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字伯仁。他出身汝南周氏,父親周浚是西晉名臣,官至使持節、都督揚州諸軍事、安東將軍,拜爵武城侯。
周弱冠之年,就繼承了父親的爵位,所以《世說新語》裡也往往稱他為周侯。
擁有這樣高貴的門第,周是註定要成為成功人士的。如果天下太平,他可以在洛陽城裡,平流進取,坐至公卿。雖然事實上天下大亂了,不過這對周似乎也並沒有太大的影響,只是加入了南渡大潮,做官的地方,換到了建康。
晉元帝司馬睿很喜歡周,《晉書·元帝紀》說,司馬睿到建康後,「王敦、王導、周、刁協併為腹心股肱」,周被視為最重要的幾個輔弼之一。
(一)周氏三兄弟
周伯仁母冬至舉酒賜三子曰:「吾本謂度江托足無所。爾家有相,爾等並羅列吾前,復何憂?」周嵩起,長跪而泣曰:「不如阿母言。伯仁為人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識暗,好乘人之弊,此非自全之道。嵩性狼抗,亦不容於世。唯阿奴碌碌,當在阿母目下耳!」(《世說新語·識鑑》)
冬至那天,周的母親賜酒給周和他的兩個弟弟,周嵩和周謨。
母親說:「我本以為渡江之後,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沒想到你們家有福氣,你們都羅列在我面前,我還有什麼好擔憂的?」
聽到這話,本來跪坐著的二兒子周嵩直起身子,哭著說:「不是母親你說的這樣。伯仁志向高大而才華庸短,享有重名而見識暗陋,又喜歡抓住別人的弊端不放,這不是保全自己的道理。我的性情乖張,也不會受到世人寬容。只有老三是個庸人,可以一直侍奉在母親身邊。」
周嵩的自我評價,是挺準的。
他說自己「狼抗」,用《晉書》的說法,則是「狷直果俠,每以才氣陵物」,也就是見誰懟誰。
最突出的一個例子,就是阻止司馬睿稱帝。
建興四年(316)晉愍帝做了匈奴的俘虜,一年後被殺。應該說,建康城裡從司馬睿、王導到下面的各級官員,都等著這一天。正統的皇帝死了,司馬睿就可以稱帝,其餘各色人等就可以升官,大家臉上做著悲哀的表情,其實卻皆大歡喜。在群臣紛紛上表勸進,各地祥瑞也爭先恐後出現的時候,只有周嵩跳出來說,應該「先雪社稷大恥」,「然後揖讓以謝天下」,這才當皇帝。
這番道理當然正得不得了。但雪恥就要北伐,要和北方胡虜開戰,司馬睿、王導也就是喊喊口號,哪裡敢真打?這等於是要求司馬睿將稱帝的事無限期擱置,當然也就是攔著讓所有人升不了官。
結果司馬睿還算客氣,看在他是大士族的分上,尤其是看在他哥哥周的分上,把他趕到地方上當太守了事。
周嵩給哥哥惹麻煩不止一次。他嫁女兒,門生搭建辦婚禮的青廬,把建康城裡的大路給堵住了。因此砍傷路人二人,負責城市治安的建康左尉來過問,也被砍傷。結果也是周被彈劾,一度被免官。
雖然經常連累哥哥,但周嵩還就特別瞧不上哥哥:
周仲智飲酒醉,瞋目還面謂伯仁曰:「君才不如弟,而橫得重名!」須臾,舉蠟燭火擲伯仁。伯仁笑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世說新語·雅量》)
一次周嵩喝醉了,扭頭瞪眼對周說:「你不如弟弟有才,平白有這麼大的名聲!」就把點著的蠟燭向周扔過來。周笑著說:「阿奴用火攻,本來就是下策啊。」
阿奴是當時哥哥稱呼弟弟常用的暱稱,所以這裡周稱二弟周嵩為阿奴,前一則裡,則周嵩稱三弟周謨為阿奴。
周對弟弟,倒是真寵溺。另一例是:
周叔治作晉陵太守,周侯、仲智往別。叔治以將別,涕泗不止。仲智恚之曰:「斯人乃婦女,與人別唯啼泣!」便捨去。周侯獨留,與飲酒言話,臨別流涕,撫其背曰:「奴好自愛。」(《世說新語·方正》)
三弟周謨被任命為晉陵(今鎮江、常州一帶)太守。
周、周嵩兩個當哥哥的給他送行。
想到要分別了,周謨眼淚流個不停。
周嵩就火了:「這人就是個娘們!和人分手的時候只知道哭哭啼啼!」於是就走了。
只有周留下來,和三弟喝酒談心,於是就兩個人一起哭。
周摸著周謨的後背說:「阿奴,你要照顧好自己!」
(二)無能的大哥
周嵩說哥哥沒才能,沒見識,好像也不錯。
周的形象和氣質,那是沒的說,《晉書》本傳說他「神彩秀徹」,《世說新語》則有記錄說:
世目周侯:嶷如斷山。(《世說新語·賞譽》)
當世名流評價周,說他像是高峻的峭壁,讓人一見就肅然起敬。
當官要有官樣,所謂可遠觀而不可褻玩,就是這個樣子。
但周的能力,是經不起實踐檢驗的。
晉元帝剛到江東的時候,就任命周為「寧遠將軍、荊州刺史、領護南蠻校尉、假節」,這一串頭銜傳遞出這樣的意圖:給周最大的信任和充分的權力,希望他能夠控制住荊州地區。這樣,下游的揚州才有保障,生活在建康城裡的小朝廷,才有安全感。
結果周沒有能力應對任何叛亂勢力,在荊州狼狽失據,只能先靠陶侃救援,後又投奔王敦,然後就回到建康,荊州地區自然也就慢慢落入王敦的控制了。
當然,對周這樣計程車族來說,多嚴重的軍事、政治上的失敗,也不能算多大的罪責。
周侯於荊州敗績,還,未得用。王丞相與人書曰:「雅流弘器,何可得遺?」(《世說新語·賞譽》)
週一時沒有重新得到任職,王導就給人寫信說,這樣高雅的一流人物,弘大的國之重器,怎麼能夠被遺漏呢?
於是周重回官場,並迅速升遷。司馬睿成了晉元帝,周也就當上吏部尚書,不但是大官,而且是負責選官和考核官員的官。後來又升任尚書僕射領吏部如故,東晉時僕射號為「朝端」「朝右」,是居宰相之任的高官了。
不過荊州的失敗,可能對周刺激還是挺大的。他知道面對危機的時候,自己有多麼無能,可是,他又未必能面對一個庸常的自己。
周從此不是那種看來高傲嚴正、不可親近的人了。相反,他變得常常有點過於放縱,過於想和別人親近。
第一,他變得越來越離不開酒:
周伯仁風德雅重,深達危亂。過江積年,恒大飲酒。嘗經三日不醒,時人謂之「三日僕射」。(《世說新語·任誕》)
過江後很多年,週一直在豪飲。
「三日不醒」有兩種理解:一種就是字面理解,一醉就是三天;另一種理解是,「不」是衍文,其實是「三日醒」。
因為有傳說,周只有姐姐去世時,醒了三天,姑姑去世,醒了三天,別的時間都醉著。
結合「三日僕射」這個說法,倒是後一種解釋更合理。他這個尚書僕射,最多能工作三天。
第二,酒喝多了,情慾上他也不剋制。
劉孝標註引鄧粲《晉紀》說,一次周和王導等人一起到紀瞻家裡做客,紀瞻有一個愛妾,能唱最新潮的曲調。周在滿座賓客之中,突然就激動了,要和人家的小妾發生關係,竟當場「露其醜穢,顏無怍色」。這事鬧得實在太過分,有關部門上奏,要求免周的官,當然,晉元帝還是袒護他的,特地下詔免了他的罪。
因為這些行為,對周的指責當然也頗不少。這時周證明自己不愧是頂級名士,鬥嘴皮子,是絕不輸陣的。
有人譏周僕射:「與親友言戲,穢雜無檢節。」周曰:「吾若萬里長江,何能不千里一曲。」(《世說新語·任誕》)
有人譏諷周和親友言談玩笑,太汙穢駁雜,沒有檢點節制。
周說:「我好比萬里長江,千里奔流後,怎能不拐一個彎兒!」
在南京說長江拐彎,當然是就地取材,特別應景的。
謝幼輿謂周侯曰:「卿類社樹,遠望之,峨峨拂青天;就而視之,其根則群狐所託,下聚溷而已!」答曰:「枝條拂青天,不以為高;群狐亂其下,不以為濁;聚溷之穢,卿之所保,何足自稱?」(《世說新語·排調》)
謝鯤對周說:「你就像社樹。」社樹代表一個地方的土地神,高大的樹才會被挑中當社樹,當了社樹則不會被砍伐,於是就又會長得特別高大。所謂社樹,真是草木中的灼然二品。
謝鯤繼續說:「遠遠望去,高聳的枝條拂動青天;走近去看,它的根部卻是群狐聚居的所在,下面積聚著汙穢的東西罷了。」
周說:「枝條拂著青天,我並不認為高;群狐在它根部亂搞,我並不認為汙濁。至於聚集著汙穢的東西,那是留給你的,你還有臉拿這個說事?」
他的軍政才能要是及得上口才的一半,荊州大概也不會落入王敦手裡。
(三)和王導的友誼
渡江以來,週一直顯得和王導挺投緣。
周僕射雍容好儀形,詣王公,初下車,隱數人,王公含笑看之。既坐,傲然嘯詠。王公曰:「卿欲希嵇、阮邪?」答曰:「何敢近舍明公,遠希嵇、阮!」(《世說新語·言語》)
這句話的理解,爭議在「隱」字上。
一種理解,隱是倚靠的意思,這是說周排場大,下車時多少人伺候著。
另一種理解,隱是映照,是說周氣場太強大,全身閃著光,他一亮相,周圍人全沒了。
王導含笑看著他。
周落座,也不和王導客套,在那裡「傲然嘯詠」。——前面說過,阮籍擅長「嘯」,而用洛下書生的腔調「詠」嵇康的詩,也是雅士的時尚。
於是王導問:「您是在追慕嵇康、阮籍嗎?」
這一問,就撩到周心尖尖上了,他立刻改變原來高傲冷漠的態度:「我怎麼敢捨棄近在眼前的明公您,而遠遠去追慕嵇康、阮籍呢?」
兩個人算是一見鍾情。
後面兩個人還經常互懟,不過看起來實在就有點打情罵俏的味道。
王公與朝士共飲酒,舉琉璃碗謂伯仁曰:「此碗腹殊空,謂之寶器,何邪?」答曰:「此碗英英,誠為清徹,所以為寶耳!」(《世說新語·排調》)
名士們聚會飲宴,王導突然舉起一隻琉璃碗對周說:「這碗肚子裡這麼空,卻說它是件寶器,是什麼緣故啊?」
這是譏諷周沒有真材實料。
週迴答:「這碗晶瑩華美,確實清亮透徹,所以就是寶貝了。」
好看就行,至於肚子裡是空的,這個不是問題,根本不需要解釋。在座的名士誰沒讀過《老子》呢?「當其無,有器之用」嘛。
王丞相枕周伯仁膝,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無物,然容卿輩數百人。」(《世說新語·排調》)
王導把頭枕在周的膝蓋上,又用手指指周的肚子。
這畫面感簡直了。
王導說:「你這裡面有點什麼?」
周說:「這裡面空洞無所有,但像你這樣的,能裝幾百個。」
看起來,兩個人鬥嘴,總是周贏。
當然,王導是讓著自己,後來周也明白。
元皇帝既登阼,以鄭後之寵,欲舍明帝而立簡文。時議者鹹謂:「舍長立少,既於理非倫,且明帝以聰亮英斷,益宜為儲副。」周、王諸公,並苦爭懇切。唯刁玄亮獨欲奉少主,以阿帝旨。元帝便欲施行,慮諸公不奉詔。於是先喚周侯、丞相入,然後欲出詔付刁。周、王既入,始至階頭,帝逆遣傳詔遏使就東廂。周侯未悟,即卻略下階。丞相披撥傳詔,徑至御床前曰:「不審陛下何以見臣。」帝默然無言,乃探懷中黃紙詔裂擲之。由此皇儲始定。周侯方慨然愧嘆曰:「我常自言勝茂弘,今始知不如也!」(《世說新語·方正》)
晉元帝登基後,因為寵愛鄭氏,所以不想立長子即未來的晉明帝司馬紹,而想立鄭氏所生的未來的簡文帝司馬昱。
司馬紹既是長子,又優秀,從各方面看,太子都該是他的。所以周、王導等名臣,都苦苦勸諫晉元帝,只有刁協(字玄亮)順著皇帝的意思來,支援司馬昱。
晉元帝於是決定使個壞,他打算先把周、王導召進宮來,然後讓刁協去傳詔立司馬昱為太子。
這樣,最好的效果是造成了周、王導同意立司馬昱的假象,至少也能讓外面反對的人少了主心骨。
結果,周、王兩人進宮,才走到臺階上,元帝已派傳詔官迎著他們,攔住他們,請到東廂房去。
周沒意識到有什麼問題,就退下臺階。
王導卻撥開傳詔官,一直走到御床前,說道:「不明白陛下為什麼召見臣?」
元帝被問得說不出話來,就從懷裡摸出黃紙詔書來撕碎扔掉。太子之位,這才算定下來。
周慨然喟嘆說:「我常常自以為勝過茂弘,今天才知道不如他!」
周只知道口舌之間搶佔上風,王導卻很明白,什麼時候不妨讓別人佔上風獲得快感,什麼時候卻該驟然發力,讓對方體會到全方位被碾壓的無力感。
所以他才能只問一句「不審陛下何以見臣」,就震懾得晉元帝把早就擬好的詔書都撕了。
當然這個細節也表明,所謂「王與馬共天下」,絕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和諧。
(四)王與馬之間
晉元帝司馬睿完全是靠王導扶持,才當上皇帝的。他本來可能真沒啥政治雄心,但皇帝的寶座是有魔力的,坐上去,乾綱獨斷的追求,沒有也有了。
元帝正會,引王丞相登御床,王公固辭,中宗引之彌苦。王公曰:「使太陽與萬物同暉,臣下何以瞻仰?」(《世說新語·寵禮》)
在正月初一舉行朝賀禮時,晉元帝拉著王導的手,讓他和自己一起坐到御床上。
王導越是堅決推辭,元帝越是拉著不放。
最後王導說:「如果太陽和萬物一起發光,做臣下的,又怎麼瞻仰太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