。唯有一郎,在床上坦腹臥,如不聞。」郗公雲:「正此好!」訪之,乃是逸少,因嫁女與焉。(《世說新語·雅量》)

太傅郗鑑在京口的時候,派門生給王導送信,想招個女婿。王導對信使說:「您到東廂房去,隨便挑。」門生回去稟告郗鑑說:「王家的那些郎君,都是挺不錯的,聽說您來挑女婿,就都矜持起來。只有一位郎君,在東邊床上袒胸露腹地躺著,好像沒這回事一樣。」郗鑑說:「正是這個好!」

一查訪,原來是王羲之(字逸少),郗鑑便把女兒嫁給了他。

據田餘慶先生的分析,這個王羲之東床坦腹的故事,背後是真有政治上的一盤大棋的。

流民的戰鬥力,是政權存續的安危所繫。但這些流民帥,絕大多數出身門第不夠高,或者即使門第夠高也缺乏名士的品位,而且大多數對朝廷是否忠誠,也很可疑。

只有郗鑑是個絕無僅有的例外:掌握著戰鬥力最強悍的一支流民部隊;他出身於高平郡高門,是東漢御史大夫郗慮玄孫,這個出身也算是能說得響;他喜歡清談,雖然水平不高,但越是不高越喜歡談,很能滿足名士們的優越感;最重要的是,人家對朝廷真是忠心耿耿。

有什麼比和這樣一個人搞好關係,更加重要的呢?

史書對王導執政的評價,是「務存大綱,不拘細目」,怎麼「不拘細目」,各種段子非常醒目,但怎樣才算是「存大綱」,卻沒那麼容易看明白。所以看不懂大綱的人,自然就覺得王導沒啥了不起了,非得接手他的工作後才會意識到,這活兒實在太難了。

王導自己也是這麼看的,所以他晚年有個自我評價:

丞相末年略不復省事,正封籙諾之,自嘆曰:「人言我憒憒,後人當思此憒憒。」(《世說新語·政事》)

王導晚年,對具體工作根本不處理了。密封的檔案拿到手裡,他根本不開啟,直接畫諾批准,並嘆息說:「人家說我老糊塗,後人應當會想念這種糊塗。」

後來,那些積極有為的明白人,總是在迅速證明,王導不幸而言中。

(四)王澄的死亡疑雲

王導還未成名的時候,琅邪王氏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依次是王衍、王澄、王敦。

後來,王衍被石勒殺死,王澄則死於王敦之手。

王澄是王衍的親弟弟,他小時候的成長環境,大概就不大正常。沒有父母管教,哥哥寵溺,嫂子奇葩:

王平子年十四五,見王夷甫妻郭氏貪慾,令婢路上儋糞。平子諫之,並言不可。郭大怒,謂平子曰:「昔夫人臨終,以小郎囑新婦,不以新婦囑小郎!」急捉衣裾,將與杖。平子饒力,爭得脫,逾窗而走。(《世說新語·規箴》)

王衍的妻子郭氏很貪心,讓婢女去路上挑糞便。當時十四五歲的王澄看不慣,想勸阻嫂子。

郭氏大怒,對王澄說:「婆婆去世的時候,把小叔子你託付給我,可沒有把我託付給小叔子。」意思是我可以管你,你可不能管我。

於是郭氏就抓住王澄的衣裾,抄起棍子想抽他。王澄力氣很大,掙脫了,從窗戶裡跳出去跑了。

力氣大,會蹦高,是王澄最確鑿無疑的長項。

至於他其他的優點,在名士們互相吹捧的氣氛裡,有多大程度是可信的,就難說得很了。毫無疑問,王衍是特別捧著這個小自己十三歲的弟弟的。除了各種誇讚外,最重要的一招是,王澄評價過的人,王衍絕不再評價,只說王澄的說法就是定評。

王衍可是中朝名士的領袖,他誇誰貶誰,是可以決定人家的前程的。王澄的評價具有同等效力,大家怎麼可能不讚美王澄呢?

王澄引人注目的日常包括:一是不穿衣服,畢竟中國傳統是以裸體為恥的,用這招彰顯任誕,廉價而有效;二就是展示自己的力氣大,會蹦高。

王平子出為荊州,王太尉及時賢送者傾路。時庭中有大樹,上有鵲巢。平子脫衣巾,徑上樹取鵲子。涼衣拘閡樹枝,便復脫去。得鵲子還,下弄,神色自若,傍若無人。(《世說新語·簡傲》)

王衍把自己最看重的荊州地區交給王澄,為他弄到了荊州刺史的任命。王澄上任時,王衍和當時名士全都來送行,把道路都擠滿了。

當時院子裡有棵大樹,樹上有個喜鵲窩。王澄脫去上衣和頭巾,爬上樹去掏鳥窩,汗衫被樹枝掛住,就再脫掉,這下就徹底裸體了。

掏到了小鵲,王澄下樹玩弄,神態自若,旁若無人。

王衍缺少處理具體事務的能力,但大局觀還是有的,所以能意識到荊州的重要性。然而糟糕的是,王澄的大局觀如何雖不得而知,但與兄長一樣對具體問題束手無策倒確是事實。偏偏荊州的局面紛亂,大股流民湧入之後,到處都是具體問題。王澄很快就搞得怨聲載道,一連串慘敗之後,他已經輸得只剩下那份會迅速把人得罪得忍無可忍的名士風度。於是路過江州豫章的時候,他得罪了自己的同族兄弟王敦。王敦決定殺他,閃避屠刀時,王澄最後展示了一次自己力氣大、會蹦高的本事,他逃到了房樑上,但這並不足以使他逃得一命。

按說,這事和王導並沒有什麼關係。但《世說新語》裡有一條奇怪的記錄:

王平子始下,丞相語大將軍:「不可復使羌人東行。」平子面似羌。(《世說新語·尤悔》)

王澄逃離荊州想到建康來,所以經過了豫章。

當時在豫章的王敦收到王導的信:「不要再讓羌人到東邊來。」因為王澄長得像羌人,所以這麼稱呼他。

照這麼看,王敦殺王澄,至少部分出自王導授意。

劉孝標對這條記錄極不滿意,說王澄本來就是王敦殺害的,王導名望高德行好,怎麼會幹這種事?

不過說實話,不希望王澄來建康,王導的動機還是很強烈的。

王澄是成名遠比自己早的族兄,王澄來,王導不能不尊重他。

但王澄卻絕不會尊重王導苦心孤詣打造出來的各派勢力平衡,按照他的脾氣,一定會短時間內把所有人得罪光。

所以從王導的角度說,最好的結果,確實就是王澄到建康來之前就消失。

王導散淡隨和,經常被人懟,基本不生氣的老好人面目下面,還是偶爾會閃現殺機的。

尤其是,《世說新語》把這一則放在周之死前面,更顯得大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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