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王含打算去投奔荊州刺史王舒。
按照當時拿官職稱呼人的習慣,所以會稱王彬為江州,王舒為荊州。
王含教訓兒子:「你乾爹和王彬關係怎麼樣你不知道嗎,你竟然想去投奔他?」
王彬是琅邪王氏裡個性最強的人物之一,而且和周關係很好。王敦殺害周後,王彬和王敦大吵了一架。
那一架吵得是相當精彩。王彬先哭周,然後痛陳周不該殺,然後罵王敦「謀圖不軌,禍及門戶」,罵得是「音辭慷慨,聲淚俱下」。
王敦火了,說你狂悖到這個地步,我不能殺你嗎?
王導打圓場,讓王彬給王敦下拜認個錯。
王彬說,我最近腿腳不好,看見皇帝都不下拜了,我拜他?
王敦說,我倒要看看是腳痛厲害還是脖子痛厲害。
吵到這裡,估計還是王導勸解開了,反正王彬在王敦面前一點沒輸陣。
所以王含才會認為,我們沒有去找王彬求收留的道理。
但是王應說:「這正是我們應該去投王彬的道理,王彬在人家強盛的時候,能堅持不同意見,這不是常人能夠做到的。看到我們處於衰微厄運之中,也能同情我們。王舒是個照規矩辦事的人,豈能做出常人意想不到的事?」
道理王應講得好,但是王含是爹,還是隻能聽王含的。
於是就到了荊州王舒那裡,王舒也就是前面提到的聽說了王敦的造反密謀就吐得滿頭滿被子的王允之的父親,也就是說,王敦造反這事,他是一直努力切割的。
果然,王舒就把王含、王應父子丟江裡淹死了。
王彬倒是聽說王應要來,早就秘密準備船隻等待的,但終於沒等來,王彬也只能引為憾事了。
這個故事不曉得幾分真假(王應的形象與正史記錄的王敦死後王應的表現很難接上,但正史的那些描述本身又讓人懷疑是對失敗者潑髒水),不過對琅邪王氏來說,這個故事不失為一個好故事。
只有王含是個蠢貨老爹,在各種文獻記錄裡,王含基本都是負責扮演貪婪的蠢貨的,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他頭上,屬於王家的實力挑糞王。
王應卻很有知人之明,可以算神童;由此又可推論,王敦能挑中王應做自己的接班人,也算有眼光,雖然是反賊,不失為奸雄。
王舒雖然是被略微譏諷了一下,但他做了國家忠臣該做的事,王家人親手殺掉了王家的亂黨,在朝廷面前,是把家族洗乾淨了;而王彬的表現,則可以讓名士圈看見,王家不缺有情有義有擔當的真男子。各色優秀人才很齊全,這樣的大家族,才有生命力。
晉明帝時代(322—325)開始,外戚庾氏家族的權勢,漸漸大起來,而王導儘管獲得的禮遇越來越高,在實際政局之中,卻不斷被邊緣化。等到明帝去世成帝即位,母后臨朝,庾家兄弟的權勢,更加煊赫起來。
庾亮(字元規)這個人出現在歷史舞臺上,簡直就是專門來和王導做對照的。
嚴肅。勤奮。強硬。蠢。
丞相嘗夏月至石頭看庾公。庾公正料事,丞相雲:「暑,可小簡之。」庾公曰:「公之遺事,天下亦未以為允。」(《世說新語·政事》)
一個夏天,王導去石頭城看庾亮。
庾亮正在處理公務。
王導說:「天熱,工作上的事,可以稍微簡化一點。」
庾亮回應:「您遺漏了那麼多公事,天下人也並不認為允當。」
這驕傲的回答,真是不給王導面子,也不給南京溽熱的夏天面子。
後來兩個人大概就很少直接交流了:
庾公權重,足傾王公。庾在石頭,王在冶城坐。大風揚塵,王以扇拂塵曰:「元規塵汙人!」(《世說新語·輕詆》)
庾亮的權勢已經超過王導了。庾亮辦公的地方,在石頭城,而王導是在冶城。
大風揚塵,王導用扇子把塵土拂開說:「元規那邊吹過來的塵土,真是把人都弄髒了。」
庾亮這麼積極有為地工作,結果是把局面搞得一團糟,把本來不想造反的人也逼得不得不反。尤其是流民帥蘇峻的叛亂,破壞力遠遠超過了王敦之亂,所謂「兵火之後,宮闕灰燼」,堪稱掀開了南京城波瀾壯闊的城市毀滅史的第一幕。
好不容易叛亂平息,庾亮和庾氏家族的其他活躍分子,後來又策劃北伐。
握有巨大權力的人物,提出一個絕對正義的目標,當然沒有人有辦法反對。於是為了北伐而進行的社會動員,把從高門大姓到萬千黎庶都折騰得苦不堪言,然後北伐軍一齣擊,就被北方的胡人隨隨便便擊敗了。
所以潁川庾氏很快也就從東晉的政治舞臺上出局。
相比而言,琅邪王氏的生命力,就顯得要強韌得多。
王導本人不必說了,庾亮想逼蘇峻入朝時王導是反對的,王導認為「山藪藏疾,宜包容之」,這麼大的攤子,就像高山大湖,該糊弄就得糊弄。庾亮不聽,到底把蘇峻逼反了,但蘇峻打下建康後也是把王導供起來,「以導德望,不敢加害,猶以本官居己之右」,蘇峻要讓自己的叛亂顯得反動色彩淡一點,就得對王導好一點。蘇峻身邊有人勸蘇峻殺王導,蘇峻不聽,因此這些人和蘇峻有了矛盾,王導一看,你們既然有矛盾,那這些人我可以發展啊,於是也不知道怎麼做思想工作的,最後讓這些人保護著自己離開了建康城。
叛亂平定,王導這麼有預見性的老臣,自然還要大大嘉獎。當時晉成帝年幼,所以他和王導說話,方式很特殊。和王導見面,皇帝會下拜,皇帝給王導下手詔,則說「惶恐言」,中書省發給王導的正式詔書,則說「敬問」。
但政治實權方面,王導就不硬往前擠了。他知道,這時候王家的實力,已經不如王敦坐鎮上游的時候,用不著霸佔著不放然後當眾矢之的。
但王家子弟仍然散佈在朝廷和地方當體制中堅。還有些具體操作也很耐人尋味,比如王導否決了溫嶠等人想要遷都的倡議,那就有個重建建康城的問題。主持這項工程的,是前面提到過的王彬,首都市政建設這塊兒,大概油水蠻多的。
臺灣學者毛漢光在《兩晉南北朝士族政治之研究》一書中統計,兩晉南朝時期見於史籍記載者,琅邪王氏成為五品以上官員者161人,其中一品大員15人,又有為皇后者8人,尚公主者13人,在所有世家大族中,呈現出超邁絕塵之勢頭(排第二的陳郡謝氏,四個數字分別是70人、4人、1人、3人)。
另外一個世界通例是,敗家出藝術——可能是創造出藝術傑作,也可能是把自己活成藝術。而要當敗家子,首先當然是有家可敗,而天下第一世家,當然有最好的敗家基礎。
這些藝術人生,在史書中往往只是一閃而過的配角,但在《世說新語》裡,卻可能是格外撩人興味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