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惔,字真長。也是晉明帝的駙馬,娶了南康公主的妹妹廬陵公主,也就是說,他和桓溫是連襟。
庾稚恭與桓溫書,稱:「劉道生日夕在事,大小殊快。義懷通樂既佳,且足作友,正實良器,推此與君同濟艱不者也。」(《世說新語·賞譽》)
劉惔也叫劉恢,字道生。惔和恢形近,真長和道生則是近義詞,他為什麼會有兩個不同的名字,是傳寫導致的,還是別有原因,就不知道了。
重視桓溫的庾翼,是很希望桓溫和劉惔處好關係的。他說:「劉道生從早到晚忙工作,大小事情都處理得得當。心懷仁義,樂觀豁達,是個優秀人才,而且夠朋友,是個很成器的人。把他推薦給你,你們可以共渡難關。」
劉惔去世後,人家為他寫悼文,評價是「居官無官官之事,處事無事事之心」,對照他年輕時獲得的這個評價,還是挺有趣的。
不管怎麼說,兩位駙馬爺之間的互動,倒確實是不少。
劉惔大概是當時最囂張的名士,特別看不起出身寒微的人:
劉真長、王仲祖共行,日旰未食。有相識小人貽其餐,餚案甚盛,真長辭焉。仲祖曰:「聊以充虛,何苦辭?」真長曰:「小人都不可與作緣。」(《世說新語·方正》)
劉惔、王濛(字仲祖)一起外出,天色晚了還沒有吃飯。有個他們認識的「小人」給他們送來了很豐盛的飯菜。
小人指身份卑賤的人,在東晉時,也許你很有錢,也許你已經做了不小的官,但只要出身不是高門,都可能被認為是小人。這個小人就顯然挺有錢的。
劉惔當即就推辭了。
王濛大約是真餓了,決定不擺太原王氏的架子,說:「姑且用來充飢罷了,何必不接受呢?」
劉惔說:「絕不能跟小人發生任何關係。」
劉惔的這種傲慢,按照當時的標準是值得讚美的,所以這則被歸類為「方正」。
從出身論,劉惔是不大瞧得起桓溫的。桓溫大概看他也有點彆扭,兩個人經常互相招惹兩下。
桓大司馬詣劉尹,臥不起。桓彎彈彈劉枕,丸迸碎床褥間。劉作色而起曰:「使君如馨地,寧可鬥戰求勝?」桓甚有恨容。(《世說新語·方正》)
桓溫後來做到大司馬,劉惔後來做到丹陽尹,所以稱桓大司馬和劉尹,實則這應是兩人年輕時的事。
桓溫去看劉惔,劉惔躺著不起來。桓溫就用彈弓去射劉惔的枕頭,彈丸迸碎散落在床褥之間。
劉惔變了臉色起身:「使君到了這個地方,難道還可以鬥戰求勝嗎?」
當時桓溫的官銜,是徐州刺史,所以稱他為使君。鬥戰求勝是軍人的事,名士當然是看不起軍人的,所以這話是說:你也跟我們混名士圈了,身上那些丘八習氣該收一收了。
所以桓溫當然就被罵出憤憤不平的臉色來了。
《西遊記》裡,孫悟空成正果,是「鬥戰勝佛」,這個稱號沒準還真是受《世說新語》啟發。孫悟空的氣質在滿天神佛裡有多不和諧,桓溫在名士圈裡也就有多特殊。
王、劉與桓公共至覆舟山看。酒酣後,劉牽腳加桓公頸。桓公甚不堪,舉手撥去。既還,王長史語劉曰:「伊詎可以形色加人不?」(《世說新語·方正》)
王濛、劉惔和桓溫一起去覆舟山遊覽。
覆舟山即今天的九華山公園,位於南京市玄武區太平門內西側,因為臨近玄武湖的一側陡峻如削,像一隻傾覆的行船,所以古稱覆舟山。當時覆舟山在建康城外,既是皇家苑囿,又是守城的門戶。
酒酣耳熱之後,劉惔把腳放到桓溫的脖子上。
桓溫受不了,抬手把劉惔的腳撥開了。
回去後,王濛對劉惔說:「他怎麼可以給人臉色看呢?」
明明是劉惔招惹在先,結果還是桓溫不對,可見桓溫處於多麼孤立的地位。
桓溫的清談水平,當然是上不了檯面的,但是桓溫又很願意顯得自己挺懂,所以難免鬧點笑話:
宣武集諸名勝講《易》,日說一卦。簡文欲聽,聞此便還,曰:「義自當有難易,其以一卦為限邪!」(《世說新語·文學》)
這裡提到的「簡文」,是指晉簡文帝司馬昱。他是晉元帝的小兒子,晉明帝的弟弟,也就是儘管他的年紀比桓溫、劉惔都小,但兩人跟著媳婦兒得管他叫叔。這件事發生時司馬昱顯然還不是皇帝,而是會稽王。
桓溫召集了一批名流講《周易》,每天講一卦。
司馬昱本來是想去聽聽的,但聽說這個流程安排後,就不聽了,說:「不同的卦,義理有難有易,哪能限死一天一卦呢?」
只此一句,就見出司馬昱的水平,不知道高過多少評估專家了。當然,也遠遠勝過桓溫。
而司馬昱在劉惔眼裡是什麼水平呢?
桓大司馬下都,問真長曰:「聞會稽王語奇進,爾邪?」劉曰:「極進,然故是第二流中人耳。」桓曰:「第一流復是誰?」劉曰:「正是我輩耳!」(《世說新語·品藻》)
桓溫從荊州來到京都建康,問劉惔說:「聽說會稽王清談有很大長進,是這樣嗎?」
劉惔回答:「長進大極了,不過仍是第二流裡的人物罷了。」
桓溫問:「第一流的人又是誰呢?」
劉惔說:「正是我等這樣的人。」
劉惔倒也沒有吹牛,說到論辯時氣場之強大,他可能是天下第一。
前面提到殷浩是清談大家,和王導兩個人無憑可考無據可查地聊了一個通宵,桓溫在旁邊聽得插不上嘴,可是殷浩卻在劉惔手下栽過跟頭:
殷中軍嘗至劉尹所清言。良久,殷理小屈,遊辭不已,劉亦不復答。殷去後,乃雲:「田舍兒,強學人作爾馨語!」(《世說新語·文學》)
殷浩到劉惔處與他清談,你來我往了很久,殷浩漸漸落了下風,於是不斷使用「遊辭」,不敢硬接劉惔的招數,劉惔也就不再追擊。
等殷浩走後,劉惔說:「農家子,卻硬要學人家說這樣的話。」
清談場上,殷浩嘴下不知道有多少敗將,所以劉惔這句話,可謂罵遍天下名士。
清談水平差距太大,桓溫要翻盤,當然也就只能拿出「鬥戰求勝」的手段了。