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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王羲之的可樂與苦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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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山遐已經發現但還沒有統計出來的人口數,應該還有不下萬人。而這僅僅是一個縣的隱匿人口數而已。

從國家財政和國防的角度看,這是個很致命的問題,但說到稍有不虞就家破人亡的機率,比起秦皇漢武的盛世,這個時代反而要低很多。葛劍雄教授在《中國人口史》第一卷中指出,東晉的百姓平均壽命不短(當然是古代標準),生育意願也比較強,因此人口年平均增長率可以達到4‰乃至5‰,即東晉百餘年間,南方人口數可能從1000萬增長到1700萬。

士族作為當時社會結構的最大受益者,生活當然更要好得多。就以王羲之為例:

他小時候不善於言辭,看起來平平無奇,但他爸爸王曠是最早倡議晉元帝渡江的大臣之一,伯父是晉元帝登基時都要拉小手坐一起的「江左管夷吾」王導,自然會有各路名士為他炒作:

首先是周。王羲之十三歲的時候,參加一次盛大的聚會,最重要的一道菜品是烤牛心,周親自割了,第一個分給坐在末座的王羲之。

然後是同族伯父王敦,當時做王敦主簿的陳留人阮裕名氣很大,王敦就對王羲之說:「汝是吾家佳子弟,當不減阮主簿。」

阮裕也很配合,稱王羲之和王承、王悅是「王氏三少」,王承是渡江名士第一,王悅是王導一看見就開心得眉開眼笑的寶貝大兒子,這三個人並列,王羲之的位分當然就起來了。

控制著忠於朝廷的最重要的武裝力量的郗鑑,到王家來挑女婿,挑中了東床坦腹的王羲之。

王羲之擔任的第一個官職,是極為清選的秘書郎,然後被徵西將軍庾亮聘請為參軍,庾亮臨死前,還特意推薦王羲之為寧遠將軍、江州刺史。

朝廷都愛王羲之的才器,頻頻召王羲之到朝廷來做官,王羲之總是不斷推辭。最後,揚州刺史殷浩親自給王羲之寫信。

殷浩(字淵源)曾長期隱居,導致輿論說:「淵源不起,當如蒼生何?」現在已經「起」了的殷浩,為了請王羲之入朝,也採用了同樣的句式:「悠悠者以足下出處足觀政之隆替,如吾等亦謂為然。」你到朝廷來做官(出),大家就認為國家興盛(隆);你在家隱居(處),大家就認為有改朝換代的風險(替),所以你怎麼忍心不出山呢?

以上出現的人物,周、王敦、阮裕、郗鑑、庾亮、殷浩……彼此關係是非常複雜甚至尖銳衝突的,但全部力推王羲之。

而王羲之除了書法無雙無對之外,到底有什麼長處,解決過什麼難題,做出過什麼業績?反正史書上不大找得到。

這就是琅邪王氏的「佳子弟」與生俱來的人生平臺。各大門閥鬥而不破,對別人家政治上沒什麼實際競爭力的下一輩,反而誰都樂於說好話。

所以宗白華先生盛讚的漢末魏晉六朝士人的「藝術精神」,具體到東晉士人這一段,構成其底色的,恐怕並不是積鬱難抒的濃黑的現實痛苦,而是生活安逸之後,因為無所事事而內心格外細膩敏感,所以抽象到宇宙人生層面的微茫的憂鬱與惆悵,或一地雞毛的嘰嘰歪歪。

還拿王羲之來說,令他感到痛苦的是什麼呢?

如果我們相信今天常見的《蘭亭集序》是他本人的手筆,那令他痛苦的問題是「修短隨化,終期於盡」,也就是生死問題。他雖然喜歡服食修煉,卻又認為人終究難逃一死,那麼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顯得虛妄。

如果看《晉書·王羲之傳》或《世說新語》,則會發現令王羲之痛苦的事也可以說非常卑瑣而無聊。

王羲之特別討厭太原王氏的王述。——王述拜爵藍田侯,所以《世說新語》裡往往稱他為王藍田。

其實王羲之和王述之間並沒有什麼利害衝突,只不過一個琅邪王氏一個太原王氏,又是同一年出生的,就被好事者拿來相提並論了。

本來只是有點瞧不起你,你竟然和我齊名,那我可要加倍瞧不起你了,這種心態,倒是一點也不奇怪。

王藍田性急。嘗食雞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舉以擲地。雞子於地圓轉未止,仍下地以屐齒蹍之,又不得,瞋甚,復於地取內口中,齧破即吐之。王右軍聞而大笑曰:「使安期有此性,猶當無一豪可論,況藍田邪?」(《世說新語·忿狷》)

王述和一隻雞蛋較勁鬧得洋相百出,一般人大概只是覺得好玩,王羲之卻要說:「你爸爸那麼牛,要是有這毛病,都一毛不值,何況你這貨呢?」

王右軍素輕藍田,藍田晚節論譽轉重,右軍尤不平。藍田於會稽丁艱,停山陰治喪。右軍代為郡,屢言出吊,連日不果。後詣門自通,主人既哭,不前而去,以陵辱之。於是彼此嫌隙大構。後藍田臨揚州,右軍尚在郡,初得訊息,遣一參軍詣朝廷,求分會稽為越州,使人受意失旨,大為時賢所笑。藍田密令從事數其郡諸不法,以先有隙,令自為其宜。右軍遂稱疾去郡,以憤慨致終。(《世說新語·仇隙》)

王羲之任會稽內史,前任就是王述。或者說,王述因為母親去世要守喪,王羲之才得到了這個職務。

王述仍然在會稽郡住著,出於禮貌,王羲之也應該去拜訪人家。

但王羲之到任後,經常放話說我要去王述家弔喪,但結果就是不去。

甚而有一次,王羲之到了王述家門口,說明了身份,等王述按照禮節哭著出來迎接時,他卻轉身走了。

所以,也就難怪王述懷恨在心了。

後來王述官運亨通,升任揚州刺史,也就是王羲之的頂頭上司。

王羲之得到訊息後,反應很激烈,派一個參軍向朝廷申請:會稽郡獨立,單設一個越州,以後不歸揚州管了。

戰亂年代,會稽內史可能帶「督五郡軍事」的頭銜,那時提出把會稽當作一個獨立的區域,還有點道理。但現在和平時期,王羲之可沒帶這個頭銜,所以無理取鬧的感覺就很強烈。

他派出去的那個參軍也不大會說話,所以這件事就鬧了大笑話。

而王述派從事也就是負責監察的官員去找王羲之通報,你到任之後,有多少違法亂紀的行為我已經掌握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東晉時就是這樣,關係好的時候,都是膏粱子弟誰還不認得誰,幹啥都沒事。但要是有人鐵了心要抓你毛病,那是一抓一個準。

於是王羲之就只好稱病離職了。

據《晉書》說,王羲之還氣得罵兒子:「吾不減懷祖,而位遇懸邈,當由汝等不及坦之故邪!」我難道不如王述嗎?官做得沒他大,都怪你們沒出息,誰也比不了他兒子王坦之!

罵完兒子,王羲之又跑到父母墳前賭咒發誓,寫了一篇感情非常飽滿的誓言,表明自己以後絕不再當官的志向:「自今之後,敢渝此心,貪冒苟進,是有無尊之心而不子也。子而不子,天地所不覆載,名教所不得容。信誓之誠,有如皦日!」

這是永和十一年(355)三月,也就是蘭亭集會兩年後的事。

官都不當了,王述發現的不法行為,當然也就沒人追究了。「朝廷以其誓苦,亦不復徵之」,對王羲之不繼續出來違法亂紀,還是表現得挺惋惜的樣子。

後世有人為這事批評王羲之,說他外似曠達而內實狹隘。不過換個角度看,本來不該有衝突的兩個人,硬能把關係搞成這樣,真挺藝術家的。

而那些胸懷改天換日的豪情壯志的梟雄,對誰是朋友誰是敵人的問題,算計當然要精密得多。

【註釋】

《荀子·勸學》裡說「蟹六跪而二螯」,這個「六」顯然應該是「八」,《大戴禮記》中也有《勸學》,基本就用《荀子》的內容而改六為八。蔡謨的曾祖是大學者蔡邕的從子,蔡邕也作過《勸學篇》,已失傳。有學者推測,「蟹有八足,加以二螯」,可能就是蔡邕《勸學篇》裡的句子。

張學鋒:《所謂「中世紀都城」——以東晉南朝建康城為中心》,《「都城圈」與「都城圈社會」研究文集——以六朝建康為中心》,南京大學出版社2021年版。

惠帝永興元年(304)討石冰,懷帝永嘉元年(307)討陳敏,永嘉四年(310)誅錢。

西晉末期,把揚州和荊州的交界地區分割出來,增置江州。所以就行政區劃而言,重要的是揚州、江州、荊州三個州;但以地理範圍論,則仍可以泛泛稱為揚州地區和荊州地區。

《晉書·卞壼傳》作:「卞望之之巖巖,刁玄亮之察察,戴若思之峰距。」形容卞壼和戴淵的詞,掉了個個兒。

《晉書·王導傳》說這是庾亮已經移鎮武昌之後的事,那麼「庾在石頭」一句便不成立了。也有學者牽合兩說,認為石頭是指湖北石首。

王承是前輩,懷疑這裡應該是王承的兒子王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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